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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六) 上元佳 ...

  •   上元佳节后,京城皇宫传出了大消息。
      五年前,九皇子谋害亲弟的事真相大白,凶手另有其人,九皇子是被冤枉的,太后为了表达愧疚之意,恢复了姜璟的皇子身份,派亲信到普度寺接其回京。
      京城干道四通八达,汤絜哈着热气,掀起马车窗口的软帘朝外看,王公贵族驾着有雕龙车盖,凤吐流苏的华美车子不停穿行,女子们云香鬓影,男子们锦衣玉带。轻浮子弟骑着白底青点的马,如花娼女向他们扔下香气馥郁的丝帕。
      远处两座望楼连着的房脊的双阙上像金凤垂翅,隐隐约约能见得皇宫方向的铜柱高耸触云,街道两侧的楼阁上栩栩如生的仕女遥遥相望,商铺中绫罗绸缎,珍宝珠玑,处处歌舞升平,与普度寺山脚的小城是完全相异的景象。
      进了宫门,车驾停了下来,有宦官相迎,态度不算多恭敬。
      又开始下雪了,汤絜伸手,雪粒融化在他手心,他跟在姜璟后面,和绵山并行一排。从脚跨入宫门开始,姜璟便弃了佛性,脸上就只剩寒意,雪挂在他眉宇长睫,寒风凛凛扬起他的大氅,一步一步接近坐在这个王朝顶端的野兽。
      太后为姜璟设了宫宴,皇帝,皇子,妃嫔,重臣及子女都被邀在场。殿内燃着火炉,层层叠叠的帷幔洒着郁金香料,妃嫔们蝉鬓如云,摇曳生姿,配以丝竹笙歌,轻歌曼舞,令人心生神往,自愿醉于这风花雪月之中。
      皇帝并不乐意姜璟回宫的样子,从始至终没施舍他一个眼神,坐在皇帝手边的佟贵妃容貌冷艳,眼睛也是一直往上瞧的,倒是她的贴身姑姑婵娘见了人后颦蹙满面。
      太后慈眉善目地询问了姜璟路上的情况以及在普度寺是否苦寒的生活,姜璟一一答了,然后就在位置上默默饮茶。
      姜璟对面坐的是圣眷优隆的骠骑将军佟慎,佟慎的妻女坐在他旁边,不同于上元那晚的凛冽,他宠溺地注视着妻女,不掺半分虚情假意。
      佟贵妃生的六皇子皮笑肉不笑地来敬茶,直言大家是亲兄弟,今后在京定多照拂一二,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姜璟接过了茶,与他客套了几句。汤絜看着两人逢场作戏,突然心中为他们感到悲哀——为这份血缘感到悲哀。
      “九皇弟的身边是多了个人吧?跟着从普度寺来的?”
      姜璟眼神一冷,握茶杯的手紧了紧,笑着点点头。
      “哎呀,那我可要敬他一杯,以答谢在普度寺照顾我这皇弟之恩。”六皇子说着招呼宦官端来了茶盏。
      汤絜面无表情,皇帝在看着他,太后在看着他,贵妃在看着他,绵山在看着他,王公大臣都在看着他,只有姜璟在背对着他。
      汤絜弯了弯嘴角,起身将茶一饮而尽。
      六皇子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抬头望向佟贵妃,佟贵妃还是那种嗤之以鼻的神情,任何人在她眼中都轻于鸿毛。
      宫宴后半程,六皇子注意到了汤絜的不适,关切地让宫女扶他下去休息。
      两个宫女是练家子,不像搀扶,反而像挟持,汤絜挣一下,她俩便以更重的力道按住他。
      离开了剑拔弩张的是非之地,即使身体燥热,汤絜也觉得神清气爽。
      两个宫女押解着他到了另一座宫殿,退出去时咔哒落了锁。
      殿内罗纱凌乱,床上重重帐幔之中是一名女子,那女子听见声响,费力地爬下床来,她衣衫半褪,色若凝霞,面带潮红,汤絜仔细再瞧,又察觉她裙带顶端系着一颗细小的药丸,其香味诡异,越嗅便越思路浑浊,脑海中只看得见女子裸露出的玉色。
      汤絜心道不好,若说方才茶水的药性他还能抵抗,在那香气下他便更觉身上如万蚁啃咬般难耐。他跪在原地用手指按压舌根,吐出了茶水,刚喘了几口粗气,那女子像是已经忍不住了,媚眼如丝,朝他扑来。
      汤絜咬着舌尖保持清醒,嘴里血腥味浓重,他拼起一丝力气一手刀劈晕了女子,又从靴子中拔出了匕首刺向手臂,剧痛好歹使他能够仔细思考处境。
      佟贵妃等人迫不及待要把姜璟的人铲除,刀刃直向,甚至仗着皇帝的纵容,自负到不必假手于人,法子也是恶毒至极。这一招成功,他万劫不复,姜璟也受池鱼之殃。
      香气还在蔓延,汤絜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门口有人监视,自然出不去的,只有殿侧的一扇珠窗似乎是个突破口。
      汤絜提起匕首划断了几根窗格,飞身撞了出去,在雪地上打了几个滚儿后,又听得前门有人被声响惊动进了殿。他撕下衣角裹着手臂的伤,踉踉跄跄躲在对面假山后。
      六皇子的两个宫女绕了两圈没发现人影,一个急找了几个太监分散各路去寻,一个急去宫宴报信。
      雪越来越大了,汤絜暂且松懈了紧张的神经,不断呼出的雾气朦胧了他的眼前,冰天雪地中他冻得瑟瑟发抖,念着清心经却难抵小腹燥热,殿内的大汗淋漓经寒风吹过全变成寒凉贴在身上。
      渐渐的,汤絜坐着已经撑不住了,他歪在雪地里,寂寥无人下,触觉放大了数倍,他能感到鹅毛的雪压在他身体各处,落在他头顶,落在他耳廓,落在他脖颈后的伤疤上,先落的融化,后落的补上,冷意和黑暗席卷了他。
      汤絜死死咬着唇,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到雪中,殷红如花,他勉强动了动胳膊和腿,将自己尽量蜷在一起。
      从姜璟的试探开始,他就有点懂了,为什么那人说自己太重感情,不适合这种和世界中的人接触太多的任务,为什么系统部有那么多人因为情感纠葛被困在世界中再也回不来。
      之前姜璟总提出要带他来京城,他便有怀疑。
      他只这具皮囊是小孩子,灵魂可是执行过无数血流漂橹的任务啊。
      姜璟五年不在京,在波诡云谲的局势中,他一缺人脉支持,二被皇帝忌惮,就算有佟慎合作,有表面真心的太后,也没理由费功夫把一无所能的他带来徒增把柄,除非——广照还另有他用。
      因此,他让系统调查了广照的身世,果然有重大发现。
      而他承认,当他决定随姜璟来京,他就做好了帮姜璟挡刀,帮姜璟铲除障碍的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他却控制不了自己的生死,控制不了自己的难过。
      ——他这五年是真拿姜璟当在这个世界中最好的朋友对待的啊!
      可姜璟呢?他五年中依旧在想着怎么借他的身份,把棋子的用途发挥到最大吧。
      汤絜一向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既然他的任务如此,蒙骗也好,利用也好,无数陷阱针对都好,他都不会轻易放弃,一定亲手斩断荆棘,帮姜璟登上皇位!
      *
      最后,汤絜还是醒了,在太后赐给姜璟的府邸中。
      虽是睁开了眼,汤絜却身心交瘁,手上没半分力气,偏过头,刚好瞧见绵山端着铜盆进来。
      “你可醒了!”绵山大喜,“你可睡了三天三夜了,大夫说如果今天再不醒,可能就再也醒不了了,把我和主子吓坏了。”
      绵山湿了手巾,擦了擦汤絜的脸,叹气道:“现在你知道京城是怎样个龙潭虎穴了吧,所有人都等不及了。”
      “主子知道你不见了,就像疯了一样满皇宫找你,还是在路过祁美人宫殿的窗边发现了血迹,然后在那附近找,才发现了假山后埋在雪下的你。
      “那时候你已是进气多出气少,脸上手上都是冻伤,明明那么冷的天,你却直哆嗦着说热,后脖的伤口也裂开了,手臂上的更是深可见骨,主子半晌不敢碰你。我头回见主子流泪,他脱下大氅裹着你,绝望地喊着你的名字,你却没应一句。
      “之后请来大夫,大夫说你中了药,主子脸色立刻就沉了下去,他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你两天,是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劈晕了主子让他休息了会儿,现在还睡着呢。”
      绵山担忧地问:“你怎么就躺在那儿了?”
      姜璟的反应倒是超出了汤絜的意料,又回想绵山提到,是在祁美人宫外找到的自己,于是恍然,细想,其殿内用度也的确是美人规制。他抿了抿苍白的唇,苦笑道:“那我要是在祁美人宫中,你怕是就和我说不上话了。”
      绵山一愣,随即明白了汤絜的意思,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那六皇子。
      汤絜正与他一起骂着,门外就有人冲了进来,正是眼底乌青,不修边幅的姜璟。他见汤絜清醒,急切的步子慢了些,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挪到汤絜床边,拉起他的手抵在额头上。
      姜璟摇摇头,嗫嚅着唇,话都是颤的:“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然后姜璟似是内心经历了巨大的挣扎,犹豫着徘徊着下不了决定,终于,他狠下了心肠,说:“广照,我派人送你回……”
      汤絜艰难地动动手指,反握住姜璟的手,扯了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哥哥如今是殿下了,身在皇城之内,很多事已经无法回头了,半途而废只有死路一条,我想哥哥是很明白的啊。”
      姜璟瞳孔骤缩,胸中扬起了狂风巨浪,却只是讷讷地点点头,叮嘱汤絜在府中好好休养,便狼狈离开。
      汤絜收回目光,合上了眼。
      他想,这个任务可能快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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