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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警局如戏剧,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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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四年十月十六日周六凌晨两点,你在哪里?”国字脸的男警察隔着一张审讯桌与我的父亲面面相觑。
我听不太清里头的内容,但也不用懂唇语,就清楚地知道那个警察在说什么,大抵是一套常规问话流程。
“在家。”我看见父亲一直昂着的头带着几分随意的样子说了句话。他当时的表情,我难以描绘,我之前从未见过这种神色,仿佛是另一个人。
我记忆中的父亲很少笑,他有着科学家般严肃的一副脸孔,不会轻易抱我,不会向我解释为什么我没有母亲。但他会教我写字,从拼音开始,有时候教一点不知所云的话语,但奇怪的是我好像很熟悉他说的那些话,而他也似乎确信我能够听得懂。
我不用去上学,却比那些同龄的孩子出色。对了,我不过九岁。
我知道我不是在自夸自擂,我曾经借了一套旧校服随着拥挤的小学生潮混进过小学校园,却发现那些未擦净的黑板上的知识是如此枯燥,而枯燥又是来自于浅显。
因为我身量不足,不足以乔装成初中生,却也耐不住好强的比较心理,便一早翻墙爬进了初中的校园,却发现空无一人的图书馆,不是很大,也没有人,初中生们每日灰头土脸从我面前走过,却好像不是因被求知的道路所掏空的精力。
家中的图书馆似乎比这更大,我爸爸的学识比那些教师更加渊博。
跑偏的思绪掺杂了太多太多,却只是在那一瞬间。
“那就是没有证人。”警察低头莎莎地记着不知什么。
“倒有一个。就是不久死了。”父亲开了口,铐住的手搁在桌上,手指悠闲地敲了几下,看着对面的警察在听到“倒有一个”时候不悦地撇了撇嘴,又在后面一句话的时候先是缓了缓神色又突然更加阴沉。
“端正你的态度!没有证据,我们不会明目张胆地抓你,搜捕令你是看到的。”那个警察有点激动,脸上的肉抽搐着。
我看见父亲笑了一下。然后……
一个身影挡了过来,是一个女警察,“你们几个!真当警察局是你家开的?!”她要动手赶人。
那两个大个子,哦,就是那几个过来奇奇怪怪地通知我爸爸被抓的消息的那俩个男人,莫名其妙地说可以送我回我真正的家,还称呼我为“小姐”。我不是那种只会在家中正经的图书馆中徜徉的乖孩子,我背着爸爸在外头跟着几个小摊贩买过几本“青春文学”。
听着他们乱七八糟的一通话,我脑补着自己奇幻的身世,但爸爸是罪犯这件事是绝对搞错了。
我把那两个男人推出去拦住女警,于是三个人神经质地吵了起来,看得出来那个女警察是书里面一腔热血、初出茅庐、正义感爆棚、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正义警察,简称菜鸡条子。
两男人好像为什么大人物服务,颇有自得(狗仗人势)之色,而那个女警挥舞着警棍说只认识法律云云。
我伏在单向玻璃前看着里头的情况,我觉得好多年前的胡思乱想在今天会不祥地应验。
“廖圳祺,男,1985年11月28日生,父亲廖庆国是北城大学教授。你先后就读于北城附小、北城市对外语言高中,十七岁保送北城最高学府攻读生物医学系,之后一路得导师提携称成为最年轻的博士生,那时候你是十九岁,之后工作于……”
我看见警察的嘴皮子动地飞快,却突然止住了,一张单面复印纸被他猛地翻过来。
“工作履历……空白!这几年你居然是一个无业游民!”警察肉眼可见变得有点歇斯底里,有点难以置信,“你背地里还有什么勾当,肯定有什么……肯定有什么收入来源!”
“警官,你问的事跑偏了。”父亲异常地冷静,更像是在享受一场滑稽表演,那种目光并不嘲讽,淡淡的却叫人更加生厌。
“还有,那个字年圳(zhen)。”
李警官最恨人家嘲笑他的文化水平问题,那些目光总是令人他想到不堪回首的过往。
但这的确是他的失误,前者是文化水平问题,后者则是他自己的态度有所偏颇。
那个警察换了一种目光看眼前的这个男人,在看过这个男人前十九年出色的人生履历之后,对他后头的空白更生了几分好奇。
二十七岁的父亲,喜欢穿着黑色纯棉的运动衫,就像这天他穿的那样,脖子上并没有挂什么吊坠,却明显有一道细长的痕迹,普通的牛仔裤,齐整的头发,五官周正有着几分成熟的俊。
我总是羞于用粉红色封皮的不正经书本中的词汇来形容父亲的长相,有些感觉说不出来,或者换句话说就是,我从未认真评价过父亲的长相。
现在,非要我说的话,那就是书卷与手术刀的感觉,有本书中讲究刚柔之学,那父亲的样子就是这样,午后合卷休憩,以轻薄工刀为签。
“现在证据确凿。那一年十月十六日凌晨,你从北城城郊附中医院偷走了一个女婴。但你这些年既没有转卖也没有,哼,做其他动作,反倒是抚养长大,以父女相称。”
那警官继续说了下去,暗中观察着对面人的神色。
“你没有让她入学,因为入学需要提供家长身份证明。而你根本没有把她的名字登记在户口簿上!真是匪夷所思。十九岁,明明是年少有为,有着大好未来,却偏偏知法犯法。盗窃婴孩的行为已经触犯刑法。更何况这么多年你恶意隐藏!批文下来,女孩的家人已经正式起诉你了!”
黑色警服的警察仿佛有点激动,他其实在这个岗位上碌碌为为了十多年。而他心中的碌碌无为就是没有大案重案,这种扭曲的心理其实不奇怪,警察与罪犯本就是给彼此带来成就感的存在。
“重刑?”廖圳祺将这个词在唇边玩味,话音一绕,“据刑法,盗窃婴儿判刑有等级划分,但我一没有以倒卖人口为目的,二没有勒索钱财的行径,三么,九年来并无对其进行人身拘禁,最多有期徒刑二至八年,李警官,你觉得呢?”
李警官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个硬茬,其实他扬言说铁证如山,不过是虚张声势。
九年的时间,可以抹掉很多证据痕迹,原先的医院内设施简陋,几个像素不高的摄像头并没有拍摄到罪犯的正脸,并且医院也在两年前搬迁至北城四环以内,许多信息遗失不可考证。
“这一份DNA鉴定报告你看一下。”
白皮封面上赫然为“亲缘报告”四个字。
廖圳祺明白这其中的含义。眼前仿佛仍是那年手术室内无情的冷光,和手术台上奄奄一息的女人。
毕竟是挺不过去的。
所以这份报告应该是她的某位亲属配合鉴定的。
没有看的必要。
“不必了。孩子不是我的,对于你们来说已经是证据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