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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清明 清明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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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前的一个星期,天上就开始陆陆续续地飘着雨丝。不下雨的时候,天也是阴的,灰蒙蒙一片,天近的好像就在你的眼前。
“奇了怪了,一到清明就下雨。”
办公室的老师抱怨着,章程恹恹地趴在桌子上,他面前的电脑画面停在车票的购买页面上,已经有了一个小时。
他还未下定决心。
下课铃声响起,章程看了眼时间,已经到了放学的时候。他索性将电脑屏幕关了,收拾东西回家。
周一鸣察觉到了章程的不对劲。
章程,一个总是致力于在晚上回家路上给他讲单口相声的人,今天竟然一句话都未说。周一鸣偷偷看了他一眼,往常总是脸上带笑的人,第一次没有表情。他头低垂着,明显是在走神,以至于当对面是红灯时,章程还一无所知地走过去。
“小心!”章程看着几乎是贴着他脸飞过的汽车,后怕地退了一步。
“章老师,发生什么事了吗?”周一鸣问的小心翼翼。
章程摇头,没有说话。
两人无声地等着,等红灯变绿后章程茫然向前,周一鸣一把拽住他的手,章程受惊似地看了他一眼,立刻想抽手,却被周一鸣牢牢握住。
“章老师,我牵着你,你放心地走神。”
章程没绷住被他逗笑,此时他才发现掌心似乎有什么东西,抬手摊开,是一颗奶糖。
“心情不好的时候吃颗糖,很有用的。”周一鸣看着他认真道。
当初章程抱着哄小孩的心思买了糖,却没想到现在变成了周一鸣的习惯。他将糖放在嘴里,在口腔中化开的甜蜜滋味,似乎真的抚平了它紧绷的心。周一鸣看着他脚步明显轻快起来,也剥了颗糖放进嘴里。他曾试过换其他口味的糖,却发现还是章程一开始买的这种最好吃。
下一个红灯的时候,章程买好了去海市的票。晚饭时,他将此告诉了周一鸣。
“清明前后我要出去一趟,你一个人乖乖在家,有事就打我电话。”
周一鸣戳着饭粒,轻轻“嗯”了一声。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从那房间里走出来,然而临近清明,他整个人如同这雨天的植物一般,湿漉漉的、内在腐烂着。
“老师是去看亲人?”虽然与自己无关,但周一鸣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章程沉默了片刻,回道:“去看个朋友。”
他说完就端起饭碗进了厨房,周一鸣看着他碗里明明还有一半的饭未吃完。他更用力地戳着饭粒,懊悔自己不该多嘴。
刚才章程抬头的瞬间,周一鸣已经他哭了。然而此时他的脸颊映着厨房的白光,却干干净净并无水迹。
今晚章程难得没有在客厅打游戏,他早早就洗了澡回了房,之后他的房间再无动静。
因为清明时候要回海市,章程便在前一个周末陪了周一鸣去给他妈妈扫墓。周一鸣原本想拒绝,但当章程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他时,周一鸣才发现自己双手冰凉。周一鸣取出了母亲的积蓄,又问章程借了些钱,才凑够给母亲买了块墓地。走进墓园,空气里飘着灰色的纸絮,像是人们的悲伤化为了实体。低沉的哭声被风裹挟着围绕在他周身,一如这清明的雨,连绵不断。
周一鸣将花放在母亲的墓前,墓碑上的妇人带着温柔的笑,那是从一张全家福上截取下来的。那时候幸福的她不会知道日后自己的命运,也不会知道这张照片最终会刻在她的墓碑上。
“以前我妈妈生日的时候,我爸会给她买一束花。她虽然嘴上说着破费,但心里却很开心。那束花她养了很久,直到后来整朵花都枯萎,轻轻一碰花瓣就全部掉下来。”周一鸣接过章程递来的湿巾,将墓碑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
“真奇怪啊老师,我竟然一点都不觉得难过。”周一鸣嘴角微微上扬,但在章程眼里,他的笑像是出自木偶脸上,僵硬、比哭更难看,“大概在我心里,她这样安安静静地住在这里,比每天提心吊胆害怕被打要好的多。”
章程瞥到旁边的人家在放炮仗,他立刻弯腰堵住了周一鸣的耳朵,自己却被炮仗在空中炸开的声响吓了一跳。即便有了心理准备,他还是受不了这声响。周一鸣起身,与他面对面站着,伸手为他堵住了耳朵。
下一次炸裂的声响立刻小了许多,两人看着彼此,突然笑了。
周一鸣离开的时候,被墓园的工作人员拉住要他去取父亲的骨灰。周一鸣本不愿意,对方立刻拧着眉头嘴碎道:“那是你爸,你这个娃咋这样没良心……”
章程瞪了他一眼,搂住周一鸣的肩安慰道:“不用管他,我们走。”
但周一鸣最终还是跟着他捧回了周父的骨灰,那人一路上还絮絮叨叨地推销着墓地,让章程忍不住想把骨灰盒砸在他脸上。
“你准备怎么处理?”
周一鸣出了墓园,旁边是一条废弃的水沟,他蹲在旁边,直接把骨灰倒在了水沟里。
章程看的瞠目结舌,却也觉得解气。周一鸣拍着手站起来时,章程伸手去拉他,被周一鸣躲开。
周一鸣:“脏。”刚刚倒骨灰时,他手上沾了些。
“没事。”章程牢牢地、坚定地握住他的手,“我们回家。”
章程和学校里请好了假,唯一有些放心不下的还是周一鸣。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周一鸣在旁边时不时地提醒一句。
“海市这两天要下雨,章老师你把伞拿上。”
“晚上温度还是有点低,再带件外套吧。”
“身份证和卡不要放在一起……章老师,衣服不叠好就塞在箱子里,拿出来会皱的!”周一鸣说完拿起章程随便扔在箱子里的衣服,仔仔细细地叠好后放进去。
章程第一次见到周一鸣唠叨的模样,既觉得新鲜又觉得有趣。和二十八岁周一鸣在一起的时候,他虽然不说,但是会把章程收拾好的箱子打开检查一遍,然后对着乱七八糟的箱子嫌弃地皱眉,每样东西都拿出来重新放好。他做这一切的时候章程趴在沙发上喝奶,两条腿晃晃悠悠。自此之后,章程所有的行李箱都承包给了周一鸣。
“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临出门时,章程又不放心地嘱咐了一遍。
周一鸣本想送他到车站,但他又不是去十天半个月,觉得没必要便拒绝了。
从江县到海市,大巴将近三个半小时。他的位置靠窗,春日暖阳透过玻璃映在他的脸上,章程戴上帽子,将自己缩成一团。耳机里传来大提琴悠扬的声音,章程觉得耳熟,但却想不起出自哪部电影。明明只是拿出手机打开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但此刻被阳光拥抱着,章程整个人懒洋洋地不想动弹,只能拼命压榨自己的脑细胞。此时大巴开到减速带,被这样颠簸着,那部电影的名字被倒了出来。
《入殓师》。
这是二十八岁的周一鸣,最喜欢看的电影。
那是某个周日的下午,两人一齐睡到午后醒来,叫了外卖后一起黏黏糊糊地吃了一顿。
“待会干什么?”章程躺在周一鸣的大腿上,任他为自己擦拭嘴边的酱汁。
周一鸣回答地一本正经:“你。”
章程用头顶了下他的肚子,不满道:“说正经的呢!”
周一鸣捏着他的脸:“这不是世界上最正经的事吗?”
章程翻了个白眼,这人真是彻底没救了。最后他拍板,看电影!章程这人最爱看爆米花电影,越是口碑差剧情傻逼的电影越爱看,周一鸣曾陪他去过一次,全程都在章程的“哈哈哈哈”与脑残剧情中怀疑人生。自此之后章程再让他陪着看电影,周一鸣会事先准备好眼罩和耳塞,电影院的椅子睡觉倒是不错。对此章程也没有意见,对他来说,只要旁边有人陪着自己就行了。
章程并不是真的想看电影,只是想和周一鸣腻在一起。然而光这样待着又觉得无聊,就想开点背景音乐听听,于是便让周一鸣挑一部安静一点的片子,没想到他竟挑了《入殓师》。
看到这个名字时,章程是拒绝的。
“这是我最喜欢的电影。”
然而当周一鸣这样说时,章程到嘴边的“换一部”这三个字又生生咽了回去。他没想到周一鸣的看电影就真是看电影,他背靠着沙发,神情专注地让章程不好意思打扰。章程看了两眼就开始打哈欠,看两眼就玩一下周一鸣的手指,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竟也慢慢进了剧情。等到影片结束出演员表的时候,他的眼睛都湿了。
周一鸣弯腰,舔去他睫毛上的泪珠。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死了要怎么处理自己的骨灰?”章程突然问他。
周一鸣还未从电影的情绪中走出来,闻言愣了一下,道:“安静地待在墓地里不好吗?”
“那多无聊啊。”
“那就……”周一鸣思考了一下,“洒进海里吧,我不想在这世上留下任何痕迹。”
“为什么?”章程好奇地从沙发上坐起。
周一鸣认真思索片刻后答道:“大概是觉得没有意义吧,这世上并没有能留住我的东西。”
“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悲观唉。”章程不满地用力挤着周一鸣的脸颊,“我不能让你留恋吗?奶茶不能吗?火锅不能吗?”
周一鸣用一个吻堵住了章程的连环追问。
“如果是我,我要让赵奕把我的骨灰洒进人群里,糊他们一脸!”章程说完,自己傻呵呵地笑着倒在周一鸣怀里,周一鸣搂着他,觉得他真是可爱又可恨。
最后在章程的坚持下,周一鸣将自己的骨灰处理方法,改为种一棵树。
现在章程就站在那棵树的前面,树干上有他刻的“周一鸣”三字,他抚摸着刻痕,仔细端详着树干上每一个褶皱,就像是端详着周一鸣本人。事实上,这棵树的底下并没有周一鸣的骨灰,他的骨灰盒留在他亲戚为他安排的墓地中。然而章程执拗地烖了棵树,并在上面刻上他的名字。
他坚定地认为,只有在这里,周一鸣的灵魂才是自由的。
章程额头贴上树干:“你知道吗,我遇到了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少年。不仅是名字、样貌,连过往都一样,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用担心,我知道他不是你。”
“不过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小时候过的这么苦,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我呢?你过的这么苦,我都不太好意思再怪你无缘无故和我分手了,你个大辣鸡!”
章程盘腿坐下,背靠着树,他突然有种依靠着周一鸣的错觉:“我把那个少年接来一起住了,还准备供他到上学。你不准吃醋哦,只是因为他和你太像了,我根本就没法不管他。如果你当初也能遇见我这样的好人就好了,虽然可能之后我们不会再相遇,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平安、幸福地长大……”
章程絮絮叨叨了许久,在来的路上,他本以为自己会抱着树干痛哭流涕,然而真正到了这里,他内心平静地让自己诧异。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和周一鸣说说话,他有好多好多地话要告诉他。
天气预报没有出错,夜里果然下起了雨,但这时章程已经回了宾馆,周一鸣替他准备的雨伞并没有用上。
外面春雷阵阵,章程躺在床上和赵奕语音。
“你个没良心的,来海市居然不看看哥哥!”
“你这个大忙人,我不是不想打扰你工作嘛。”
“再忙,和你吃个饭的时间总有的。”
这话说的章程不好再拒绝:“那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你有时间吗?”
这时,周一鸣的电话来进来,中断了语音。接通后,电话那头也传来隆隆的雷声。
尽管开着灯,周一鸣还是害怕地瑟瑟发抖。以前他并不怕打雷,然而自从父亲的嗓门越来越大,一说话就嗡嗡地他脑袋疼后,他开始害怕雷声。他想让自己坚强些,然而还是控制不住地给章程打了电话。
“章老师,我害怕。”
“怕雷声吗?”
“嗯。”
以前周一鸣没这毛病啊,章程有些疑惑,最多就是打雷天更喜欢抱着他而已。
“我和你讲话,你会觉得好一些吗?”
“嗯,没那么害怕了。”
“这样吧……”章程靠着床头坐起,“你去我房间睡,我不挂电话就这样陪着你。”
周一鸣打开章程卧室的灯,被子散乱地扔在床上,枕头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周一鸣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抱着枕头将自己缩成一团。戴着耳机,雷声像是在更远的天边,隐隐被章程的声音盖住。
“需要我给你唱安眠曲吗?”
“不需要。”章程能够想象,周一鸣说这句话时红扑扑的脸颊。
“那我给你放个轻音乐吧。”章程拔了耳机改为外放,点开了音乐软件,他本想随便点个首页推荐的适合学习的轻音乐,却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栏里打了“入殓师”这三个字。
“章老师,这是什么曲子,真好听。”周一鸣闭上眼睛。
“一部电影的插曲,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看。”
“嗯。”
“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