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霜花店正篇6-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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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不是最初所见的那个瘦弱小孩，而是御庭剑龙卫的总管了。王依旧对他宠爱万分，而他也并没有恃宠而骄，而且要论对王的衷心，即使是剑龙卫里也没有谁比得过他。大臣虽然不满，可也奈他不得，这几年来剑龙卫御庭的功劳足以证明他的能力。
副总管朴胜基常常暗中与他作对，上次的韩裴事件也是他来向王禀告的。韩裴自幼与洪麟交好，是洪麟的得力助手，若是除掉他自然对朴胜基大大有利。可是洪麟为韩裴向王求情，除了一些无关痛痒的惩处，韩裴并没有受什么责罚，朴胜基心里一定大大不满。
我跪在内庭门外等候传唤，偶尔听到内庭里传来王低低的笑声，胡思乱想着。王前段时间感染了风寒，御医用了各种药可也总不见好，多亏了洪麟寻来忍冬草煎了浓汁亲自送予王服用，只用了一帖立时便有了起色。其实对这忍冬草我也不太熟悉，可就一味药哪有这么灵验的，我这样想着，心里忍不住暗暗好笑。
这时，听见外侍进来禀明说中殿送药过来了。等我通告完毕，就看见中殿捧着漆木红盘和镏金白玉盏往内庭里缓缓走去。绛红裙裾蹁跹而过，我不由轻叹了口气，别说那些大臣和朴胜基奈他不得，即便是元朝公主，虽视他为眼中钉，可还不是一样只能干坐着、除了瞪眼别无他法。
一会儿就见洪麟推门出来，我跪着行了礼，他对我微微一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就匆匆往外庭走去。其实王宠爱他那么多年，亦非不无道理，就是我在心里也每每感叹着那孩子。尽管他人已是长身玉立、清俊优雅，举手投足间透着似有若无的风情，可沉默寡言时就会有些孩子气地笑笑，忍不住让人有些心疼，每每见到他，恍惚间总有清澈透明的错觉。
内庭隐隐传来中殿的声音，似乎是在说关于子嗣的事情。王低低地回应了几句，就再也听不到什么了。庭前框景窗外，小小的花瓣随风飘落，隐约有淡淡的幽香，尽管正值春日明媚，却不由地伤感起来．．．．．．
王久病初愈，似乎颇有兴致。听庭臣说，松都郊外日光照射特别充裕的几处地方，暮落花已经盛开，而且特别艳丽。先王犹为钟爱此花，暮落花单朵花期并不长、朝开暮落只一日光景，可美在花开持续不断、生生不息。先王御赐“无穷”，寓意王室世代相传、无穷无尽。自那以后，每年暮落花开，王室赏花一成惯例，今岁也不例外，只是较往年提前了些时日。
在松岳山御亭内设了简单的宴席，王与中殿一同小酌赏花。十多名剑龙卫在御亭附近守卫，洪麟与朴副总管则分别侍立于王与中殿身后。内官照例在旁侍酒，另有数名乐官低首抚琴。
今年的暮落花果然绮丽壮观，一丛丛一簇簇，或单瓣或重瓣；有些粉色的花瓣舒展开来，荧荧犹如霞光；一些浅紫的暮落花瓣底部隐隐泛出些绛红色，繁绮富丽堪比锦缎；还有些匀黄的，花色浅淡，在淡金阳光下似乎与光晕相融，颇为耀眼。
中殿望着眼前的景致，不由欣喜地叹道：“真是春光明媚啊。”她玉白的面颊浅浅抹了腮红，换了精美刺绣的浅色緋衣，不若平日那般端庄隆重，却也益发衬出温婉娇弱的女儿姿态。
王温和地笑了一下，似也颇有同感，应道：“早就该出来了，”说着时又看了一眼盛开的暮落花，低低地叹了句，“出宫原来是件这么好的事。”但随即住了口不再说什么。
他执起青瓷玉壶，轻轻为中殿面前的平浅酒盏里斟上了一些淡酒。清谈的酒香中隐隐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兰草香，王抬头看见中殿挂着一个细巧别致的錾金镂空香囊，微笑道：“好久没看见那个香囊了。”
中殿听了，显得有些惊喜和意外，低了头回答道：“啊，是。您还记得它．．．．．．”
“你从元国来的时候就戴着它。”若不是那香，自己恐怕也不会注意到了，他轻轻点点了头，又继续说道，“至今还幽香阵阵，真的很神奇。”
洪麟听王这样说，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那香囊。
乐官的檀木拨子点了几个轻巧灵动的泛音，犹如和煦微风中、小巧细薄的花瓣微微颤动。王的兴致似乎很好，说道：“中殿，不如演唱一曲。”
中殿有些受宠若惊，难以置信地问了句：“什么？”
王笑了笑，说道：“你在燕京的时候，不是常常哼唱一首高丽小调吗？”
“渔人之歌吗？”中殿略含羞涩地低了头轻声道，“臣妾羞怯。”原来他连这都记得，不由得有些窃喜。
似乎想到了什么，王的眉眼间满是笑意，他轻轻眨了眨眼睛，转过头就去问洪麟：“洪总管，你觉得呢？”他语气停顿一下，低了低眉毛，理直气壮道，“难道不想听中殿献歌一曲吗？”
洪麟看到王有些得意的神情，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微微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地回答：“是。”大约觉得语气还不够强烈，又加了句，“很想听。”
王对着洪麟露出得逞的神色，又转过头向中殿说道：“洪总管也说想听。”眼神有几分调皮，好像在说，看吧，又不是只有我想听呢。语气很是轻快，“来，来一曲吧。”
中殿隐隐没了笑意，但听到王这样说，勉强微笑一下道：“啊，真是的。”就命人取来琵琶。
乐官低低按了几个颤音，中殿抱了琵琶轻轻抹了弦，浅吟低唱起来：
“就这样、就这样离我而去，
弃弃弃、就这样弃我而去，
您叫我、怎样生活？”
她的声音委婉轻柔，听着疏落清淡。再唱到后来，音调比起初渐渐低了，幽幽的有几分孤寂意味。
不远处一树素白的暮落花，晶莹剔透犹如初雪，薄而微颤的花瓣渗着淡淡血红。
“弃弃弃、就这样弃我而去”，王看了一眼暮落，缓缓端起纹银浅平酒盏，喝了一口酒。
天色有些暗下去，阳光已不若来时那般明媚。风隐隐透着凉意，拂过花丛，好些花瓣散落下来，未至薄暮，就有大片暮落花凋谢．．．．．．
“留留留、留我一人徘徊，”
内官轻轻上前，洪麟的眼神动了动。
“回回回、您不会再回来，”内官欠身为王的酒盏里添酒。
“放您飞．．．．．．”未毕，只听“嗖”得一声，利箭破天而来穿过内官的头颅，血浆顿时喷射出来，尸体斜斜地倒了下去。
乐官惊得尖声惨叫。
接连不断的利箭向御亭□□来，中殿还来不及反应，就被王扑倒。利箭从王的背部贴身而过，直插入亭柱。
洪麟大惊，厉声命剑龙卫道：“保护殿下！”众人当即排成一列，护在亭外。眼见又有无数箭飞过来，洪麟立刻上前掀起木桌，遮掩好王的身体，用桌板挡住飞箭。
两轮飞箭都没有伤到王，立时便有数十名黑衣刺客向亭内围过来。剑龙卫抽剑迎上，双方互相搏斗起来。又第三轮箭丛飞向亭中，数名内官中箭而亡。
这时，部分禁卫军已经闻讯赶来，在亭外挡住流箭，这样形成三重保护，情势暂缓。可随之，暮落树后又有十来名刺客执剑一拥而上。
洪麟早已拔剑立于王身前。眼见几个刺客突破重围，快要攻入亭内，朴副总管一跃而出，奋力与刺客厮杀。
情势愈来愈危急。
王走到洪麟身边，冷静地看着一切。
洪麟一边紧紧盯着刺客的举动，一边命身后瑟瑟发抖的内官：“快带殿下离开！”
内官刚要点头应命，王却沉着地命令道：“拿剑来。”
内官一怔，还是劝道：“殿下！”
眼见又有数名刺客攻入内圈，王转头向他喝道：“还等什么！”
这时一刺客乘机挺剑向王刺来，洪麟立刻急急叫了声“殿下！”，提醒王注意，当即抽剑飞身跃出、挡住刺客进攻，转眼间便杀倒数名。
王紧紧注视着洪麟，神色有些紧张。抓过内官呈上的剑，护在中殿身前，低沉着命令内官：“快带中殿离开。”
中殿含泪望着王，急道：“殿下！”
王没有看她，对内官催道：“快点！”内官随即领着侍女，先往亭侧匆匆走去。侍女护着频频回望的中殿，立刻跟上。
两名刺客见王独自一人立于亭内，立刻奋勇突围，举剑砍向王。王抽剑化解进攻，剑锋扫过，立时有人倒下。
洪麟回头见王孤身涉险，连忙狠出几招，逼退几名刺客。飞身赶到王身边，二人一同御敌。
一刺客眼见许久也不曾伤到王，王身边又多了一人，便伺机靠近，急急向王甩出一枚袖里剑。王正应敌，一时没有听到袖里剑射过来的声响。
洪麟看到那短剑飞速向王背部飞去，出声提醒已然不及。急切中身体已经做出反应，直直往那短剑扑过去，肩头立时传来一阵剧痛，身体跌倒在地。
王杀退身前刺客，见洪麟倒在自己身边，神色痛楚。勃然大怒，跃起几步，往那放暗箭的刺客腰部横砍数剑，刺客身体顿时血肉模糊，倒地不起。
王急忙回身，丢下手中利剑，按住洪麟流血的肩头，一边扶起他，一边急急问道：“你怎么样了？！”双眼布满了血丝，声音略显沙哑。
洪麟显得有些摇摇晃晃，肩头伤得不轻。他上下看了看王，确定王没有受伤，心里稍稍定了定神，安慰地叫了声“殿下”。
这时两名刺客乘机又冲上来，一齐砍向二人。洪麟连忙推开王，挥剑迎击，逼退刺客。王被推到一边，见洪麟危险、随便抓起一把剑，立刻跃到他身后，护住他背部。
四名刺客把二人围在中间。
王举剑挡住两名刺客，另外两人则攻向洪麟。
一刺客见王守势严密，一时难以伤他。又见适才王的一举一动，立刻出招去攻洪麟。 情势变成三人去攻洪麟，洪麟武艺虽高，但刚才连番恶战耗力大半，三人一齐齐心杀过来，局面顿时吃紧。
他也隐隐感到刺客用意，心中暗叫不好，只得盼王千万不要中计。他奋力砍过一人背部、狠狠补刺几剑、杀死一人，再向另一人腿部砍了一刀。肩头伤势隐隐作痛，另一刺客见他左肩流血，就立刻全力砍向他左手，洪麟只好用左臂护铠去挡，渐渐乏力起来，一时僵持不下。
王数招砍死一刺客，见另外三人一齐攻向洪麟。王料到他们用意，可眼见一刺客看准洪麟伤势，攻击他的弱点。明知不妥，还是一把推开洪麟，再回身一剑砍伤那刺客，洪麟得以解围。
果然那受了腿伤的刺客乘机一剑深深刺进王的腹部，王勉强用剑支地，不至于倒下。
洪麟大惊，冲过去砍断刺客手臂，发狂似地狠狠砍死那刺客。另外两人又一齐攻来，试图再袭刺王，洪麟狂怒之下，完全没有考虑到防守，只一味狂砍刺客。气势迫人，刺客一时手忙脚乱，来不及进攻，就已做了剑下之鬼。另一刺客见同伴身亡，乘机寻隙刺中洪麟身体，以为洪麟可以停下攻击，可谁知他竟像感觉不到一样，没有丝毫停顿，反而一刀猛劈过来，那刺客有些震惊，稍一迟疑便被洪麟砍去半边肩膀。
洪麟杀死刺客，立刻回身抱住王摇摇欲坠的身体，大声喊着：“殿下！殿下！”
王见洪麟没太大损伤，心中稍稍安定；但他那样紧张难过，不由心疼起来，就想要努力微笑一下，可眼前一黑，人已经昏了过去。
七、
我侍立在王的榻前，等候吩咐。王遇刺身受重伤，失血过多，昏迷不醒。经过御医一日一夜费心医治，伤口已经愈合，可是王直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听说王执意留在御亭与剑龙卫一道击杀刺客时，我惊呆了，毕竟根本没有必要以身涉险的，后来想想，王的心意其实也是很好理解的。只是意指河山的君主会做出这种事情，还是让人难以置信的。
而且到底是谁保护谁！
如果可以大声吼一句，我一定会的！明明就是王的剑术比较高的说，怎么身受重伤的人却是王呢！
我现在还是认真祈祷王平安无事吧，如果王有什么差池，洪麟一定会被治罪。从回来到现在他和剑龙卫的下属就一直跪在内庭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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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松岳山山顶吧，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站在高处，俯视着一切，这种感觉很平常。但我更喜欢这里。
洪麟就在我身边，轻轻说道：“来到山上一看，住在宫殿真的很好。”声音显得还几分稚嫩。
我望着山下的宫殿，想到自己那冰冷的寝宫。
“知道万寿宫在哪吗？”我随口问道。
“殿下生活的家？在哪？”他有些疑惑的样子，好像不太确定自己说的是不是。
“我的家？”那里好像真的就是我的家呢，可是好像我从来没有意识到那里是我的家呢。
我伸手指向宫殿中的一个方向，说道，“我的家就是那里，怎么样？”
“好壮观，”他赞叹道，有些羡慕地说，“我要是能住在那样的家就好了。”
“那么你要和我在那里过一辈子吗？”我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他转过头来，漆黑闪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迷惑，看着我的眼睛，肯定地说：“是的，殿下。”
从来没有感到这样安心。
你告诉我那里是我的家。
你答应我，要陪我一生一世。
如果有你在，就算是禁锢我的牢笼，
我也决定把它当作最温暖的家。
请一定要陪着我，
因为我，永远都逃不出去。
似乎是个很长的梦，温柔到想要哭泣。
但是我记不起来梦见了什么。好像是和洪麟有关的，不然我不会有那种感觉。
是洪麟在哭泣吗？为什么那么悲伤？
不要哭，洪麟，
因为你那样，我也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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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的身体动了动，睁开眼来。我立刻上前一步等候吩咐。
他似乎挣扎着试图坐起来，可就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一脸焦急又失望的样子。
随即他立刻吩咐我去传洪总管。
原来他这样急着是要去见洪麟。
我连忙赶往庭外，还没走近就听见赵侍中怒气冲冲地斥喝低头跪着的洪麟，什么几天后使臣就到了，兹事体大啊；又破口大骂着臭小子拿什么以剑龙卫首领自居，要把你们所有人都拿去治罪。
我加快了脚步，推开外侧的门。一下子庭外就变得很安静。大家打量了一下我的脸色，顿时松了口气。
洪麟猛地抬头望着我，眼神很是关切，隐隐含着泪光。
我看了一眼刚才斥责赵侍中，欠身向洪麟行礼，温言道：“洪总管大人，殿下找您。”我想，这样也算把殿下的心意传到了吧。
洪麟悲喜交加，立刻尾随我进入庭内。
他尽管很急切，可还是放轻了脚步，也许是太过压抑自己，他几乎快摇摇欲坠地走近龙榻。最终失神地跪倒在王面前，望着往日一见到自己就神采飞扬的男人竟然虚弱到连自己过来都不能起身，更加意识到王的伤势非同小可。
他很想扑到他身上哭出来，可是不得不强忍住，反而刻意保持着距离。
王从他走进门那一刻，就一直着急地打量着他，确定他的伤不碍性命后，又温柔地注视着他，急切地用眼神告诉他自己没事、千万不要再自责了。待他走近，发现他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尖尖的下颌隐隐有青色的胡茬，不禁痛心地叹道：“你的样子好憔悴啊。”
洪麟一时说不出话来。
见他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王又有点不放心，问道，“接受治疗了吗？”
洪麟的自责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只能喃喃地哽咽着：“求您赐我一死吧．．．．．．小臣一时不察，没能好好保护殿下．．．．．．求您赐我一死吧．．．．．．”
王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他其实是想像以往那样笑得灿烂些的，可身体略为一动伤口就痛起来，使那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但他还是努力又笑了笑，柔声劝慰道：“你说的什么话。如果不是你，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说得很慢，还没说完，呼吸就显得有些沉重起来。
洪麟泪流满面，终于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略显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
这次王身受重伤，剑龙卫确实失职。大臣们早已闹开了锅，但是王却一点怪罪之意也没有。不过说句实话，王当时完全可以全身而退，恐怕是看到洪麟要对付那么多来势汹汹的刺客，不放心他，才会执意留下来的。而且好像明知是陷阱，还心甘情愿地往下跳，我敢打赌，这样的人真的不多。说到底，伤成这样，恐怕还是王自己的错。
不过王对洪麟的宠爱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竟连自己的性命也顾不得了。
但王真的意识到了吗．．．．．．
对自己珍视的东西不顾一切地守护，也许是值得称赞的信念。
只是王所珍视的，并不能够仅仅只是他，
还有他的天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霜花店正篇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