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七) 自姜璟 ...
-
自姜璟归京,太后便越发与佟贵妃势同水火,不说在请安的时候对之处处刁难,甚至当众在皇帝面前大加贬低六皇子,给了他很大的难堪。
新年已矣,孟春之末,姜璟奉命驻礼部监督仲春祭祀之事。这般重要的事交付与他,背后自然少不了太后的手笔。
依本朝旧俗,仲春郊祀除了备全牺牲玉帛,还需人祭,当今皇帝在位期间尤其热衷,以至于为了向上天彰显其诚意,选作祭祀的人常为新生的皇室子嗣。
而今年国师选中的皇子是祁美人的孩子。
朝臣们都可怜祁美人五年前已经痛失幼子,凶手刚刚伏法,可现下却又要经历一遍丧子之苦。
不过可怜是一回事,若要真的向皇帝进谏又是另一回事了。皇帝近几年体力日下,垂垂老矣,政事不太专注,反倒越发醉心祭祀修道之事,脾气也越发阴晴不定,没人愿意去触他的霉头。
六皇子眼瞧着皇帝日日召见姜璟商议,急得心似油煎,却无能为力,佟贵妃劝他沉静,暗地里却派身边婵娘私见礼部侍郎。
暗流涌动下,郊祀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祭祀清晨,皇帝率文武百官,妃嫔子女来到京城南郊圜丘,皇帝身穿衮服,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种章纹织于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另六种章纹绣于裳,再配有蔽膝、革带、大带、绶等饰品,头戴十二旒冕,腰间插大圭,手持镇圭,面西而立。
鼓乐齐鸣,燔炉升烟,预先被宰杀好的牺牲被送入炉中,烟雾缭绕,直冲云端,焚烧的香气弥漫祭坛。
乐声中皇帝一脸肃穆,在国师的指引下三叩九拜,进献玉帛,礼官引着皇帝盥洗后登上祭坛顶端,前往神位行三上香礼。
万籁俱寂下,负责引导的礼官突然发难,从宽袖拔出匕首刺入皇帝后心。
远远站在坛边的妃嫔们还浑然不知,见得皇帝在高台上直挺挺倒下这才乱作一团。
下列百官,唯有几个品阶低下的文官武官大呼小叫,推搡质问,剩下大多数人都死寂一片,像是早已知晓结果一般平静无波。
六皇子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服裳,从众人中不慌不忙地走了出来,他指挥一旁的佟慎带兵包围了祭坛,镇压了妃嫔们的嘈乱,又派暗卫将那几个怫然不悦的官员押到他面前。
看六皇子笑得轩轩甚得,官员们哪能不懂他意欲谋反,礼部尚书首先怒不可遏地唾骂其大逆不道。
六皇子对他的愤怒置之不理,他满不在乎地大笑,目光狠戾地抽出暗卫的刀朝他脖子砍去,那尚书的头便顺着刀挥舞的方向离开他的颈项,咕噜噜滚到剩下几个官员面前,脸上依然保持着愤慨的表情,只是再说不出话。
他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六皇子丧心病狂的面容上,更添几分疯癫,手中刀刃上的血一滴一滴砸在砖石上,他赤红着眼,死死盯着其他被这惊变吓得瘫倒在地的官员。
不止他们,在场所有人都吓得冷汗淋漓,腿肚子直打颤。
祭坛在人命的警告下又恢复了沉寂,六皇子迈开了脚步,提着刀一步一步绕着祭坛,与其说踏在砖石上,不如说是踩在大家心尖上,人人自危,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经过太后面前时,六皇子诡异地扭曲了表情,掩面低笑,举起刀尖对着太后的眉心,见太后眼皮不可抑制地抖了抖,他恍若恶鬼的声音传出:“皇祖母,你说你是何苦呢?如果你不让姜璟那厮回京,我本是不用做到这种地步的!是姜璟逼我!是你逼我!”
太后稳住了要破口而出的尖叫,握紧袖中的手强作镇定地说:“乱臣贼子,忤逆犯上,天神会降罪于你。”
“哈哈哈哈哈……”似乎是嘲讽其天真,六皇子放肆大笑,阴鸷的笑声扩散到每个角落,他调转了刀尖,径直指向倒在高台上的身影,嗤之以鼻:“若要降罪,天神最该千刀万剐的不是我,是那高高在上的他啊!
“况且这么多年,他在郊祀上为天神献祭了多少皇子皇孙,就连我母妃的孩子都不曾放过!那拜的哪是什么天神,皆是食人恶鬼罢了!”
六皇子眸中晶莹一闪而过,与后面站的佟贵妃对上了目光,佟贵妃朝他点点头,六皇子会意,明白该做最紧要的事了,他派人去押姜璟及侍从绵山到他跟前。
他撩起衣袍擦了擦斑斑血迹,斜睨着姜璟,轻蔑冷喝:“成王败寇,什么人要有什么姿态。让他跪下!”
暗卫们听命,狠踹姜璟的膝弯,他不由歪了歪身子,被迫半跪在地,绵山想要阻止,却先一步被暗卫摁倒。
“弟弟啊,你说,为何有人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呢?我明明很贴心地告诫过他了,按理他应该是很识时务的人啊!怎么这回偏偏一意孤行呢?”
六皇子用刀尖挑起姜璟的下巴俯视他,语气饱含遗憾的意味,“我还以为你在普度寺那些年该是蹉跎成废物了,不成想你还有争上一争的气力啊,简直是蚍蜉撼树,蠢得可怜。”
姜璟漠然地看着他,抿唇不语。
“今个儿我高兴,你的命我就多留一会儿,”六皇子见他还是这副清高的模样,不怒反笑,“细想想,你这五年过得不好吧,让我猜猜,是不是常有力不从心,头晕乏困之症。
“你是知道的,我眼里容不下沙子,你若安分还在寺里待着,不出一两年便能得个善终。可我的好弟弟啊,你怎么非上赶着把脖子往我刀下摆呢?”
听言,姜璟顺势提了音量,大喊道:“所以是你在我五年前离京时给我下了毒!”
“是又怎样,”六皇子将刀刃对准了他秀颀的颈项,“可惜你没机会报仇了!”
刀携卷着本人莫大的怨怼,疾速划破凝滞的气氛,眼看姜璟就要命丧当场,紧要关头,他徒手握住了六皇子的刀锋。
六皇子不料他会反抗,顿时措手不及,手上使力,刀刃却无法再往下移动哪怕一寸。
姜璟倒忽的暴起,一改狼狈神色,夺了刀的使用权,须臾片刻,方才六皇子无往不利的杀人凶器便转头威胁着他自己。
众朝臣妃嫔对此变故不由哗然,议论汹汹。佟贵妃大惊失色,不顾平日形象冲出妃嫔之中,尖细着嗓子直呼姜璟胆大包天。
姜璟的手心血流如注,染红了刀柄,血沿着手腕蔓延向下,濡湿了他的袖口,他原淡漠的表情多了一丝怜悯,六皇子笑够了,这下轮到他笑了:“成王败寇?好哥哥,是你没认清自己的姿态。”
不知何时,佟慎的兵已经逐渐缩小了范围,将六皇子的暗卫赶聚到了中央,甚至连他部署在祭坛最外圈的暗卫都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抓了回来。
六皇子再察局势,心下大骇,他目光急切地投向高台,那个本应倒地的身影正缓缓而下,他安排行刺的礼官乖顺地跟在皇帝身后,皇帝狭长沧桑的眼眸中虽孕育着惊涛骇浪,此刻却静静注视着他。
他呆若木鸡,随后抖如筛糠,脑子瞬间空白,刻满了恐惧一词,他颤着苍白的唇瓣,目睹了那名礼官跟着皇帝走下高台,礼官手指触到脸侧,撕掉了附着的面皮,面皮下的容颜他熟悉——正是广照。
六皇子痛苦地抱着头,只会近乎癫狂地一个劲儿重复着不可能这一句话。
皇帝是经历过血腥宫廷的皇帝;皇帝是在权力欲海脱颖而出的皇帝;皇帝是坐了半辈子皇位的皇帝。即使他衰老了,病弱了,他的眼也依旧清明,任何人的背叛,诡计,对皇权的亵渎都在他眼中,任何试图越过他夺取皇权的行为都是十恶不赦,罪不容诛——亲生骨肉在他看来,不比布衣平民高贵多少。
他持续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路过两个儿子时,用轻却清的声音说:“带回宫。”而后没再多施舍六皇子一眼,负手前行。
——奈何天不遂人愿,终是意气风发地去,丧家之犬地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