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花开》浦四月

1、我叫季小野

　　天刚蒙蒙亮，季小野就被胡同里的嘈杂声吵醒。
　　今天是周末，季小野原本打算睡到日上七八竿，可外面实在是热闹的厉害，大人们的说话声，搬东西的滋啦声，小孩子的尖叫声，间杂着老妈夏彩铃一阵阵抑扬顿挫节奏感十足的夏氏祖传笑声，让季小野在床上来回翻滚了好几遍也没再遇见周公。
　　季小野肿着眼泡子，趿拉着拖鞋，迷迷瞪瞪地准备去厕所放个水。
　　走出卧室，就看到奶奶在屋子里面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动作还挺熟练，一看就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间断训练的成就，天天忘，天天找，常找常新。今天找眼镜，明天找假牙，后天又找手电筒。
　　季小野打着加长版的呵欠，晃晃悠悠从奶奶身边擦过去。
　　“奶奶，外面吵死了，咱们胡同是来拆迁队了吗？”
　　“臭小子，隔壁院儿进新邻居啦，尿完赶紧出去搭把手。”奶奶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夏彩玲在胡同里扯着嗓子喊逗逗。
　　季小野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走到院门口，夏彩玲跟打了鸡血似的，叽叽喳喳边说边笑，正帮着邻居从货车上往下搬东西。扭头看见了季小野，像一阵风一样卷过来：“抓紧时间去槐树底下买油条，刚你李大爷说再晚会就没了。”
　　季小野领完圣旨就转头回了院子，早晨起来天挺凉，回去披了件外套，拎上奶奶的大瓷盆子，季小野就颠吧颠吧往槐树底下去买油条。回来的时候胡同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也没见夏彩铃再在门口瞎蹦跶。季小野两只手端着一盆子豆汁，指头上挂着一塑料袋油条，正准备进院子，余光就瞥见货车后面蹲着一个人。
　　季小野抽了抽鼻涕绕过去，看到一个半大不小的少年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着玻璃球，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木箱子，里面乱码七糟什么都有。少年身型单薄，蹲在地上感觉只有不大点的一小只，低着头，看不到脸，季小野猜这是新邻居家的孩子。古道热肠习惯了，把盆子油条往货车斗的边上一放，就一起蹲了下去。
　　“撒了吧？我帮你捡。”
　　少年抬起头，清清亮亮的一双大眼睛盯着季小野，眉清目秀的，长的还挺好看。季小野有点不好意思，主动伸出手：“你好，我就住隔壁，我叫季小野。”
　　少年没伸手没吱声，嘴角勉强牵了牵，又低下头开始捡玻璃珠。
　　季小野脸皮厚，收回手又开始帮忙捡，边捡边啰嗦：“这些玻璃球有年头了吧？现在的孩子都不兴玩这些了。哎，这不是水浒传的好汉卡吗？我小时候也集这些……”季小野的手还没伸到箱子边，旁边的少年就半点不客气地说了一句“别动”。季小野笑着挠了挠头，没羞没臊地继续帮他捡玻璃球。
　　玻璃球没捡几颗，夏彩铃的声音又穿墙凿壁地飘过来，震的季小野一个激灵。
　　“季逗逗，死哪儿去啦！？你想饿死你奶奶吗！”
　　季小野站起身，端起盆子拿上油条就要走，走到院门口跟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过身，冲在地上蹲着的少年大声说：“有空来玩，我叫季小野。”
　　真烦人，知道你叫季逗逗。
　　吃过早饭季小野就准备出门，他答应了李萌萌今天出去帮他发传单。
　　李萌萌不仅一点都不萌，还是个男的。
　　李萌萌的爸爸早年出车祸，一直躺在床上，家里全靠着李萌萌的妈在超市打工维持生计。季小野和李萌萌初中一个班，高中还在一个班，关系好到可以俩人只穿一条裤子的那种。
　　季小野出门的时候往隔壁的院子里看了看，没有看到慕绵的影子。木棉，真好听。夏彩铃在饭桌上叨叨了一早上，季小野就记住了这么一个名。
　　季小野和李萌萌站在大润发门口像个莫得感情的机器人一样发传单。传单不好发，板着脸发没人接，微微笑着发没人接，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一通叫也没人接，只差尝试着跪下来发了，不知道跪下会不会有人可怜可怜自己伸手接一接。到最后俩人索性啥想法也没有了，莫得感情就莫得伤害，只顾麻木地发发发。
　　俩人发的生无可恋，从上午十点一直发到了下午两三点，午饭都没捞着吃，才终于把那堆让他们怒火中烧的破传单发完。
　　虽然是铁磁儿，李萌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非要请季小野去商场里面吃顿饭。吃什么饭啊，发一天传单统共赚那几十块钱，俩人就算简单吃个面，估计也能把那可怜的一点钱给霍霍完了。季小野肚子饿的叽里咕噜叫，又怕李萌萌回家没饭吃，于是骑上自行车一起把李萌萌带回了昌吉胡同。
　　季小野车骑得飞快，他怕骑慢了能给自己饿死在半道上。俩人飙车到家的时候，季小野看到慕绵正坐在隔壁院子里擦拭电风扇。天凉了，电风扇也用不着了。慕绵拿着一块抹布，擦的目不转睛的，跟擦个大宝贝似的。
　　“木棉！”季小野伸出手对着隔壁院子挥了挥。
　　两家人的院子中间只隔着一圈铁栅栏。慕绵听到季小野的声音抬起头，看到季小野笑的极其灿烂，跟个二哈似的。慕绵没说话，眼睛吧嗒吧嗒望着季小野。
　　李萌萌跟着季小野进了屋才问道：“谁啊？都不搭理你，瞎热情。”
　　“新邻居”季小野倒不在乎，感觉笑的还挺开心，扭头就进厨房找吃的。
　　夜里就着台灯画了一晚上的素描，周一的早上季小野再次光荣地起晚了，来不及吃早饭，顾不上夏彩铃在背后念念叨叨，叼着块糖饼骑上自行车就像逃命一样往外赶。风驰电掣赶到校门口的时候，季小野突然看到了慕绵，慕绵低着头，背着一个比自己肩膀还宽出好些的大背包，刚从外面走进三中的大门口。季小野把自行车往棚里一撇就追了上去。
　　“木棉？”季小野凑上去，看到慕绵那双清亮亮的大眼睛时又忍不住咧开嘴直笑，跟被慕绵点了笑穴似的。
　　“你也在这上学啊？刚转学过来？第一天？”
　　慕绵的大书包看起来沉甸甸的，大概把从前的书本都塞进了里面，显得他那可怜的小身板更加羸弱了，感觉一阵风就能给他吹出八丈远。瞪着季小野看了好半天，才用小小的声音回了个“嗯”，跟个怕人的小老鼠似的。
　　季小野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像个小狗一样围着慕绵团团转。
　　“你高几？在哪个班？知道地方吗？我送你过去。”
　　马上就到上课点了，慕绵大概也担心自己第一次来学校就迟到，顿了好半天才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高一四班，我爸让我先去找孙大雷老师。”
　　还以为是个哑巴呢，搞半天说话还挺好听，脆生生的。听的季小野嘴角边的梨涡都笑的更深了几分。
　　季小野带着慕绵，一直把他送到孙大雷的办公室门口，才又像一阵风一样卷回了高一七班。
　　进门的时候迟到了两分钟，英语老师李红霞已经准备开始发放上个周月考的卷子，看到季小野迟到就气不打一处来。
　　“季小野你给我站住！”
　　季小野正准备往自己座位上溜，听到李红霞的话来了个急刹车。
　　“你每天上学非要卡着点？考试得分非要卡着线？你这做人有点精准啊！准备毕业以后去造原子弹？”李红霞跟说顺口溜似的，引得班里好多人趴在桌子上偷偷笑。
　　季小野悄悄转过头，看到同桌张得许笑的跟朵花一样，忍不住冲他龇牙好半天。
　　李红霞低下头在一堆卷子里面扒拉了一个世纪，好不容易才找到季小野的卷子，抬手就像甩块破抹布一样把卷子甩到了季小野的脸上。
　　“拿着卷子给我滚出去站着！”
　　季小野抖开卷子看了一眼，63分，比上次月考又低了5分，再创新低。
　　季小野垂头丧气地揉着卷子站到了走廊上。其实他一点都不在乎自己考了63还是36，他垂头丧气是因为一想到整节课40分钟都要在外头站着，而不是舒舒服服地趴着或者躺着，就感觉腿都愁的有点发软。
　　下课铃声响了好半天了，季小野听到李红霞还在呜哩哇啦地讲着那张破卷子。隔壁班的同学经过季小野，都忍不住嘿嘿嘿笑几声，其中还包括好几个隔壁班暗恋他的小女生。季小野一点都不在乎，罚站早就成了家常便饭。这会儿后背抵在墙上，大长腿撑在地上，歪着脑袋看着走廊里的人来人往感觉简直无聊透顶。
　　正愣神呢，慕绵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四班和七班分别在走廊的两头，厕所挨着七班，四个班的同学上厕所都会经过七班。看到慕绵走过来，季小野咧开嘴笑，抬起胳膊打招呼，没等慕绵给个回应呢，季小野就听到了李红霞的声音：“罚个站还挺光荣啊季小野！我看你干脆在走廊里给大家跳个舞助助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