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惜昔 朋友都是小 ...
-
我想在这片小笺上写我的两个友人，她们的名字，我叫不上来。叫惯了的是婉携，疏影。
今天下午我想要好好上自习，可是当我翻开书本看着十七年文学的时候，那件事一直从我脑子里迸出来，就像一个装满了水的瓶子，它晃荡得我无法忽略。
事情是这样的。上周我和他，不，我和疏影，以及他，我们一起去武大看樱花。回程的时候，他给疏影买了一份报纸，我一时间被醋意冲昏了头脑，于是我把那张报纸给撕烂了，弃之江流。
我做了一件多么幼稚愚蠢的事，是么？事后，我不停地骂我自己，同时我把这件事掘得很深，深到见了血肉见了白骨，深到我必须用一些字来叹惋、缅怀，并加深我的洞见和折磨。
我活到二十岁了。年少轻狂的时候，我把“人情”理想化得过甚，我认为我会有纯粹的爱与友，就像微风会轻拂过草叶那般清新自然。假如你现在要问我，有没有什么人算是你的“刎颈之交”，我想我还是会承认，她们是，婉携和疏影，我曾经放在“刎颈之交”位置上的两个人。
但是就像一句特俗的歌词里唱的，“爱我的与我爱的”，“爱我的”我没有珍惜，“我爱的”没有珍惜我，最终，我们的结局都像是无疾而终的哑剧。
如果，我再不讲故事，连我自己都会被我的唠叨给闷着。
初见着婉携，她就像一只受惊的猫咪，战战兢兢地敲着教室的门。那天是我转学到一中的第一天，我搬着一张桌子跟在她后面，磕磕碰碰地走进了教室。我走的理直气壮意气风发，因为我有优秀的转校成绩作我的挡箭牌，婉携的小心翼翼，源于她不幸的家庭和糟糕的学校记录。相比之下，我的叛逆像是虬结的乌脆的枝丫，而她则是枝头上随风四散的岌岌可危的叶儿。
初中时候我们最好，那一年她喜欢上了暗恋我半年有余的阿岚。我一直在想我那时倨傲的那么可笑的理由，大概是阿岚过于温吞过于憨直了，而我又喜欢皮肤更白点个头更高点的小翅吧。然后，我们轻车熟路的，拿这件事打了个赌。我还记得,在婉携对我说她一定会把阿岚追到手时，她眼睛里闪烁着难得一见的执著的星芒。我心里很阴暗，我一点也不想输掉那个赌，哪怕我还来不及分一点点好感给岚。那个骑着单车偷偷跟在我回家路上的男孩喜欢我，就像是我的所有物一样，我拿阿岚做我骄傲的一个支点。
于是那个下午我陪婉携埋伏在阿岚家的院子门口。就在我们嬉笑打闹的时候，穿着巧克力色衬衫的他骑着单车猝不及防地出现了。我不知道自己的心跳为什么加速了，我只是愣愣地看着婉携一个箭步追上去，柔弱的胳膊使劲拽住了他的自行车后座。我好好看着，婉携的侧面很好看，薄薄的瓜子脸，飞扬跋扈的唇瓣像血色的蝶翼，她只对岚说了一句，明天开始我追你。等我缓过神的时候，岚已经骑走了。婉携欢快地向我跑过来，我问了他的反应，她说他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没有心悸么？被一个女孩告白。没有脸红么？给自己喜欢的男孩告白。我什么都没看清，有风迷了我的眼，我的心。
其实那一刻我吃醋极了，只是我不知道我是吃谁的醋，阿岚么？婉携么？
后来,在婉携很雀跃地向我诉说她与他的发展的时候，我决定要收回我纵容他人享用许久的东西。我给阿岚写了一封信，无关情爱就是天南海北地瞎掰了掰理想和学习。我只是放了一个小小的信号，我不确定我的自卫反击战是否打响。但是阿岚果然就中止了和婉携的一切暧昧，他那洒过香水的信纸和涓涓关怀的笔触转而炮轰我，我则是有的放矢地回那么几封。
我对阿岚的厌恶感就是在那个时候滋生的，谁能给我个理由？我现在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那么讨厌他了。
再后来，婉携的男人，我只知道他的网名叫追风，他从辽宁赶过来见她。对了，我忘了提，婉携是那种血液里有吉普赛味道的女孩。她经常用小刀片把自己的胳膊划的血痕累累，她用那个方法制服她家庭暴力的父亲。她和一群小流氓赌钱，她赌输了他们就拿扑克牌煽她的脸。那又如何？我当她是朋友。我知道她的那些破事不过是一个青春期女孩再正常不过的心理波动。她在我这里就是一个单纯如水的小疯丫头，和我一样。她懵懵懂懂地暗恋了很多男孩和男人，而阿岚只不过是他们中间微乎其微的一个。
追风回来了，从辽宁当完兵。他是她的男人。
这中间有个小插曲我想提，婉携后来和追风逃到山上去，也算是私奔过吧。婉携在山上秘密地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于是我知道了她的蜗居地。过了两天，婉携她妈找不到女儿闹到学校里来了，然后我们班主任就对我进行了一系列的威逼利诱，因为她认死了我知道婉携在哪儿。没错我的确知道，可你打死我我也不说，但是她妈给我下跪了我就说了。婉携被找回来以后，见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抽了我一嘴巴，话也只摔下了一句，你他妈的出卖我。
那件事以后七年过去了，我再没以任何形式打过小报告，算是我心里长了一枚刺，老疼。
也许就是这件事给我埋下隐痛？
后来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又和婉携和好了。我知道我们理所应当会和好，就像我们总能在走散的人群里找到对方，就像我们能够一起坐在单杠上仰起脸来看月亮，听着篮球场上的少年在黑夜的球场上摸黑打球整整一个通宵。初三的冬天，我们在铺了厚厚积雪的操场上跳起了舞，婉携牵了我的手教我旋舞，那一刻我们正是一个黑白陀螺旋转的两极。大概是离心力让我很不安，我轻轻地抽出了手，于是我们就像散开的花瓣一样飘然落下，我的身体扑朔地向后仰去，我的头颅轻盈地坠地，我在一瞬间看到了，纷扬的雪花温软地亲吻着我迷离失措的眸光。那是我跟她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冬天。
我几乎忘了说阿岚，他也理所应当地被我拒绝了。我是在婉携对他失去兴趣后不久，用一张只写了“你去死吧”的纸片把他草草解决了。后来有人对我说，阿岚收到那样无理的回信之后，找了个没人的黑走廊大哭了一场。但我那时就只是说了我最想表达的，看来我真是个小恶魔。
友情最晶莹的一角，我讲的很仓促，我把这晶莹剔透的光从心里剥出来给你们看，但我接下来要说的，则是我在引人入胜之后想要你们耐下性子再听一听的。
中考结束后，我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也就是和疏影一起同学三年的附中。可是婉携考得一塌糊涂，她抑郁质的母亲坚持要她复读一年再考。虽然我和婉携都明白，她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但她也不知道不读书该干什么，于是她复读了。
怕她结识坏男人，她妈切掉了她们家电话，断了她上网的财源，我们的联系也就变得异常艰难。其实她给过我她妈的一个小灵通号，但我一接触她妈心里就毛毛的，所以我不打。反正，婉携得空了总会用公用电话打到我家，隔个一月半月，她还会偷偷跑出来跟我见面。我也就安心享用着她对我，对我们友情的种种用心。
婉携的生日是一月一十八号，我没有忘记过。可是我认识她整整三年，我没有送过她任何生日礼物。我认为我对她足够好了。她的家庭支离破碎，我会趁我妈不在的时候，把她弄到我家来啃鸡腿。她很喜欢吃我妈妈烧的菜，我就为她学会了使用微波炉。我会在她找我的时候，带好一瓶冰水和十来个创可贴，给她敷脸给她包手臂上的刀伤。我会倾听她背着她妈和若干男人偷情的趣事。我会不厌其烦地读她写的吸血鬼公主的小说。我会不顾父母劝阻继续和她的交往。
我那时真的以为我对她足够好了。我在我的故事里总把她写成我的最好的朋友，我知道我在心里把一个“最好朋友”的头衔冠给了她，只是我不曾把她带入我全新的高中生活里来。我已经把她放在一个可有可无的地位上了，我还不自知。
我和婉携最后一次的见面。我们聊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那天我的情绪很坏，因为我在新的学校被繁重的学业和落后的名次逼迫得抬不起头来。撑起我骄傲的那些个支点被一个个撤走了。但是我没有和婉携说这些。我不想她看不起我。或者说，我不想让她对我产生动摇，不想让她知道我居然会被几张试卷和一张排名表搞得焦头烂额。
我记得那是在夏天，阳光很白很刺，弄得我不怎么想睁眼 。我倚在车站的广告牌上，用我淡淡的方式不停地跟她撒娇。我们告别的模式一直是她目送我挤上公交车，我则透过拥挤的人缝看到车窗外的她向我用力挥手。那天我有意向她撒娇，于是我怎么也不肯去挤公交车，我没勇气挤到那堆油汗腻腻的皮肤中去，我不想再被人用粗暴的态度推搡到左又推搡到右。我说，我就这么等下去，总会有一辆公交车不那么挤。我没想到婉携在那一刻会那么急于离去。她叫我打车，我心疼钱不愿意。我在那时是完完全全忽略了她的感受而只想到自己。
第五辆公交车。婉携把我推向前，我忸怩着不肯。我朝她歇斯底里地号叫，你着急你就先走吧，别管我。她看了看我，直到现在我都参不透那表情里是鄙视多一点还是失望多一点。看完了，她招手拦了一辆的士，从她上车到的士开走总共用了不超过二十秒的时间，我默默地数着。仿佛她是蓄谋已久，这样迫不及待地光速地离开了我。
从那之后，婉携再也不联系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惜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