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壹·辉之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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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是六月。
蝉鸣浓郁，草木葱茏。
白昼的时间被丝线扯得漫长，串联起许多记忆里晴朗和熙的日子。
双手抚上了自己冰冷的胸口，然后紧紧地，环抱住虚无的自身。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
那些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我告诫着自己，日日夜夜，无休无尽，仿佛最残忍的折磨。
*
六月。
源家老宅的佣人们十分不舒畅，因为老宅里除了常年卧床的老太太以外还多了一位来此消夏的小少爷。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佣人们此时忙得手忙脚乱，迫不得已才找了我这样价钱低廉又好使唤的丫头。
我仍然记得看门的富吉大爷告诉我的话：
“丫头，主家钱给的大方，平时嘴巴紧点，少管些不着调的，日子也就迷迷糊糊地过下去了，对我们这样堕落的人来说，良心没有酒畅快哪……”
富吉大爷当时端着一碗清酒，一举一动都带着醉意，从褶皱间挤出的笑容像是幅褪了色的破败油画，那双眼睛浑浊无比，带着诡异的光，像是民间传说中装扮成凄凉老者来吃人的妖怪。
我疑心他有些病状，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最清醒的时候了。
*
我需要照顾的主人是那位久居深院的小少爷。
在佣人们的口耳相传中，看起来漂亮高贵的小少爷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性子阴暗，不久前曾因为自己的能力失控而杀了人。
“青子你从乡下来，肯定胆大，帮帮我们可以吗？”
“赶明儿去给你带点驱魔的药酒来，够意思吧？”
“哎呀呀，一群前辈欺负小丫头，羞不羞呐一一不过好心肠的青子当然愿意了，对吧？”
我张了张嘴，想要再询问些具体的，他们就一哄而散了，连着那些让人浑身发热的言语。
我只得接受。
伴随着这些不知真假的传言，我打开了长廊尽头的那扇门。
当见到小少爷的时候，我差点以为那是个做工逼真的西洋人偶。
小少爷像外国人一样好看，金发蓝眼，眉眼间有着老太太年轻时的神韵，便是不笑也带着一种温和。
要是他笑起来的话，会不会更好看呢？
但这话我却不敢说出口了。
事实上，小少爷不仅不喜欢笑，还总是埋头做些奇奇怪怪的招式，比如用木剑砍木头桩子，在符纸上涂涂画画，闭着眼念诵奇怪的句子之类的。
我从厨娘那里知道源家祖先就是专职除魔的，但没想到这居然是真事，本来还以为是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呢。
如果那些传言只是来源于这样的举动的话，我又有什么必要去害怕呢？
抛开这些除魔的举动，这个孩子压根就不是什么怪物啊。
我天真地想道。
并且想要把他从那个一人的世界里拉出来。
*
小少爷喜欢安静，最经常的活动是一个人待在书房里看书。
书的种类很杂，有教科书也有小说。
比较惊悚的是，我在打扫房间时还翻出了男子高中生特别喜欢看的那种书。
我特别没礼貌地叫出声来了，惹得小少爷从书房过来问我有什么事。
在得知来龙去脉后，他沉默片刻，倒是没有批评什么，只是说了一句：
“还是帮我拿一下国中的英语书吧，青子。”
至于被我从书堆里翻出来的书，后来是小少爷帮我丢掉了，因为我害臊得不敢再看它一眼。
日常饮食方面，小少爷不太喜欢吃太辣的咖喱，包括味道稍微重一些的也不行。
“为什么不吃完午饭呢？”
“因为有咖喱。”
就连说出这样任性的话的时候，小少爷的语气也丝毫不乱，让我无从反驳。
“那您想要吃什么？”
“羊羹，或者草莓大福。”
小少爷毫不犹豫地把这两样甜点说出口，末了，还顺带捎上一句“芒果味的大福也勉强可以。”
面对着展露出孩童心性的小少爷，我感到很满足。
这样的小少爷怎么会是怪物呢？
我一直都想不明白。
直到那件事后。
*
阿二，一个喜欢逛花街的小打杂，皮相不错，平常满嘴甜言蜜语，很讨大家喜欢。
“虽然大部分时候是在撒谎而已啦……毕竟不这么做，在这里就活不下去嘛。”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把玩着一朵鲜红的落椿，眉眼间带着纯净的笑意。
那笑容柔和了我长久以来无法安定的心。
*
【我和阿二成了朋友。
我告诉他许多关于小少爷的事。
阿二对于小少爷那些奇奇怪怪的举动非常有兴趣。
他时常追问我具体的过程。
我没多想，一股脑便告诉了他。
他总是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笑的时候，尖尖的小白牙便露了出来，竟有些渗人。
但我不在乎。
……
把饭送进去的时候，小少爷手上正拿着把木剑，神情复杂地盯着我。
“你身上有难闻的气味，青子，最近有接触什么奇怪的人吗？”
我答没有，于是小少爷也没有再问。
……
小少爷让我去老太太那里做事。
无论我怎么反对，都没有说服他。
他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样子，手握得很紧，脸色也很不好。
对了，也不知道阿二在忙些什么，最近很少在内宅看到他了。
……
我亲眼看见了一个男孩杀了一个少年。
小少爷拿着鲜红的符纸，看着地上已然死去的阿二的眼神冰冷刺骨。
地板上散落着彩绘着花枝的盘子，以及白里透红的草莓大福，模样精致极了。
小少爷的脸上沾着一道鲜红的血，让他看上去不像孩子，反而像是妖怪。
不知道如何形容，我只是莫名感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想要逃离这里。
想要捂住耳朵。
小少爷告诉我阿二是怪异，并非人类。
“怪异必须被消灭，它们是害虫，肮脏的东西，只会伤害人。”
他一板一眼地重复着这句话。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可以做到什么都不问，就立刻夺走了那个之前还在和我谈着明天要去哪里游玩的少年的生命。
我无法把小少爷从那个扭曲的世界里拉回来。
我甚至害怕看到他。
“青子，你该去别的地方工作了。”
小少爷这时候才六岁，却是一副看透人心的模样。
“我这样的怪物，你也已经无法忍受了吧？”
我终究没能继续在小少爷那里待下去。
……
我想，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能将小少爷从那个世界拉回来的人吧。
……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阿二的死去，那一天的一切仿佛梦一样。
我去问他们，也只得到一个含糊的“不清楚”。
男佣们依旧出去逛花街，即使没有阿二带路，他们依然喝着花酒，拥着姑娘，谈天说地。
女佣们聊着最近的潮流，即使没有阿二的鼓动，她们依然挥霍着下个月的工钱，把自己涂抹得妖艳。
我被他们排斥着。
仿佛一个怪物。
……
已经不可改变了。
我的人生里没有一个正常的人。
所有的光明和未来仿佛都成了带着绮丽色彩的肥皂泡，轻轻一碰就破碎开来。
我也要堕落了。
是吧？
……
所以，
在被污染之前将自己杀死吧。】
日记本在狭小的窗台上随风一页一页地翻着，上面是未干的墨痕以及几道新鲜的水渍。
窗外一地鲜红的落椿。
无比美好。
后日谈
啪嗒，啪嗒的声音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众人一一已经不是椿盛开的季节了。
他们拿着扫帚，在庭院里懒洋洋地扫着。
扫去落花，扫去过往。
他们闲聊着明日的集市。
只是没有人会去在意死去的事物。
无论那些花死去时多么凄凉，多么美丽。
【山茶花呀，落了一朵。】
【落了两朵。】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辉之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