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复生的恋人》王右一

21、故人 周一鸣

　　周一鸣看了眼时间，2：40。
　　自章程告诉要带他去海市后，周一鸣就像是盼着春游的小学生，心脏跳的比平时更快些，脑海里各种乱糟糟的事物逐一浮现，吵的他大脑不得安宁。他直觉这次去海市，能够窥见章程不一样的一面，这更令他兴奋不已。一直以来，周一鸣觉得自己与章程处于一个非常不平等的位置。明明一开始不过是两个陌生人，但章程莫名的就知道他许多小习惯，喜欢吃的菜。
　　譬如两人出去吃烧烤的时候，章程会叮嘱服务员，烤茄子多放蒜。周一鸣以为是恰巧章程也爱吃，但是菜端上桌后，章程一筷子也未碰，即使是周一鸣夹了放在他碗里，他也皱着眉头嫌弃地将蒜蓉全部拨开才勉强入口。
　　章程知道他不喜欢葱花，知道他做不出题目喜欢咬笔尖，知道他喜欢吃肉包但只吃皮……章程所知道的一切让他心慌，于是少年人的好胜心让他开始默默地观察章程。然而越是观察，周一鸣越是发现他与江县这个小城市格格不入。他是挑剔的、精致的，就像是玻璃罩里的玫瑰花。
　　他想，或许在海市，能够让他看到一个更真实的章程。
　　晨光熹微的时候，周一鸣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但也只是浅眠，因此在听见门外拖鞋的走动声后，他立刻惊醒了。周一鸣房门打开，章程打了个哈欠，看见神情萎靡的周一鸣，笑道：“昨晚几点睡的，怎么困成这样？”
　　周一鸣像是游魂一般洗了把脸，冷水使他浆糊般的大脑清醒了些，但整个人还有些迷瞪.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上车，在章程拉上帘子，将周一鸣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轻声对他道：“到海市要两个多小时，睡吧。”
　　周一鸣闭上眼睛，因为挨的近，整个人被章程的气息所包围。车行的平稳，略有颠簸，周一鸣感觉自己像是摇篮里的婴儿，就这样睡着了。睡着后的周一鸣下意识在章程的肩弯蹭了蹭，章程被他蹭的痒，抬手准备换个姿势，谁知刚动周一鸣就皱起眉，章程只能维持着原样。他手支着脑袋，安静地看着周一鸣的睡颜，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睫毛密密匝匝的像是小刷子一样。
　　以前章程就羡慕周一鸣的睫毛，章程天生毛发不多，从高中起就担心自己中年秃顶影响颜值，在遇到周一鸣后，不仅对他茂密的头发心生嫉妒，就连对方的睫毛也恨不得拔下来安在自己的眼皮上。那浓而密实的睫毛中和了周一鸣眼神的冷淡，尤其是动情的时候，更显得眼神温柔缱绻。章程曾经趁着周一鸣睡着偷给他夹睫毛，最后出来的效果惊人。
　　其实一开始章程并不愿意带周一鸣来海市，虽然只有几个朋友见过周一鸣，但章程还是怕露馅。只是他也舍不得周一鸣总是窝在江县，既然有机会，就想带他多出来走走看看。
　　周一鸣这一觉睡的很沉，直到章程在他耳边轻轻唤了声“醒醒，到了”，他才揉着眼睛醒来。车已经停住，走道上乘客陆续下车，周一鸣睡得浑身酸痛，伸懒腰的时候能听见骨头“嘎啦”的声响。下车的时候，他下意识拉住章程的衣摆，章程发现他的小动作，笑着拉住周一鸣的手，吓唬道：“拉紧我，海市人多，要是走丢了我可找不着你。”
　　周一鸣长这么大从未坐过地铁，因此乍一看到车厢里这么多人时，着实被吓了一跳。江县的公交车总是空荡荡的，且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海市的地铁里，年轻人居多，大部分打扮时髦，还有穿着汉服JK制服的漂亮女孩，周一鸣不由地多看了两眼。
　　“好看吗？”
　　周一鸣默默地扭过头，不理睬章程。此时车门打开，更多人涌进来，原本就狭小的空间一下子挤满了人，周一鸣下意识将章程护在怀里，两人的身躯紧紧贴着，周一鸣低头就看见章程从脖子红到了脸颊。他的皮肤本就白，因此红的格外明显，往常都是章程逗弄他，这还是周一鸣第一次见到章程害羞的模样。他不像章程那样坏心眼，只是默默地瞧着，这种章程是弱势一方的感觉，倒也新奇。
　　周一鸣的脑海中突然有片段闪过。
　　一样是地铁里，拥挤的人群，两人面对面抱着。
　　“都怪你，明明有车为什么非要坐地铁，挤死了！”
　　“这个时间路上堵的厉害，地铁半个小时的路，开车说不定要花两个小时。”
　　“哼！”
　　“今天是你请客，你也不想迟到吧？”
　　……
　　“下车了，发什么呆？”
　　周一鸣蓦的回神，章程担忧地看着他：“是不是没睡够？要不待会你就在家里歇着，等我排练结束带你去吃好吃的。”
　　周一鸣想说不用，但大脑昏沉的厉害，章程见他勉强的模样，劝道：“反正明天才是正式的演出，你今天不用陪着我。”
　　周一鸣摇头。
　　见他执拗，章程只能带他去了练习室。练习室在地下，还未靠近周一鸣就闻到一股臭味，登时有些受不了地皱眉，刚想问，就见章程气势汹汹地走到门口推开，大声道：“你们这些王八蛋想死啊！这里是地下通风不好，居然敢吃螺蛳粉！”
　　正在嗦粉的四人一齐呆呆地看向门口，片刻的寂静后，一个金色头发、面容难辨雌雄的人扑上来抱住了章程：“程程！”他脸颊用力蹭着章程，章程嫌弃地推开他，“一身臭味，离我远点。”
　　“居然嫌弃我？”余姚威胁道，“给你买的那份我倒了？”
　　“别别别呀……”章程盘腿在地上坐下，“我好久没吃了。”
　　余姚看向章程的身后，好奇道：“你带来的小孩呢？”
　　周一鸣这才从屋外进来，拘谨地站在门口。余姚看看章程又看看周一鸣，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流氓似地吹了声口哨，挤兑道：“行啊程程，还是你会玩。”
　　章程和余姚是标准的狐朋狗友，闻言白了他一眼道：“你瞎说什么呢。”他拉着周一鸣在地上坐下，将披萨盒子推到周一鸣的面前：“吃吧，饿了吧？”
　　周一鸣其实更想试试章程喜欢的螺蛳粉，然而刚看了两眼章程就笑道：“别看了，你不会喜欢的。”
　　章程身边的朋友，都是被他带的吃起螺蛳粉的，大家一起嗦粉的时候，章程开玩笑道：“我感觉自己推销螺蛳粉就像传销一样，你们都是我发展的下线。”然而屡战屡胜的章程在周一鸣这尝到了失败的滋味，当他煮好螺蛳粉献宝似地端到周一鸣面前时，周一鸣闭眼一副恨不得当场去世的模样：“你给我拿开！”
　　“尝尝嘛……”章程不相信这世上竟有人能够抵御如此美味，夹了一根粉递到周一鸣的面前，“你相信我，真的很好吃！”
　　周一鸣一副良家少女抵死不从的模样，章程直接威胁道：“你爱不爱我？你爱我就吃下去！”
　　事实证明，有些事情并不能强求，周一鸣只吃了一口，就推开章程去了厕所。
　　那一刻，章程感受到了晴天霹雳。
　　章程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再次引来周一鸣的怀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喜欢？”但他并没有问出口，只是心中的疑惑更深。
　　一群人练习到深夜，周一鸣甚至闭眼靠着墙睡着了。余姚收拾东西的时候，胳膊肘捅了捅章程，问他：“这是怎么回事？我听别人说你去江县疗情伤，这是你疗伤的药？”余姚摸着下巴，揶揄道：“模样倒是长的不错，就是还没成年吧？章程你什么时候这么禽兽了？”
　　章程面无表情地看他：“你再多说一句，明天你就另请高明吧。”
　　余姚这个人，闭嘴是时高冷之花，张嘴时让人想把他关进鸡笼，闻言立刻抱着章程撒娇道：“爸爸，你别抛下我呀！”
　　“余哥，那我回学校了？”
　　“这么晚你们宿舍门还开吗？要不去我那住？”
　　“没事，让舍管开门就行了。”
　　“这是你们新招的人？”在吉他手走后，章程问道。
　　“嗯，叫周小伟，大一，是个乖孩子，不过吉他弹的确实不错。”余姚勾住章程的肩膀，“老地方喝一杯？”
　　“不了。”章程走到周一鸣身边，“我带他回去睡觉了。”
　　“啧啧，睡觉。”
　　在章程瞪眼过来之前，余姚先一步作势将嘴巴拉上。
　　一行人在练习室门口分别，周一鸣睡了一觉，此时精神倒是好，跟在章程的身后东张西望。海市果真与江县不同，半夜依旧灯火通明，比起白昼更加热闹。
　　周一鸣：“章老师，我们不坐地铁回去吗？”
　　“不用。”章程回头笑道，“我的房子就在附近。”
　　章程的房子就在黄浦江边，周一鸣原本以为和江县是同一风格，打开门后却发现完全不同。整体颜色以黑白灰为主，加上面积大东西少，有种空荡荡的感觉，客厅灯打开后才好一些。章程径直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听可乐贴着周一鸣的脸颊：“喝吗？”
　　周一鸣怔怔地接过。
　　章程：“这里我很久没来住了，所以显得空了些。不过东西应该齐全，毛巾之类我都让余姚买了新的……”章程边说边在衣柜里翻出了干净的睡衣扔给周一鸣，自己先去洗澡。坐车加练习，章程累了一天，眼下接二连三地打起了哈欠。周一鸣将衣服放在客房的床上，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璀璨夜色。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周一鸣想起刚刚经过的房产中介，上面房子的价格让他不敢置信。
　　若说原本对章程的影响是模糊的影子的话，周一鸣心中确认了章程与自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开始好奇，这样的章程，究竟为什么会待在江县这个小地方呢？洗漱完躺在床上的时候，周一鸣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他沾着枕头就睡了。梦里，他在帮那个看不见五官的人搬家。
　　那人趴在他的背上，威胁的语气十分熟悉：“以后你要是敢欺负我，我就搬回来，听见没？”
　　周一鸣起来的时候已将近十点，桌上摆着早饭，章程给他发了微信：“今天你就在家里，可以用投影仪看看电影。中午我不回来，你自己叫外卖，或者出去吃。冰箱里有饮料和水果，旁边的柜子里有零食，你都可以拿了吃。晚上六点我接你去表演现场，一个人在家里要乖乖的哦~”
　　周一鸣吃了早餐，收拾干净，便转身出了门。路两边的梧桐树枝叶繁茂，蓊蓊郁郁。两边的树冠相交，遮住艳阳，投下一片凉爽的阴影。周一鸣双手插兜漫步在路上，想要看一看这座章程生长的城市。至今为止，周一鸣对还是的印象就是人多，地铁里人多，路上人也多，周一鸣看见一家网红奶茶店，店门前的队伍九曲八弯，令人咋舌。他凭着直觉随意地走着，突然有人自身后喊住他：“周先生？”
　　周一鸣下意识回头，对方是小区门口的保安，他脸上灿烂的笑在看清周一鸣的正面后变为疑惑。他上下打量着周一鸣，略带歉意地笑道：“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这一刻，周一鸣突然想起章程那个和自己相像的朋友，问道：“你说的那个周先生，叫什么名字？”
　　见保安狐疑地看着自己，周一鸣说了有生以来第一个谎言：“我有个哥哥在这里住过，我想知道是不是这么凑巧……”
　　“原来是兄弟，难怪您与他长的这样像。”保安笑道，“那位先生，叫周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