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复生的恋人》王右一

2、父母 章程吃

　　章程吃完了碗里的馄饨，整个人餍足地靠在椅背上。周一鸣夹了最后一个小笼包凑到他的嘴边，哄道：“再吃一个，这家店是百年老字号，以后回了京市就吃不到了。”章程扫了眼周围，都是些上了年纪的本地人，只顾着自己碗里，章程猛地张嘴吞下。
　　“你就是想让我长胖。”章程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抱怨道。
　　周一鸣笑着替他擦去嘴边的汁水：“反正我抱得动。”
　　章程对上他的笑，立刻不争气地脸红了。
　　馄饨店开在居民楼附近，这里的小区明显已经有了年头，底层的外墙呈现脏污的黑色，爬山虎蔓延其上。原本鲜亮的红色外墙也在时光的洗刷中蜕变为橙色，伸出在外的晾衣架锈迹斑斑。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整个楼道黑漆漆的。白色的墙壁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满贴满了各种广告。各家门口堆满了杂物，仅留出一人通过的地方。章程跟在周一鸣的身后，突然有个黑影从他身前猛地窜过跃出楼道的窗口，章程吓得紧紧贴住周一鸣后背，周一鸣转身将他圈在怀里，安抚道：“别怕，只是一只野猫。”
　　“周一鸣你个王八蛋，带我来这种地方干什么！”章程忍不住控诉道。
　　周一鸣握住他的手，走到四楼一户人家后停住，拿出钥匙开了门。伴随着簌簌的灰尘，章程听见他道：“这是我以前的家，最近就要拆迁了，所以想带你来看看……”

　　“先生……先生……”
　　章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车已经在路边停下。
　　十六岁周一鸣的出现，像是一只大手在他脑海中翻搅，将那些埋藏与深处的记忆又再次翻出来。章程下车的时候整个人都软绵绵的，踩在地上却如云端。
　　现在的小区是在原来基础上推倒重建的安置房，沿用了旧小区的外观与名字，因此当章程走进小区时，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虽然周一鸣只带他来过一次，但章程记性好，随着记忆找到了周一鸣的家。
　　门虚掩着，透过缝隙似乎能看见蜿蜒的红色。章程站在门口，轻轻推了下门，伴随着“吱呀”的声响，满目的血红与令人作呕的腥气扑面而来。章程止不住地干呕，忍着发麻的头皮走了进去。
　　客厅里横卧着两具尸体，却没有见到周一鸣的身影，章程只瞄了一眼就梗着脖子不再看向那个方向。血从尸体的身下铺开，章程紧贴着墙壁又踮起脚，才避免沾染上血迹。卧室、卫生间的门都开着，只周一鸣的房间紧闭。章程手握上把手，刚按下推开一条缝，门又猛地被人推上。
　　“周一鸣是我，章程。”章程没有再用力，只是隔着门与他轻声说话，“有我在，你别怕。”
　　章程轻轻地、缓慢地敲着门，片刻后门终于打开，周一鸣躲在门口似乎是看见了他身后的红色，他的神情立刻变得凶狠，像是要冲出去与人搏斗，却被闯进来的章程死死抱住。章程将他的脑袋按在怀里，轻拍着他的背：“没事，没事了……”
　　他的手掌感觉到一片黏腻，章程这才注意到周一鸣身上满是鲜血，正当他准备掀起对方的衣服检查是否受伤时，周一鸣轻声道：“是妈妈的血。”
　　章程更加用力地抱住了他，怀里周一鸣瘦骨嶙峋，章程总觉得下一秒他就会散架。他苍白的脸颊上溅了血，鲜明的让人无法呼吸。
　　周一鸣的父母也曾相爱过，只是在他父亲因工伤被辞退又沉迷赌博后，曾经和满的家庭便分崩离析。他的父亲开始在醉酒后殴打两人，母亲忍无可忍终于决定带着周一鸣离开，却在收拾好东西准备逃跑之际，遇到了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回家的父亲。母亲让周一鸣躲在房间不要出来，自己被父亲砍死，而杀死爱妻的男人意识到自己犯下的罪行后，也自杀身亡。
　　这是当初在周一鸣的葬礼上，章程从他亲戚间的交谈中得知的。那时的章程无法想象，周一鸣是以怎样的心情度过了这一天。
　　章程看着周一鸣的眼睛，从见到周一鸣的第一眼起，他就觉得这人脸上最为出彩的就是那双眼眸，然而此时这双眼睛像是被乌云遮掩的太阳，暗沉沉的毫无光彩，他像是看着章程，又像是透过他看着门外的一切。章程宁愿他抱着自己嚎啕大哭，这样面无表情的周一鸣，让章程只觉得一颗心被紧紧攥住，痛的无法呼吸，只能用力地、紧紧地抱着他，不知安慰的到底是周一鸣，还是自己。
　　周一鸣沉默地任由他抱着，章程突然想起早晨孙志斌给自己的糖，摸出后直接撕了包装袋塞进周一鸣的嘴里。一直沉默无声的周一鸣抬眼着他：“章老师，不报警吗？”

　　警察很快就来了，因周一鸣还是未成年，又没有相熟的亲戚在这，只能由班主任章程全程陪同。章程陪着周一鸣出门的时候，特意将外套脱了罩在他头上，以防止不必要的麻烦。做完笔录走出警局时，已将近八点，章程这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却完全不觉得饿，因此也没想着吃东西，直到少年的肚子不满地发出抗议声。
　　“想吃什么？”
　　周一鸣不自然地看向别处，此时章程才意识到眼前的不是那个二十八岁的周一鸣，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他抿着唇不说话，章程蹲下身抓住他的手握着，柔声道：“想吃什么？”
　　周一鸣说了一家海鲜自助的名字，章程听其他老师提起过，这家自助刚开业的时候十分的火爆，若饭点时来，排队一两个小时也是常事。只是后来食材没那么新鲜，加上种类也日益减少，生意便越来越差，如今已是门可罗雀。章程带周一鸣去的时候，店铺外已挂上转租的牌子，里面只有两三桌人，其中一桌是一家三口，看他们的穿着并不富庶，然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自助是小火锅的形式，章程看了眼那摆放的海鲜就没有胃口，也不知放了多少日。他环顾四周想说带周一鸣换一家吃，然而少年拿了满满一盆虾倒进锅里，等火锅沸腾虾被煮成红色后，他便开始一只接一只地吃。且周一鸣只盯着虾吃，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就又塞进去，章程想起曾经见过的仓鼠，然而周一鸣这样子却让他觉得难过。
　　章程没有阻止他，只是坐在他身边替他剥着虾，亦或抽了纸巾将他嘴角的汁水擦干净，这里食物的气味丝毫引不起人的食欲，反而让他的胃隐隐作痛。
　　章程不忍再看，转头怔怔地看向窗外。这座小城与京市不同，到了九点左右街上就鲜少有人，商铺都关了门，城里只有路灯孤独地闪着，照不亮这整座城市。当初从周一鸣亲戚的口中得知他过去的一角，章程才恍然发现自己对他并不了解。唯一窥得的一点信息，也就是周一鸣曾带他回过自己的家。那之后的一个月，章程辞职、将房子转租，安排好一切后，不顾朋友的反对，毅然决然地来到了这个滨江小城。
　　窗户上映着周一鸣的身影，他喝了口水停下，看着面前沸腾的锅不说话。章程拿出湿纸巾替他将每一根手指擦拭干净，抓着周一鸣的手走出餐厅。
　　周一鸣挣了挣，章程反而握紧的手。
　　然而没走几步，周一鸣突然扶着路边的垃圾桶吐了。章程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心脏已经痛到麻木，他恍然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片深海之中，四面八方的水将他仅有的一丝氧气挤压出胸膛，他不断地向深处坠落，周围空荡荡的，没有一样东西能让他抓住，阻止自己继续下沉。
　　剧烈的咳嗽声拉回他的意识，章程快步走到周一鸣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他以为周一鸣会哭，然而月光下，那张抬起的脸庞干干净净，只眼睛泛着红。
　　章程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像是一缕游魂。
　　周一鸣的家作为凶案现场被封锁，章程也不放心他一人住在酒店，便带他回了自己家。周一鸣的衣服沾了秽物，章程拿了自己没有穿过的干净衣服给他，站在卫生间门口低头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周一鸣转身进了卫生间，将门关上。
　　章程怔怔地躺在沙发上，听着卫生间哗哗的水声。周一鸣洗了很久，章程迷迷糊糊睡着又猛地惊醒时，水声仍没有停。章程想起卫生间里的剃须刀，猛地从沙发上跌下，踉跄地走到门口就要敲门，水声突然停了。章程维持着敲门的姿势站在那里，直到拖鞋的声音走近，门缓缓打开，浴室的水汽登时就模糊了他的镜片。
　　周一鸣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脸颊泛着粉色，沐浴露甜腻的气息扑了他一脸。触手的肌肤温度有些灼人，章程几乎是狼狈地将人推进卧室，不等周一鸣说话就关上了门。
　　“你睡卧室。”隔着门，章程声音颤抖。
　　章程站在水汽氤氲的浴室里，将镜子上的雾气擦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里面的青年眉宇间笼罩着郁气，脸颊瘦削，章程乍一看竟有些认不出自己。
　　“章程，你是变态吗？”他说完狠狠一拳砸在瓷砖上，指节的痛楚让他头脑清醒了些。
　　那是十六岁的周一鸣，和你毫无关系，他在心底提醒着自己。
　　周一鸣用冷水草草冲了一把，哆嗦着爬到沙发上裹紧毯子，就那样缩着手脚睡去。这一晚他一直在做着梦，隐约间竟感觉到周一鸣的触碰，梦中的场景就有些不可描述。他折腾了一晚，醒来时梦中发生了什么却忘得一干二净。章程起床喝了杯水，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他准备回沙发继续睡，却发现卧室的门开着。
　　床上没有人。
　　章程有心寻找，却无从下手，周一鸣不可能回家，他也没有钱没有手机，章程想不通他会去哪里。他睁眼捱到天亮，第一个到了教室，但直到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起，周一鸣也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