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复生的恋人》王右一

6、磨合 对于赵

　　对于赵奕的建议，章程原本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毕竟他自己都说不保证绝对有效，却没想到周一鸣的确不再与人争斗，章程一颗心终于落入肚里。但他没想到，他很快就面临新的挑战。
　　“章老师，这道题为什么选B？”
　　章程看着数学习题册上的题目，陷入了每一个字都认识但合在一起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困境。章程走的是艺术这条道路，大学主攻大提琴，钢琴、吉他也都能弹上几首，换个说法，他是个真真正正的学渣，也就英语因为出过国而好一些。
　　他盯着周一鸣的习题册足足看了一分钟，脑海里想却是怎么说能在周一鸣面前维持老师的尊严。
　　“不会做的题目就放着，明天上学去问老师。”
　　周一鸣从章程游移的眼神与泛红的脸颊看出了他的心虚，他这故作镇定的模样让周一鸣有些好奇，他并不准备拆穿章程的借口，乖乖“哦”了一声，翻出英语作业继续请教。
　　章程终于借着英语找回了一点自信。
　　周一鸣弯腰站在章程身边，看看作业本，又看看章程。看着数学题时他的苦恼简直肉眼可见，让周一鸣想起路边耷拉着耳朵的小狗。然而此时拿着自己擅长的科目，他嘴角带着得意的笑，整个人在台灯下像是发着光。
　　“这道题听懂了吗？”
　　周一鸣沉思片刻，缓慢地摇摇头。
　　章程立刻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模样，说：“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再讲一遍，你可要听仔细了。”
　　周一鸣看着他这副得了便宜卖乖的模样，忍着嘴角的笑点点头。他与章程同住已有一周的时间，最初章程在他的印象里是个亲和、沉稳的老师，然而在日常的相处中，层层滤镜被扒开，章程在周一鸣的面前呈现出他真实的模样。有些懒惰、有些嘴馋、有些邋遢。他的公寓乍一眼看过去有些乱糟糟的，但并不是令人无法忍受的乱，而是那种一看就充满了生活气息的、让人联想到早晨学校门口的早餐摊、那种热气腾腾的乱。章程喜欢看综艺，喜欢打游戏，周一鸣端着杯子出来倒水时，总能看见他躺在沙发上，开着电视机当BGM，举着switch龇牙咧嘴的模样。
　　章程有一种让空间热闹起来的奇怪能力，尽管周一鸣仍旧会每晚梦到那天的场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后，他会起床背单词或背公式。但他能够感受到，自己正在从那个紧闭的书房里慢慢走出来。
　　这些都是因为章程。
　　周一鸣做完作业出去的时候，章程坐在客厅的正中央。他的手边放着一堆木材，他手里拿着说明书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紧紧皱起。
　　“需要帮忙吗？”
　　章程抬头看着周一鸣，伸手去拽他的衣袖，一个劲地点头道：“大侠救我！”
　　对了，章程的动手能力也很差，差到什么程度呢……之前他在宜家为周一鸣买了盏台灯，花了一个小时都没有组装好，最后还是周一鸣自己动手拼好了他。偏偏章程对此没有半点自觉，特别喜欢买需要自己动手的家具，用他的话说，你一眼看过去，所有的家具都是你亲手拼出来的，不会觉得特别幸福吗？
　　周一鸣认为那些被他拼坏的家具，并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周一鸣看了眼说明书，心里就大致有了方向，开始动手拼起来。章程手托着下巴蹲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动手。这是一个可移动的柜子，周一鸣将它拼完立在地上时，章程立刻夸张地鼓掌，语气崇拜道：“周一鸣，你真厉害！”
　　上次拼完台灯也是这样，章程夸张的语气，让周一鸣有种自己获得了诺贝尔奖的错觉。章程是个极其外向的人，他从不吝于表达自己的情感，这在一开始让周一鸣颇为不适，然而习惯的力量是可怕的，如今他已能坦然面对章程的彩虹屁。
　　“今天晚上吃什么呢……”章程从走出校门起就在纠结，外卖软件上的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周遭能入眼的都已点过几轮了。
　　章程不会做饭，以前和周一鸣同居的时候，他只需要张嘴就行。偶尔周一鸣加班，也会事先在冰箱里准备好手包的馄饨，章程自己煮煮就行。章程住在江县的日子，吃饭十分随意，有时候随手抓了饼干也能充饥，然而现在他要照顾正在长身体的周一鸣，自然不能如此随便的应付。一开始还能靠外卖度日，现在是真的想到晚饭两个字就头疼。
　　章程决定再次对做饭发起挑战。
　　周一鸣做作业的时候，他去小区附近的菜场转了一圈，最后还是选择了最为简单的方便菜，只要回家炒一炒就行。
　　“出来吃饭吧。”章程敲敲周一鸣的房门，周一鸣在看到一桌子菜时，惊讶道：“你做的？”他记得章程之前说过自己不会做饭。
　　“当然！”章程得意地挺起胸膛，“只要我想做，这世上就没有我做不到的事！”
　　饭因为水加的太多而成了粥，这倒也正常。周一鸣坐在那将桌上的菜仔细观察了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接过章程的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根肉丝，尝了一口……
　　章程紧张地看着他：“味道怎么样？”
　　周一鸣皱眉回想了下记忆中的味道，似乎没什么问题。
　　“挺好吃的。”
　　对面的章程长舒了一口气，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章程满意地看着周·小白鼠·一鸣，夹了一筷子菜道：“看来我还是挺有做菜的天赋的。”
　　然而当天晚上两人就上吐下泄，章程捂着肚子躺在卫生间外的地板上，脸色惨白，本就单薄的身子有种成了张纸的错觉。章程打电话叫救护车的时候，电话那头的小护士还以为他得了重病即将不久于人事，在进了急救检查完后，章程被告知是两人是急性胃炎。
　　章程躺在病床上，怔怔地看着天花板，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非常没用。
　　旁边周一鸣禁不住折腾睡着了，章程替他将被子拉上了些，缓步走出病房。他坐在消防通道的楼梯上，给赵奕打了电话。
　　“喂，你的小学生又出什么问题了吗？”电话那头声音嘈杂，赵奕应该是在酒吧。听到他一如既往懒洋洋的声音，章程莫名觉得自己心情好了些。
　　“赵奕……”然而一开口，还是忍不住的哭腔，“我是不是很没用。从小学习不好，学了音乐也没有天赋，每次上台表演都会出错，做饭不行，动手能力也差……”
　　电话那头的杂音小了许多，章程说着说着眼眶泛酸，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宝贝儿，发生什么事了？”
　　章程原本还能压着自己的情绪，赵奕这声“宝贝”出来，他内心的情绪瞬间如洪水冲破了堤坝。
　　赵奕站在酒吧门口，听着章程的呼吸声，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下一秒，电话里传来章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赵奕，我好想周一鸣啊。”
　　他想念周一鸣做的糖醋排骨，想念周一鸣身上的香水气味，想念周一鸣给自己打领带时，指节弯起的弧度……知道周一鸣去世时，他没有哭；周一鸣的葬礼上，他也没有哭。然而在这个普通的深夜，他坐在冰凉的阶梯上，对周一鸣的思念像是接二连三的巨浪将他淹没。他将脑袋贴在膝盖上，手努力地环抱着自己，想象这是来自周一鸣的拥抱。他哭了很久，不是那种嚎啕的大哭，而是安静的、默默的流泪，就像是月光下汩汩流淌过的泉水，他怀疑自己心口破了个洞，流出来的都是他对周一鸣的思念。
　　赵奕抽完一包烟，正准备去便利店里再买一包，电话那头章程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哭够了？”
　　“嗯。”章程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些不好意思，“谢谢。”
　　“哥哥难得有空出来泡小男生，全被你搅和了，一句谢谢就算了？”
　　章程抹了把眼泪，又恢复到那个无理取闹的小公子：“那我给你寄一箱螺蛳粉总行了吧？”
　　对面赵奕挂了电话。
　　哭了一场，章程站起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章程回到病房的时候，发现周一鸣坐在那看着窗外。章程走过去碰了碰他露在外面的手臂，冰凉。
　　周一鸣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回头，眼里还带着未消的茫然：“章……老师。”
　　章程坐在他的床边，摸着他的头发问：“怎么了？睡不着？”
　　换做平日里的周一鸣，他是决计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的。然而他此时算是大病初愈，整个人无比虚弱，说到底，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周一鸣将头靠在章程的肩膀上，轻轻抓着他的衣袖：“老师，我害怕。”
　　章程看着周一鸣的眼睛，内心纠结成一团乱麻后道：“我陪你睡吧。”
　　两人的体温都偏低，章程努力与周一鸣保持着距离，不敢贴的他太近。他轻轻拍着周一鸣的臂膀，说不清最后是谁先睡着。
　　两人在医院里养了一天，没什么大碍后出院。之后章程十分有自知之明地再也不碰厨房，没办法，只能周一鸣硬着头皮上。他做出来的东西，算不上好吃只能说是做熟，但也比章程吃了进急诊的黑暗料理要好。就这样磕磕绊绊的，生活总算是进入了正轨。月考成绩出来，周一鸣依旧徘徊在班级下游，为了不耽误这个未来的学霸，章程决定给他请个家庭教师。
　　“你就是周一鸣吧？我叫罗正，以后你的理科由我负责。”罗正微笑着冲周一鸣伸出手，“我和你同一个高中，所以你可以叫我老师，也可以叫我学长。”
　　罗正温柔帅气，在学校里该是极受欢迎的学长。章程这人骨子里也是个颜控，因此找家教也要挑好看的，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样一位，心里十分满意。然而周一鸣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不舒服，但还是压下心中的反感，与他握手。
　　“你好。”
　　“以后就请多多指教了。”
　　周一鸣头一次觉得一个人笑起来这样讨厌，转头看两眼章程洗洗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