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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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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瑾此刻正百无聊赖的趴在木雕窗户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这是全城里最好的驿站中最好的房间,据说从这扇窗户中可以轻易的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
虽然他在薛宅中生活的这六年,薛江图每顿饭都没少过他肉吃,定期也会给他些零散碎银,但他在驿站大堂内看着薛江图从长袍中掏出一沓银票还是有些震撼的。
他看着窗下的街市,虽然是初秋了,可来来往往的人们还是穿着颇有些清凉的衣服,冰糯米糕和甜茶的吆喝络绎不绝。
最令他称奇的是整座城市都挂起了红灯笼,甚至连偶尔飘过的孔明灯也是红色的。
“今天是中元节,所以才这般热闹的。”
还没等他发问,在正厅里坐着喝茶的薛江图便仿佛看透了他心底的疑惑,抢着回答了。
“这原本是为了庆祝秋天丰收的节日,日子久了,就成了民众游街寻乐的节日了。”
见李瑾仍然趴在窗沿上,一面点点头一面依旧低头看着街市。
薛江图不仅嘴角笑了笑,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是李瑾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少年心性关不住的,就索性将他放出去吧。
“想去就去吧,不许饮酒就好,明天我们还有事要早起。”
“嘿嘿,就知道师父懂我心思。”
李瑾听罢了,忽地原地蹦了起来,他从有记忆开始就随薛江图过的是清寡的日子,可毕竟仍是十六岁的少年,哪里耐得住这般光景。
当即就提了佩剑,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薛江图的话听进心里,一提体内真气便运转轻功直接从大开的窗户中跳出了。
薛江图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但一想到李瑾毕竟是第一次下山,也就说不出什么了,只是看着窗外零零散散却不间断的孔明灯慢慢升起,一时间这景色浸满了回忆,竟使人忘了茶凉。
李瑾此时觉得自己心中似有一团气,顶的他想要当街长啸出来,却又止不住心头的好心情,他看着长街两旁的红灯笼与摊铺,不由得兴奋极了。
薛江图每次将零散的碎银给他的时候,他却从没有花掉。
一是他的确没什么想要的,二来便是野狼涧下的村落里的确没什么可买的,所以此时他腰包虽然不算富有,也得算是个鼓鼓囊囊。
正在他仔细思索着是买块米饼尝尝还是先去别处看看的时候,却突然听见一旁人群中传出了一阵骚乱。
只见一个带着斗笠的小姑娘被摊位老板拽着,两人似乎在争论着什么,而那姑娘正是前些日子被血蝎安置在了西城内的幼蝎。
李瑾赶忙凑上前去,在四周围观的人群中挤到了个靠前的位置,却听见那老板正痛斥着幼蝎吃了他的绿豆糕却没钱结账。
幼蝎只是低着头默默被老板拽着胳膊,斗笠不大却遮盖住了她的整张脸,老板越说越气愤,大有唾沫横飞之势,突然一抬手便要去拿幼蝎的斗笠。
可是一直只是低着头任由老板痛斥的幼蝎却突然一横手,将老板抬起来捉斗笠的手掌打开,老板见她还敢还手,气更不打一出来。
“住手!”
李瑾见老板脸色变了,似乎有动手的意思,幼蝎又一副低着头逆来顺受的样子,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股侠气,当即便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老板本也是骑虎难下,他是不愿意对这么一个小姑娘动手的,可手抬起了总不能落下,却见李瑾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心中由郁升气,当即便恶狠狠的开了口。
“我和她的事情,和你个毛头小子什么关系。”
李瑾还是年轻,见老板现在恶语相向,心中不免的鄙夷更重了,当时就将自己腰囊中的几块分量较大的碎银元捏在手了,甩了出去。
老板虽然骑虎难下心中郁闷得紧,但生意人终究还是没有和钱过不去的。
更何况这几块碎银元的分量十足,别说是抵了幼蝎的费用,就算是把他剩下的糕点都买了还能余下不少。
“唉呀,这位武爷怎得不早说啊,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么。”
老板此时态度瞬间转变了,脸上笑得直生褶子,围观的人群见有人垫了钱了,一时间没热闹看了便也做鸟兽散去。
“这些银子够了?”
李瑾摇了摇头,武爷这个称呼虽然听着有些不太舒服,但毕竟自己做了出头鸟,干脆好事做到底。
“够了够了,还余了,武爷您看……?”
李瑾毕竟是第一次下山,对山下这些零嘴物件的价格也没个数。
老板做了多年生意自然是个人精,心里想着这大抵是谁家不涉世事的少爷,便又从摊子里拿了个精致的红漆木礼盒,装了满满一盒子的各类糕点递了过去。
李瑾提了那盒子,心里不免得也有些发怵,他不是个喜欢吃甜点的人,更何况这满满当当的一盒,只怕师父见了又要说他买东西没个分量了。
算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李瑾干脆一咬牙,将那一盒子点心往旁边还站在原地的幼蝎怀里一揣。
“这些送你了,下次可别再没钱就吃人东西了。”
做完这些后便一拧头,打算顺着街市去寻那之前挑着担子吆喝着卖米饼的。
可走了没多远,他却发现之前那个戴着斗笠的小姑娘一直不近不远的跟在后面。
李瑾不知道这个冒失又不言语的小姑娘还有什么事要做,干脆站在原地冲她摇摇手。
“喂,你跟着我干嘛?”
小姑娘抱着那盒糕点,见李瑾冲他招手便三步作两步走上前去,低着头脚尖相互磨蹭着,似乎定夺了很久才回复了李瑾的疑问。
“我师父说……不能白受人好处。”
李瑾听完就乐了,没想到这之前被人捉着臂膀一言不发的小姑娘还是个练家子,干脆半逗半问的顺着她的话又问了下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幼蝎却突然有些执拗的一挺胸,她的个子本就不比李瑾矮多少,再这么一挺胸抬头,整个人差点撞在李瑾的脸上。
“我可以帮你杀人,还可以帮你打架!”
杀人?
李瑾心里乐呵了起来,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个在什么武馆学了几年的练家子小姑娘罢了。
连他这个正统的武学弟子都不敢说杀人,眼前这个不大的小姑娘又算得了什么。
幼蝎见他满脸的笑意,显然将她之前的话当了耳边风,便多少有些气愤的对李瑾说道。
“你不信!那好,我用护你一次周全抵账!”
李瑾见她执拗的像个发了脾气的牛犊,不由得摸了摸鼻子嘿嘿的笑了一声,随后才指了指自己。
“那你说,护我一次周全,那我问你,我叫什么?”
这下子可把幼蝎彻底噎住了,支支吾吾的又低下头去,李瑾见她这番样子又嘿嘿一笑,这才对幼蝎行了个抱拳礼。
“在下李瑾,敢问女侠大名?”
“我……没有名字。”
这倒是把李瑾给噎住了,他见幼蝎昂起的脑袋又微微垂下了,便赶忙不由分说地将她手腕一抓,拉着人走到旁边不知道谁家宅邸的门前坐下。
“你不是有师父么,怎么会没有名字呢?”
“师父说……我不需要名字。”
幼蝎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怀里抱着那盒点心低着头,虽然头上的斗笠将她的脑袋完完全全的罩住了,但不难猜出她现在是将下巴用木盒的提手撑着的。
正当李瑾在心中责骂着幼蝎师父的时候,幼蝎却突然抬起头来,辩解似的开了嘴。
“我师父说,我出师哪天就继承她的名号,我们师门只需要名号,不需要名字的。”
“哪有这样的,名号是名号,名字是名字。”
李瑾毕竟还年轻,虽然一身武艺在薛江图的打磨下已经初现精湛,但对言语间的揣摩还是迟钝了不少,一时间并没有理解出一对师徒舍弃了名字,共用一个名号的意味。
幼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依旧抵着下巴不出声了,李瑾见她似有些失落,也没多想的便伸手在她面前一晃。
“要不这样吧,你既然这么喜欢吃绿豆糕,以后我叫你绿豆糕好了?”
“不要。”
“那就这么说定了,绿豆糕,你怎么会没钱了呢?”
李瑾仿佛没有听到幼蝎小声嘀咕的不要,努力的把话题往其他方向扯去了。
幼蝎有些聂聂啜啜的,并在一起的脚尖不断上下磨蹭着:“我师父只给我留了干粮……”
“啊,只留了干粮?”
李瑾听到这里在心中对幼蝎师父的印象分无疑又下降了不少。
但之前甩出了那几大块碎银之后,现在他腰囊里剩下的碎银也只有零零碎碎不像样子的了。
“嗯,师父说她几天后就回来。”
幼蝎微微的点了点头,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她本来不是因为没饭吃才去惹得争端,而是听人说了中元节后按耐不住性子,逛街市的时候一时间没忍得住,本就理亏再想到李瑾这般帮她,有些不太好意思开口。
但李瑾却以为幼蝎早已揭不开锅,不得已才出门去寻点吃食,只觉眼前小姑娘的师父定是个极不负责任的家伙。
便也不再多想些什么,只将自己用来装钱的腰囊扯了下来,直接递了过去。
“来,绿豆糕,拿着,不够再跟我说。”
“我师父说……”
“你不是说要护我周全么,我的命还没那么便宜,放心,我师父可有钱啦。”
李瑾嘿嘿笑了一声,不由分说地把那包碎银子塞到幼蝎怀里去,似乎是怕幼蝎后悔便直接站起了身拔腿就走,一边走着还一边不忘对身后有些发愣的幼蝎吆喝。
“就这么说定了,不够了再和我说啊。”
幼蝎仍然坐在原地,看了看自己怀中装满了点心的盒子,和盒子上鼓鼓囊囊的钱袋。
这才抬起头看向慢慢远去随后消失在了人群里的年轻背影,那背影高傲挺拔,腰间仗剑。
李瑾在人群中穿行着,先前头脑一热将一整袋碎银扔了出去,虽然不后悔但多少有些可惜,现在身上是真的分文不剩了,不如趁早回了客栈吧。
李瑾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向着先前从客栈来时的方向走着,沿途叫卖的担子摊铺已经有开始收拾回家的了,连着不少红灯笼都已经被人摘下,显得有些凋零。
李瑾揉了揉自己之前挂着腰囊的空荡荡的腰侧,心想指不定师父知道了自己把攒下来的钱一次性扔了,又要说自己花钱大手大脚了。
正当他想着怎么与师父交代时,忽然一阵冷风吹过,这冷风即使在这初秋的夜里,也有些过冷了,一时间竟冻得李瑾心脾发寒。
不对……
李瑾忽地一眯眼,看向寒风来时的方向,是一条黝黑深邃的巷道。
他曾听薛江图说过,江湖上有些侠客心狠手辣,杀气有如实体,外放时似冰锥扎心,杀气大成者甚至可教人手脚僵直。
而他周身的其他来往行人并没有半点不同,凡倒是他这个习武之人觉得心脾发寒,这阵寒风并不一般,甚至可以说是针对着他来的。
习武之人不逼来危,这是薛江图一直教导他的,此时这阵寒风更是指名道姓的直指向他,此时他更不能避让了。
单手扶上自己腰间的长剑,浑身真气凝练下沉,一步一步的走进了那道巷子。
殊不知此时有一双眼睛,在巷子一侧的屋顶上直勾勾地盯着身下这个年轻人。
“李瑾,是吧?”
当李瑾走到巷子的最深处,一声低沉且有些沙哑的男声从他头顶响起。
李瑾猛地一抬头,手中握着的长剑半寸出鞘,屋顶上站着一个蜂腰猿背的男人。
男人头上带着一个黑色的斗笠,斗笠下有一圈黑色的纱子,用亮银色的小锥吊着。
最令李瑾惊奇的是,那男人的左袖空荡荡的,在晚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着,正是之前与血蝎交谈过的独臂黑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