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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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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一连两日趴在窗台上盼下雪,十二这日起早一看,窗台上的人又换成了小七。
小七蹲在窗沿上不知看什么,过一会,不屑地挑了挑眉:“看来遮天也不过如此。”
十二疑惑:“什么?”
小七冲他招手,他便一边擦手一边走来窗边。
“遮天设完屏障后,咱们这里倒是越来越热闹。什么神神鬼鬼都挤过来了,喏。”他嘴一努,示意十二看窗外。
小六偶尔爱在屋前的空地乱跑,这次身边却多出两个人,围着他不让他乱窜。
那两人都是青年模样。
一个穿利落的黑衣,高高瘦瘦,面色铁青冷峻。另一个穿一身白,比黑衣青年矮一些,面容也更讨巧点,正半弯着腰愁眉苦脸地跟小六说话。
从装束以及能轻易进到遮天屏障里这两点来看,这两人不出意外应当就是黑白无常。
十二想,人死重入轮回,对人来说才是解脱。便没有上前制止,只在窗里远望。
黑无常臂挽碗口粗的铁链站在一旁,白无常则苦口婆心地劝小六:“小祖宗,您就跟我们走吧!为您这个事,阎王殿都快翻了天了!”
“您看我们这天天跑来抓也不容易,您也嫌烦不是?”
“您看啊,您乖乖去了阎王殿,阎王爷一声令下呢,给您送个好命格,您下辈子就不用受这份鸟冤屈了。”白无常把链子拿出来,打开链子末端的锁,循循善诱,“来,乖,把手放进去啊。”
小六歪着头看他们,一派天真,很听话地把手放进锁里。
白无常心花怒放地去扣锁,咔嚓一声,锁断作了数块,小六站在一旁扮了个鬼脸。
他惨叫道:“还来!祖宗呐!这都第几把锁了!”
黑无常将白无常拽到一旁,冷冷道:“我看他压根没想走。”
他拿大手扣住小六的头,像捏着个球一样,抓着小六的脑袋晃。小孩很轻,小六几乎要被提离地面,整个下半身跟着头来回扭。黑无常又提起一拳,作势要打。
十二在小七的叹气声里冲了出去:“诶,你们别打小孩!”
黑无常眯着眼看来:“小孩?他死的时候可是二十二。”
十二愕然片刻,看了眼粉雕玉琢不知世事的小六,转瞬却也想通了。
人死后脱离肉身,可以化作一生里任何时候的容貌。
白无常本在垂头丧气地躺尸,瞧见十二过来,气更不打一处来,一跃而起开始撸袖子骂:“关你屁事!再吵吵把你也带回……卧槽!”
他大叫了声,近乎是平移地后退两步回到黑无常边上,凑到黑无常耳边说了什么。
黑无常侧头递来一个将信将疑的目光,白无常便又看了十二一眼,像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脸一抽,立刻转头回去肯定道:“没错!我不会认错那个印子的!”
十二一头雾水,但既然两人都没有动手的意思,他便不动声色地过去把小六拢到身边。
片刻后,白无常放下袖子,咳了一声,恭敬地问:“请问你是遮天的……朋友?”
十二:“我是他的相好。”
小七胃里出了点血:所以说相好不是那么个意思了!
白无常心道还好还好,差一点就得罪遮天了。
他摸了把汗,继续恭敬问:“那么请问相好大人和这个……孩子是什么关系?”
被人称作大人还是生平头一回,十二有点儿不好意思,挠了挠脸,说:“叫我十二就好。”他将手搭在小六身上,“这孩子是我在山脚捡的,因为肚子饿,所以我带他回来吃饭。”
白无常又拭了把汗,十二以为是鬼不适应白日捉人,便道:“方便的话,请两位进屋说说这孩子的事吧。”
两位无常对视一眼,便进门去了。
*
十二给两人分别拿了杯水,小六吵着要,十二便也给了他一杯,特意道:“给你的。”
小六便从空中拿了杯水,挨坐在小八边上喝水。
黑无常并没有落座,背倚茅屋的木门站着闭目养神,白无常则唠唠叨叨地吐苦水。
“这个——孩子,全名裴厌玉,族里人叫他裴六,是大胤国的小王爷。前两年带兵打战,战死在沙场上,但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大胤收到的战报是裴六叛逃蛮族,安了个通奸叛国的罪名。天子下诏,若捕之,格杀勿论。”
“大胤前几年因战乱全国苦不堪言,可以说是重徭重赋、尸堆如山地在打战。打战那些年,我们简直忙得脚不沾地,一根链子能串两千个人。”
“结果在最终决战时,主帅叛逃,导致战局恶化。虽然险险取胜,却也多了两条血流出的河。这哪个百姓能忍?于是百姓们日日烧高香,咒裴六肠穿肚烂、不得好死。但直到如今,悬赏的黄纸都褪色换了好几张新帖上,裴六还是没被捉住。”
十二皱眉道:“可是他不是已经战死了么?如何也不可能被捉住的。”
白无常灌了一口水,拍腿道:“问题就在这了!”
“裴六早就死得透透了!若有尸骨,尸骨大概也只剩一捧腐土了。但掘地三尺,偏偏哪儿也挖不出尸骨。”
“大胤一国百姓心中认定他还活着,于是他便是活着。无论我们怎么抓他拿锁扣他,都带不走他。因为他虽然死了,在众生眼里却是活着的。”
十二想,这跟虽死犹存万古长青有点像,但又好像差了不是一点两点。
“哎,这个、这个很难说!总之是跟锁的条例相悖。但我们阎王爷说了,像裴六这样战功赫赫的人,一直放任他的魂魄在人世游走,恐怕会有其他麻烦,背后就一直催催催。”
白无常两手一摊,自暴自弃道:“再催我就把自个交上去!”
黑无常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冷哼一声,道:“你怎么知道究竟是哪种缘故?也许是因为他受冤而死怀恨在心,这才执念过深不肯离开。”
白无常一想也有道理,走到裴六身边,弯腰继续苦口婆心:“祖宗,那不然你说说你英勇的,嗯——遗体在哪。我们替你挖出来平反后你再大发慈悲跟我们走?”
裴六将小八抱在胸前,回想道:“我的身体啊——”
白无常一脸期待。
“在一个很黑的地方。”
呸。跟没说一样。
在一个很亮的地方,又没平反,你怕是要被鞭尸。
白无常又耷拉下脑袋。
黑无常看他一眼,冷声道:“人鬼殊途,即使无常也不能干预现世,你怎么给他平反?”
白无常彻底死心。
两人说罢,仍然带不走裴六,只好长吁短叹地先去忙其他事项。
虽看不出十二真身是什么,但能入得了遮天的眼,应当不是凡夫俗子。白无常临走前于是仍恭恭敬敬地朝十二作别:“这段时日可能还得有劳相好大人照看他了。”
结果还是相好大人。
白无常想了想,又道:“如果这祖宗要跑,烦劳相好大人在西北角点燃此符。我们会寻香过来,再继续追他。”他从袖里摸出一枚黄纸黑字的符,叠成三角形状。
十二接了过来:“小六会很经常跑吗?”
白无常脸一皱,满肚子苦水:“可爱乱跑了!一个时间一个地的!我们怕他去的哪里会有线索,只好每次跟着他东南西北乱跑。”
十二看了眼正跟小八玩的裴六,点头答应下来。
无常们便作别离开。
*
无常走后,十二便在心里默默想裴六的事。
转眼看裴六,裴六正和小八玩闹得很欢快,还挨了小七两顿打,但一张脸上只有笑,不知世事疾苦的样子。十二想,大概他现在是孩子的形象,所以心智也回复到孩童状态了。
吃过午饭后十二又去山里找先前没找到的那株药草,翻了一个下午,仍然是没找到。到天都黑了才不得不放弃,回到了茅屋。
今晚是小七做的饭,十二刚回茅屋就被招呼到饭桌上。
他端起自己跟前的碗,朝裴六虚虚递了一下:“给你的小六。”
裴六便接来,学着十二,垂着短腿坐在板凳上吃。他还很矮,又不像小七小八那样能直接蹲到桌上吃,高高仰着下巴也够不着,便站在板凳上吃。
姿势有点儿豪放,但吃得还算慢条斯理。
十二等他吃了大半碗,才问:“小六,你有什么愿望吗?”
小六双眼放空了一下,又落寞道:“我想再看一次雪。”
“为什么想看雪呢?”
“因为——”他努力地回想,眼睛里又渐渐充斥了独属于孩童的稚气神采,接着便笑嘻嘻道,“我忘记啦!”
十二叹了口气,小七从碗后抬起半张脸,瞥了他一眼,但没说话。
刷碗的时候小七才凑到十二身边:“十二你又想干嘛?别老掺和这掺和那的,真的没好事。他是鬼,你放任他去就是了,无常自然会抓他入轮回。”
十二拿手指抚了抚瓷碗的碗沿,那里磕坏了一个小小的口,他低着头默默听着,听完才抬头冲小七笑:“我会小心的。”
小七长吐一口气,摆摆手道:“算了算了,我就知道你听不进去。”
*
十二睡梦里听见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很像隆冬时节的深夜,大雪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明明很大声,但听着就是觉得哪里都很安静。整个人像孤零零地躺在一处洁白雪地上,四下冰冷无声,连眼睛也不愿意睁开。
十二心道:这个时节怎么会下雪?
眼皮打了一会架,勉强地睁开来。
已经到了早上,窗外反映进来的日光黯淡得奇怪,裴六正趴在窗台上朝外看,一脸惊喜的样子。十二趿着鞋子疾步走来窗边,顺着裴六的眼光朝外看。
屋外竟是银装素裹,千里冰封。
这个时节居然真的下了连绵大雪。
原野一望无际,寸草不生,全覆盖着厚厚雪层,一个脚印也没有。
十二觉得有哪里奇怪,但想着下雪了裴六该很高兴,便垂头柔声问:“终于下雪了,开心吗?”
这么一垂头,十二愣住了。
小孩儿小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纪二十上下的青年。
青年也穿一身绫罗,披着件大红色斗篷,斗篷自窗台边缘蜿蜒着垂落在地。他的黑发高高束起在脑后,只有额上左右两侧滑落些下来,略略遮了眉眼。
青年没什么表情,若有所思地侧头看着窗外雪景,听到十二的问话后才转头来,微微抬头,额发滑开,露出俊美无俦的眉眼,唇角一弯,含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十二心下吃了一惊,他原本觉得遮天已经够好看了,没想到还有人能胜过他。
他道:“小六?”大概是裴六换了副皮相吧。
裴六应道:“是我。”换了皮相后,心智也回复到相应的年纪。
原先的问题七八岁的小六解答不了,但心智成熟的裴六应当可以。十二于是仍旧问:“你有什么愿望吗?”
“有啊,”裴六望着窗外的雪,提了下唇角:“我想死。”
十二觉得心脏一疼,长吸一口气惊醒过来。
竟然又做梦了。
已经到了早上,窗外的反映进来的日光黯淡得奇怪,裴六正趴在窗台上朝外看。
情形太过似曾相识了!
十二心中大惊,趿着鞋子疾步走来窗边,顺着裴六的眼光朝外看。
春风轻拂,竹叶摇动,林间弥散着缥缈的晨雾。并没有下雪。
十二提着的心落回肚里,平缓了片刻,低头去看裴六——
依然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孩,不像梦里的青年裴六,明明笑着,却令人心生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