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复生的恋人》王右一

41、新年

　　章程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所有的窗户打开，裹着雪粒的风吹进来，带走了尘土的气息。这次回来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然也没办法让赵奕帮自己喊人打扫房子，只能现在临时找人。因为怕只有一个人打扫太费时间，章程直接喊了三个家政阿姨，同时叫了跑题帮忙买菜，顺便还买了几个“福”字和一幅对联。
　　他在门口贴春联的时候，楼上的住户下楼扔垃圾经过，见到他惊讶道：“章先生？好久不见了。”
　　章程笑着冲他点头。
　　窗外的飘雪映着窗户上的大红“福”字，章程终于有了新年的感觉。家政大衣打扫完临走的时候，喜笑颜开地对章程说了句“新年快乐”，章程回了句“谢谢”，并递上包好的红包。
　　整个下午章程都在厨房里准备晚上的火锅，周一鸣曾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制作：先将大骨焯水去腥，再另起锅子加入大葱、枸杞、红枣，大火煮开后保持沸腾，至骨汤颜色变白后转小火慢炖。怕章程记不住，周一鸣还特意手绘了菜谱，章程从冰箱顶上找出菜谱，认真对照着一步步做时，总觉得一回头那人就会站在旁边笑着看自己。
　　汤底至少要煮两个小时味道才能醇厚，等待的时间里，章程着手准备其他食材。他菜切的小心翼翼，全因之前曾切到过手。那时候他正和周一鸣说这话，没留神一刀切在指甲上，他还未感觉到疼痛，先见了血。血几乎是涌着出来，章程登时就哭了：“周一鸣周一鸣，我切到手了！”他话音刚落就听见菜勺掉落地上的声响，周一鸣关了火急急忙忙地跑出去，章程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焦急的模样，不仅拖鞋掉了一只，出门时还被门框绊了一下。
　　章程忍不住笑了，周一鸣拿着创可贴进来的时候，就看见章程边哭边笑的傻样，说：“切到手了还笑。”他抓着章程的手放在水流下冲了冲，冲干净后血继续涌出来，周一鸣连忙用创可贴贴住，在听见章程“嘶”的吸冷气的声音后，放轻了声音道：“忍一忍。”
　　“疼……”他脸颊上挂着泪，鼻头红红的。他挤到周一鸣身边，撒娇道，“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周一鸣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口，低头贴好创可贴，便将人推出厨房：“小祖宗，你就好好歇着吧。”
　　自此之后，周一鸣再也没让章程进过厨房。
　　想起曾经的回忆，章程嘴角忍不住扬起，他掀开锅盖，立刻被水汽糊了眼睛，他抹了把脸颊，掌心都是水，一时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水汽凝结而成。
　　晚上五点的时候，一切准备就绪，章程像往常一样将东西搬到阳台。楼与楼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很远，章程站在窗边，看见对楼一家满满当当地坐了两桌子的人，甚至在这里他都能听见酒杯相碰的声音。章程将屋里的灯关了，看着红酒滑入杯中，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举起酒杯：“周一鸣，新年快乐。”
　　章程仰头准备一饮而尽，突然听见密码锁输入的声音。他一口酒登时呛在喉管，不住的咳嗽，杯里剩余的红酒都泼在了胸前，因此周一鸣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章程胸口一片深红，捂着嘴拼命咳嗽，有深红色的液体从指间流出……
　　“章程！”周一鸣声音大的都有了回声，他扔了手里的包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找手机准备打120。他扑到章程的身边，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医生……医生……”
　　章程看他的模样就知道他误会了，可是他咳的停不下来，根本说不了话，只能伸手拍开手机阻止。周一鸣一把搂住章程，哭道：“章程……章程……你为什么要想不开……”
　　章程在他怀里气的想翻白眼。
　　“我……我没事……”章程好不容易顺过气，终于能开口说话，“我刚刚就是喝酒呛到了。”
　　周一鸣：“啊？”
　　章程无力地指指杯子底的红酒，周一鸣愣了几秒，突然趴到章程胸前，果然闻到了一股酒味。他顿时泄力瘫坐在地上，章程看着他这副模样，却是突然笑了，忍不住伸手薅了一把他的头发。
　　周一鸣气愤地拍开他的手：“章老师，你吓死我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章程这才想起来，周一鸣的出现太不科学了。
　　周一鸣没有回答，起身慢慢走着，仔细看过每一寸地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怀念，又像是确认，章程紧盯着他，周一鸣的每一次蹙眉都能让他心跳加快。
　　“这一切……”周一鸣呓语道，“和梦里一模一样。”他回头，看着淡淡月光下的章程，笑道：“章老师，你想听听我的梦吗？”

　　原本，周一鸣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
　　“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周一鸣看了眼手机，已经是晚上十一点，章程穿了件绿丝绒的衬衣，整个人看上去性感又矜贵。他攀着周一鸣的肩膀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撒娇道：“赵奕失恋了，一个人在酒吧喝酒，我放心不下，去看看他。”
　　周一鸣想问，看他需要穿成这样？然而他知道章程不喜欢别人评价他的穿着，便抿着唇没有说话，最后叮嘱了一句“早点回来”。
　　然而那天晚上，章程彻夜未归。
　　这一整晚，周一鸣在打电话、不打电话的纠结中度过，当窗外天色亮起时，那个被他丢弃在记忆角落里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脑海中：儿子，记住了，不听话的东西打一顿就好了。
　　章程是属于周一鸣的钻石。
　　他一直觉得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从肮脏地底爬出来的野狗，而章程一直是沐浴在阳光下的玫瑰花。他喜欢看章程笑，却不喜欢他对着别人笑，他想将自己的钻石藏起来，但是他知道，钻石希望更多的人能看见他的光彩。于是在一日日的拉扯中，那个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大，与此同时他开始不停地梦见母亲的哭声，以及伴随着哭声的一句沙哑的“我爱你”。
　　周一鸣第一次察觉到自己想要对章程动手时，整个人入坠冰窟。那天章程醉醺醺地被一群人送回来，衣服上沾着不知从哪蹭回来的口红印。周一鸣搂着章程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脑海里的声音又开始拉扯，他头疼的厉害，忍不住闭上眼睛，直到听见章程的声音：“周一鸣，你捏疼我了。”周一鸣猛地睁开眼睛，发现章程眼角带泪委屈地看着自己，他这才发现自己死死握住章程的手腕，那里的皮肤已经泛了红。
　　那天晚上，周一鸣忍不住对章程道：“你可以不要总是和朋友出去喝酒吗？”
　　章程坐在他怀里，坏笑着问：“你吃醋了？”
　　周一鸣扭开头没有回答，他讨厌章程这种吊儿郎当的表情，他希望章程能够认真一点。然而章程凑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一口道：“周一鸣我以为你不会吃醋的，看来以后我要多喝酒才行。”
　　“你敢！”周一鸣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到了章程，他扁了扁嘴，道，“开个玩笑嘛，你这么生气干嘛。”
　　为了不伤害到章程，周一鸣开始加班，想要减少彼此见面的时间来冷静一下，但是当他看见等在公司楼下的章程时，他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了灰烬。他紧紧抱住章程，心里想的却是：好想把他关起来，只有我一个人能看，想伤害他，想让他疼，看他哭泣，想完全掌控他……
　　周一鸣不得不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然而一切不过是饮鸩止渴，他像是第三者，眼睁睁看着自己逐渐向深渊滑去。
　　他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
　　当他控制不住动手打了章程的那一刻，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爱你啊……”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场景，那大约是他五六岁时候的事，父亲抱着他站在洗手台上，两人一起看着镜子。周父得意地笑道：“瞧瞧这模样，和我长的一模一样。”周一鸣闭上眼睛，他以为自己能摆脱那个男人，为此他一直控制着自己的脾气，然而有些东西是流在血液里，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的。

　　“章老师，我曾经想过，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会成长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桌上已经收拾干净，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锅子翻滚冒出的水汽，像是一道帘子隔开彼此的视线，“或许会成为像我父亲那样，暴躁的、冲动的、失败者吧。”
　　“不会的……”章程摇头，“你不会成为那样的人。”他还想说什么，被周一鸣开口打断：“章老师，你其实一点都不了解周一鸣。”
　　章程愣住。
　　对面周一鸣神色悲伤，缓缓道：“他不是你想象中的完美男友，他也会嫉妒、会生气，也有占有欲，只是他一直藏着这些不让你发现，因为他觉得，当你发现真正的他后，会觉得……他是个怪物。”
　　不知何时，周一鸣走到了章程身边，挨着他坐下。两人肩挨着肩，少年人体内有团火，热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
　　“章老师你还记得吗，我曾经对你说过，你会发光。”周一鸣试探着伸出手，小指勾着章程，见他没有躲闪，嘴角忍不住上扬，“你也是周一鸣生命力的光。在遇见你之前，他一直生活在黑暗中。出生于那样的家庭，他的人生注定了是场悲剧，虽然他极力摆脱，可是从一开始，有些东西就无法改变。他试着控制自己的脾气，学着去正确表达爱，努力克制着父亲对他的影响，可是却发现那些他极力摆脱的东西，早就与他的血液融为一体。章老师，如果没有遇到你，我的人生也会像他一样，所以……”周一鸣摸着他的后脑勺，将人按进自己怀里，章程的神情像个迷路的孩子，让他忍不住心疼，低头亲了亲他的头发：“你不是杀死周一鸣的凶手，相反，你是他的救世主，是你让他感受到被爱是什么样的滋味。”
　　他捧着章程的脸颊，逼着他与自己对视，一字一句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所以放过自己，好吗？”
　　章程像是从一场做了很久的噩梦中醒来，他涣散的视线逐渐聚焦在周一鸣的脸上，手不自主地揪住他的衣服。他脸上的肌肉轻微颤抖着，越揪越紧，最后死死攥住，用尽全身力气咬着牙关，但依旧没将泪水忍住，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脸颊滚落，他趴在周一鸣的肩头像个孩子，嚎啕大哭。周一鸣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柔的像是春日的风：“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章程感觉有只手将他心上的疤狠狠撕开，他疼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周一鸣，那个他深深爱过的、已经死去的周一鸣。他哭这世界为何要如此待他，他哭自己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的温柔，却从不去关心温柔的背后是多少伤痛。章程感觉自己身体里所有的液体都化为了眼泪，最后眼睛肿的睁不开，哭的直打嗝。
　　他的睫毛上挂满泪水，视线里的一切都模糊不清。章程趴在周一鸣的肩上哭累了，就这样沉沉睡去。
　　章程是被烟花炸开的声响惊醒的，斑斓的光映在窗玻璃上，也照亮了身边的人。他们面对面躺在沙发上，周一鸣轻柔地摸着他的头发，见他醒来，掌心下移摩挲着他的脸颊，章程意识还有些模糊，下意识蹭了蹭，小猫一般的动作登时逗笑了周一鸣。
　　“章老师，你说……”周一鸣的声音轻的像是窗外的飘雪，章程躺在他的怀里，温暖的让他昏昏欲睡。
　　“我们的相遇是不是命运的安排？上天抢走了你的周一鸣，于是将一个与他名字一样、长相也一样的我送到你身边，替他继续爱你。”
　　“别瞎说，他是他，你是你，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章程努力睁开眼睛，手指描摹着周一鸣的五官，喃喃道，“或许在最开始，我会把你当成他，但是这么久相处下来，你们在我心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你是周一鸣，是我的学生，是我的被监护人，这些关系都是他没有的。”章程牵起周一鸣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你在我心里，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章老师……”周一鸣鼻头酸涩，他不想在对方面前流泪，于是伸手抱住他，背着章程偷偷将眼角的泪花拭去。
　　章程看着窗外的烟花，笑道：“周一鸣，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周一鸣忍了忍，没忍住还是说出了那句话，“章老师，我爱你。”
　　但是最后的三个字，淹没在零点的烟花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