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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无涯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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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无涯岛
那年我十六岁。
她对我说,叙儿。离开无涯岛。去寻找彼岸。
我看着周围逐渐荒芜的院落,像是褪了色一般的景映衬着被地衣斑驳了的墙,更显凄寂。眼前的女人半躺在华丽被褥里,面目平淡模糊,隐约只可以闻到她身上一丝药香。
她微微地笑着,嘴唇依然殷红如初妆。她如同一朵枯萎的蔷薇一般,正在用最惨烈的方法了结生命。
我的母亲最终死亡。
我没有流泪,只是明白原本就孤寂的灵魂,如失去了一角一般,变得更加虚无而不可捉摸。
我伸手抚摸着她的脸,慢慢地揭开了她脸上的人皮面具。
一张脸,秀美绝伦。倾国倾城。却已经是毫无生气。
以前我常在想,彼岸是什么。
是否是那魂牵梦萦的江南。
无涯岛上自海边到岛中的沿路几里,都植满了桃树。在落英缤纷的三月,整树整树如粉色云彩一般的繁盛桃花,蜿蜒了几里路,迷人眼目。母亲说,此处的风景,即便是风景秀绝天下的江南也未能相比。
风景秀绝天下的江南。
那是我第一次对无涯岛之外的地方产生了深刻的印象。我只是在想着江南,好奇着江南是个怎么样的地方。为什么每当母亲提及江南的时候,会有那种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表情,我说不清是什么,却能从母亲那遥望远方的茫然与怀念中,感受到江南的绮丽缠绵。
然而母亲虽然跟我讲江南,却从来不提及江南的人和事。
她只是跟我讲江南的杨柳菡萏,江南的小桥流水,江南的蒙蒙细雨,江南的亭台楼榭。
母亲亦会抚琴轻唱着江南的词阕: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温姓词人笔中的江南,母亲记忆中的江南,我梦境中的江南。
亦开始融合起来。
母亲当年应该是怎样一个惊才绝艳的女子,为何又要远离那温软旖旎的江南,到一个荒芜的海岛隐居。
我从没有提及我应该拥有的父亲。有些事情,只要母亲不提,我就不会问。这个道理,在我第一次试探母亲的过去时,换来她难以自抑的悲痛之后,我便学会了保持缄默。我磨灭了自己的好奇心,不再去想所谓的父亲。书里面的记载着形形色色的父子。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我有母亲,有朱莺和紫鸢,只有她们。但已经足够。
直到她们死去,我只身一人,记着母亲弥留之际要我找寻的彼岸。我日复一日地想着江南,等着该来的人来接我离开无涯岛。
他没有来。尽管他说过他会来接我。两年都了无音信。
我想起曾经被他闯入的平静生活,掀起的巨大波浪,让后知后觉的我自两年后才开始作动。曾经一颗安宁的心,动荡忐忑,直至绝望。
最终踏上无涯岛的人是颜玄悯。他是母亲的弟弟。徊颜宫宫主。
徊颜宫宫主来接我的那天,狂风大作,雷雨交加。
浊浪排空,阴风四起。海浪寂寞而坚韧地冲击着礁石。
我立于石上,看着眼前的大海,在阴暗天空的覆盖下,从墨黑中翻涌出较为浅淡的灰色。耳边是响彻不绝的潮声,剧烈的风掀起巨浪,声势浩大地扑向岸边孤独的礁石。海边一片高耸的峭壁劈面而出,插入混浊的海水中,断崖刻着两个锋利狂傲的大字,直刺向青天。
“无涯。”
天边闪过一道白光,瞬间世界变得明亮起来,虚假而短暂的光明。却又迅速湮灭在一阵轰然的雷声中。狂风携来的雨点,无情地迎面拍在脸上,我在寒风中微微瑟缩着。
无涯。
此处视觉所及处,皆为沧海,无涯无际。
岛名无涯,岛主碧怜。天下第一药师。求药求医者兼止步于其水路之险。因此与世隔绝。
渐渐,灰蒙蒙的水天交界处,出现了在浪潮中起伏颠簸的船只。半个时辰之后,船只终于安然地抵达岛上。我转过头望着岛中央无涯楼的方向,透过雨水编织起的帘幕,看穿层层密林,隐约能看见那方宅子,在风雨飘摇中仍然坚固如初。
我有记忆以来,便住在这无涯岛上了。
家中的院落精致而宽敞,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假山绿树,应有尽有,就像母亲曾经跟我讲过的江南园林一样。然而这绝世地独立在岛中央的房屋,尽管修筑得如此奢华和繁复,却因人数稀少而渗透出说不尽的荒凉而苍冷。
无涯岛。岛如其名那般清寂苍茫。
而我终于是要离开无涯岛了。
这个住了十六年的岛屿,要变为一个回忆,一个印记,一个过去。
船上的男子走了下来,清越拔俗,淡定闲然,身型颀长,一袭青衣在雨中显得脱然绝世。走近时,清澈的眉目逐渐明晰,面如冠玉,轮廓柔和,说不清的俊逸绝尘。启唇所出的嗓音磁性温和:“叙儿,我来接你。”
我在雨中抬起被雨打湿的脸,轻轻地笑了笑:“子叙见过宫主。”
他默默地看了我许久,眼中尽是难以看透的复杂情绪,他伸出手试图触碰我的脸,最后却停在了半空。
“姐姐她去了多久?”他幽幽地问,尾音微微颤抖。
“一个月。我把她葬在桃花林中。”我伸手指了指通往无涯楼的方向,一片桃花开得分外妖娆,红云晕染着色彩,在水雾中逐渐模糊开来。
那个芳华绝代的女子,如今已经安然地躺在这片粲然的桃花之中,迷醉在这片妩媚的粉色。石头铸成的墓碑上,那三个字曾经名动江湖。
颜碧怜是天下最卓越的药师。
而我是她平凡的儿子,颜子叙。
我与她,还有服侍我的起居的侍女朱莺和紫鸢四个人,在这个孤岛上生活了十六年。
母亲总是待在飘着药香的药房里,有一张变幻莫测的模糊面孔。她热衷于制作各式各样的人皮面具,然后在自己的脸上试验。清纯的妖娆的端庄的平凡的惊艳的朴素的,精妙绝伦,然而我往往便能一眼认出,我辨认她的方法很简单。
气息。
一个人外表如何改变,只要是够熟悉的人,都可以察觉出那一点味道。当然,常住在岛上的也就只有我们四个人,这个无趣的嗜好丝毫没能引起任何骚动。
母亲真正的面貌如何,我也不曾在意,或许就在她频繁换着的那几张面孔之中,有一张是她所谓的真颜,但是这些都不重要,母亲还是母亲。高雅的清冷的傲然的女子,举手投足之间尽是脱离凡尘的气质,只要一眼便能辨认得出来。还有她身上那淡淡的药香,萦绕在鼻息之间,令人心安。
母亲的冷漠面孔会在我叫她娘的时候微微融化,那点不易察觉的温柔会将她的清冷扰乱,于是我笑得放肆,笑得开怀,却也笑得孤寂。
然而母亲在枯萎。她的生命在一点一滴地逝去。天下谁能在颜碧怜的毒药下逃过?她最后一个杀的人,是她自己。
母亲在弥留之际对我说:“叙儿,你必须离开无涯岛。你必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