《荒诞故事》海豨

5、伊福院（一）

　　“莉莉娅，我和鲍勃打算制作牛肉披萨，等你晚上回来一起吃。”电话里头传来一个女声。

　　莉莉娅将电话夹在脸颊和肩膀中间，盯着划线内的车位，小心翼翼地转着方向盘，将车停了进去，嘴里倒是冷静地说道：“我尽量早些回去，只是我今天有好几节课，课后，我还得去校长室一趟，安排下学期的课程。”

　　“没事，我们等你，记得早些回来，我们爱你。”电话里的女声回道。

　　莉莉娅慢慢倒车，终于将车停在了划线的车位内，一拉手刹，稳稳地停住了皮卡，刚好和前后车拉开了些距离，她嘴里接了句，“我也爱你们，好了，我要去上课了，再见。”

　　“好的，再见。”随后，电话那头传出“嘟嘟嘟”的声音。

　　莉莉娅取下夹着的电话，将通话键按灭，随后打开车子前头的抽屉里翻了翻，发现里头一盒浅绿色的烟盒，她拿到面前，瞧了瞧上头的字样，随后，打开盒盖，从里头抽出了根细烟放到嘴里，嘴唇轻轻将烟嘴的一段含住，又从抽屉里翻出个粉色的打火机，右手轻轻一按开关，细细的火苗“蹭”地就冒了出来，她将火苗靠近烟尾，看着香烟尾部燃上红红的火丝，才松开打火机的按钮，火苗立刻灭了，她随手将打火机扔进抽屉里。

　　她无神地望着前面的那辆小车，右手细长白皙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细烟的中部，手指的指甲没有涂任何的颜色，却在白色烟卷处显出粉色来，她深吸一口气，随后，夹着香烟离开粉唇，嘴巴里慢慢地呼出了一口白烟，氤氲缭绕在车内。

　　等到这支烟见了底，她才看了眼车上显示的时间，差五分钟八点，她吐出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按在了手边的咖啡盖上，拿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将杯盖盖上，那烟头一下就落到了咖啡里头，她打开车门，拿着咖啡杯，夹着笔记本电脑就往外走。

　　伊福院的教师向来提前到，这会儿的停车场都停满了车，再没有一个人，莉莉娅走到电梯边上，将手里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里，一按电梯向上的按钮，“叮”的一声，电梯打开，里头空无一人，她走了进去，按了二层的按钮，跟着电梯向上。

　　电梯到了楼层，自动打开了门，莉莉娅走了出来，左拐走到尽头，再右拐，通过中间的走道，进了另一栋楼，接着往下走到底，停在一间教室的门口，抓住门把手，向右一扭推开门，走了进去。

　　“孩子们早，我们今天第一节课，我们还是学学历史。”莉莉娅冲着下头的学生门笑了笑，走上讲台，在讲台上的操作台上一顿按键，教室四周的帘子慢慢拉了起来，中间的投影仪亮了起来，一道光从投影仪里射了出去，照在讲台后头的幕布上，显示出了视频。

　　刚刚还上蹿下跳的学生们，见莉莉娅一连串的动作，屋里立时暗了下来，黑板被幕布取代，放出了陈旧的历史记录片，倒是安静地坐回位置上。

　　莉莉娅坐到左侧的角落里，看着下面的萝卜头们东倒西歪地坐着，有人盯着屏幕看，有人斜着脑袋睡觉，有人偷偷打开手机，也有人悄悄瞥了她好几眼，好在都还安静地没有乱跑，只要保持这样的状态，那么这堂课就算成功了。

　　屏幕上老调重弹地播着这个世界发展的历程，特别是强调在弥罗埃这块土地上发生的，影响世界历史发展的事件，比如现在正在播放历史记录片的正是其中之一，史称“劳务解放。”

　　镜头里出现的这位穿着黑色西服的绅士，名为施洛依，他站在首相府邸的窗前，发表了最著名的一段话，便是：

　　“我们弥罗埃正经历经济发展的高峰期，在这个特殊的时候，全民都要参与这场盛会，如今我们不缺资源，不缺技术，但是我们缺人，缺少大量的劳动力。我国劳动力已超过1亿多人，但是，我们已投入的劳动力，仅仅七成，那么剩余的劳动力在哪里？她们被禁锢在家中，重复最基础低端的劳作，她们无法选择的成为母亲、妻子，而不是作为弥罗埃的功臣。我们要将她们从繁重的家庭劳务中解救出来，成为弥罗埃各行各业的中坚力量，为建设弥罗埃贡献自己的一份能量，……”

　　这段话，莉莉娅觉得能倒背如流，倒不是因为她现在是历史老师，而是因为她们从小就被告知伟大的弥罗埃发展历程，而施洛依正在弥罗埃的精神领袖之一。

　　视频放到结束，六年级的课程就结束了，这真是莉莉娅愿意留在伊福院的原因，弥罗埃的历史纪录片非常有名，它比所有历史老师更有权威教导弥罗埃的孩子们，所以，她只要放放视频，为孩子们讲解其中的不解之处即可，完全不需要备课。

　　“亲爱的孩子们，今天我们观看的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劳务解放’运动，今天回去的作业，便是每个人对这段历史写一段自我认识，并在周末发到我们的邮箱，好了，这堂课就上到这。”
　　莉莉娅笑着对屋里的孩子们布置了作业，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电脑，转身出了六年级的教室。

　　莉莉娅出了教室，往左走到楼梯口，顺着楼梯往上走，再左拐进楼道最里面的教室。

　　教室里打打闹闹的孩子们，见莉莉娅推门进屋，立刻老实了下来，不少孩子冲到讲台前。

　　“莉莉娅，你周末过得如何？有去尝尝我推荐的那家料理店吗？”一个黑短卷发的小姑娘把着讲台。
　　“谢谢你，维娜，那家日式料理很不错，生鱼片尤其新鲜。”莉莉娅笑着摸摸维娜的头发。
　　“哦，莉莉娅，听说过些天又要考试了，你说我要不要找恩瑞斯谈谈？我有些担心我的数学。”穿着吊带裤的小男孩，扶了扶鼻梁上挂着的眼镜。
　　“我想你们的数学老师瑞恩斯，一定很高兴你能去找他。”莉莉娅打开操作台前，给了男孩一个甜甜的笑容。
　　……

　　“叮叮叮”上课的铃声响了。

　　“亲爱的孩子们，我们该上课了，其他的问题，下课我们再聊吧。”莉莉娅微微歪着脑袋，对着站在讲台前的孩子们温柔地说道。

　　讲台前的孩子们意犹未尽地走回了位置，莉莉娅将投影打开，播放了七年级的历史课件。

　　“‘劳务解放’是弥罗埃创造性发展的第一步，它让大量的劳动力投身社会建设中去，但施洛依很快发现，还是很多妇女无法从家庭的禁锢走出来，她们被传统教育思想束缚，同时为了保证家庭中儿童的成长，她们不得不待在家中，为了进一步解放劳动力，弥罗埃制定了一系列措施，包括建立统一的儿童代养机构，所有刚出生的幼儿，由机构统一照料，待幼儿年满三周岁，再由父母领回，享受天伦之乐。……”

　　“十多年多，弥罗埃成为世界发达国家之一，但高速的发展已离不开思维缜密，行动迅速的女性，可当时的女性还需承受十月怀胎和一朝分娩的痛苦，特别是生育多胎的女性，经常性缺失在工作中，给生产生活带来了极大的不便，为此，施洛依已秘密令卫生部与多家机构合作，解决女性生育风险，终于在半个多世纪后，多家机构实现体外精子与卵子结合受精卵，在特定培养基着床，并培育出婴儿。……”

　　“至此，全世界不少机构掌握在培养基中培训幼儿至独立生存的技术，世界范围的女性终于摆脱了生育困境，实现生育自由，由国家培养幼儿至三岁，可由家庭提出回归家庭的要求，也可提出继续由国家教育至成年的，再回归家庭。……”

　　老生常谈的历史，听得莉莉娅有些发愣，不知道为何这些她早已熟知的历史，会让觉得无法再忍受，好在，十分钟以后，课件结束了播放，她和屋里的孩子们都松了口气。

　　“好了，亲爱的孩子们，今天历史课上讲述的就是最为著名的“生育自由”，我想你们对世界历史有了更进一步理解，这周的作业，便是写一份你们对这件著名历史事件认识的小论文，在周日前发到我的邮箱。好了，你们可以午间休息了。”莉莉安将头发扣进耳郭后，对着七年级的孩子温声细语道。

　　不一会儿，整个教室的孩子都涌了上来，他们热切地和莉莉安讨论平日的生活，甚至还占用了莉莉安的午休时间，一群人拿出盒饭，围城一圈，与莉莉安一起谈天说地。

　　太阳落到山的那头，天边只有一丝余霞，莉莉安独自乘坐电梯到了负一层，她左手提着笔记本电脑，右手拿着电话到耳边。

　　“莉莉安，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披萨，你可要快些哦！”电话里传出轻快的女声。

　　“我已经要出学校了，一会儿就能到。”莉莉安被自己略微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顿了下脚步，才继续往前走。

　　“好的，我们等你，再见。”

　　“再见。”

　　莉莉安挂了电话，准确地走到自个儿的卡车面前，她掏出钥匙，将车门打开，刚拉开门，抬头透过后视镜，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西服套装的男子站在后头，她将手里的笔记本扔进车内的椅子上，重重将车门一关，转过身子，喊了句：“尼诺。”

　　尼诺迈着大步往前走，黑亮的皮鞋踩出重重的步子，空荡荡的停车场里俱是脚步声。

　　“埃米，轮到你了。”

　　尼诺伸出手，将手里的黑皮手提箱递到莉莉安面前。

　　莉莉安的表情微变，嘴角不自觉颤抖起来，她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瘦弱的男人，可却没怀疑过他的力量，否则她也不会平安地站在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见尼诺直直地盯着自己，伸出的胳膊也没有收回的意思，她才微颤地从尼诺手里接过手提箱。

　　“密码？”

　　“今日的日期，一定要在这个月做完。”尼诺冷冷地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莉莉安觉得他好像只是往前走，只是被一辆车一档，再挪了几步再看，早已没有了尼诺的踪影。

　　莉莉安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没有一丝风，可她的手臂上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她赶紧回身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将手提箱和笔记本扔在一起，车门一关，向后一仰头，将整个身体沉浸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