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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三) 后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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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一个月,绵山过得十分苦闷,那小和尚不知道吃了什么迷魂药,日日带着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来此,日日“美人哥哥”叫着主子。
他也不是嫌弃那小和尚的好意,只是他今天送来云根采的兰草野花,明天送来几只兔子鸡仔,后天又送来大黄狗和狐狸崽,这下院子里可热闹了,兔子鸡仔啃咬了兰草野花,黄狗狐狸咬死了兔子鸡仔。偏偏主子还一门心思地纵容着,把看顾它们的事交给了他,他这边浇了花,那边黄狗和狐狸就咬了起来;这边喂了黄狗狐狸,那边兔子鸡仔就跑丢几只;这边找全了兔子鸡仔,那边的花被晒得蔫儿巴,又该浇水了,他一天真忙了个“鸡飞狗跳”。
汤絜倒是过得逍遥自在,一天除了起床,鸣钟,吃饭,打坐,念经,敲木鱼,剩下的空余时间都拉着广尘师兄漫山遍野地为未来的皇帝找解闷儿的小玩意儿。
本来呢,他是想多找些草药,治好姜璟的病的,但在他抓姜璟手腕时,把到的脉象却平稳和缓,身子并无异常。汤絜意识到,姜璟没他表现出的那么简单,一个月中他了解到那满院的暗卫其实都是为了保护姜璟,姜璟此人不甘于普度寺,一定在谋划些什么,但他所谋划又不可能全然告诉一个相识一个月的小屁孩,所以汤絜空有一身聪明才智不知往哪儿施展,只好通过狗腿的方式先取得姜璟的信任。
近日天气越来越热,日头越来越高,正午时分,蝉声阵阵,汤絜提着食盒,天上的云雀跟着他,怀里捧着寺庙池塘中舒展得最风姿绰约的几朵荷花,留了一路荷香。
进了院子,汤絜先抬肘揩了揩脸上珠子大的汗,兴奋地先和在墙角为蔷薇架篱笆的绵山打了个招呼。
外间的温度比外面凉爽些,姜璟读着汤絜带给他的佛书,见他来了,不自觉地扬起了唇。
“美人哥哥,天气热,广寅师兄做了绿豆汤来分,大中午喝凉快极了。”汤絜将荷花和食盒放在了桌上,从食盒中端出了一个白瓷碗递给姜璟,又将碗下的碎冰块倒入了旁边的小冰炉中,笑盈盈地拿着别在背后的大蒲扇为姜璟扇风。
姜璟眉目间还是病态,舀了两口入嘴,他看了汤絜一眼,用他都没意识到的惊不起半点涟漪的温柔语气说:“冰不用总来送了,够用的。”
汤絜摇摇头,笑容不变:“这是我去河边抓蚂蚱和编草卖的钱买的冰哦,还有很多呢。”
“是啊,你啥抓不到啊!”绵山进门,和小媳妇一样哀怨地白了眼汤絜,手上却口是心非地将手巾在冷水中浸过后递给他。
汤絜把手巾搭在头顶,笑嘻嘻地说:“绵山哥哥,我也给你带了绿豆汤哦!”
绵山嘴上一噎,小声道了句:“谁稀罕似的!”身体却很诚实地接过灌了一大碗,然后拿走桌上的荷花,坐在另一角落的椅子上修剪茎条,放在花瓶里。
见姜璟喝完了汤,汤絜从僧袍上自己缝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大把一大把的覆盆子和桑葚,献宝一样的推到姜璟面前。
“美人哥哥,今天师父又考我了。”
姜璟纤白的手指屈起敲了敲汤絜的脑门,无可奈何地失笑:“说吧,考你什么了?”
“嘿嘿,就知道美人哥哥人长得好看,心地也一等一的善良了,”汤絜憨笑,又转而愤愤,“师父问我可知道‘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之意,我以为师父嫌我不爱收拾禅房,于是我把寺里内外全都打扫了一遍,不成想师父叹了口气,又罚我抄了十遍佛书。”
噗——
绵山听言没憋住,笑出了声。
他没悟过禅的粗人都知道这句话绝对不止表面的意思。
姜璟也体会到寂合住持叹气包含了多少恨铁不成钢,他解释道:“此句出自神秀大师所作的《修行偈颂》,他将人的身心比作菩提树与明镜台。人心性本清净,只是因执着,生起了执念,以至于经常为尘垢所染。而要保持心的澄明清净,就必须依那偈语,通过坚定的修习,才能渐次领悟到佛理。”
姜璟睨了眼汤絜云里雾里的模样:“最近在修习中怠惰了吧。”
汤絜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反正我就是听不进去的表情,转了转脑子,想到了院子里的蔷薇,清了清嗓子,他少有地认真道:“我从山下客栈听得一个故事,传说一个小镇上有一个沉鱼落雁的蔷薇花妖,她深爱镇上一名年轻男子,那个男子也深爱着她,就这样卿卿我我地过了许多年。但蔷薇花妖是妖,男子是人,妖不会老,而人会老,终于年轻男子已经老得佝偻苍颜,连路都走不远,蔷薇花妖于是扒了镇上其他年轻男子的脸皮附在爱人脸上换取他的青春和生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啊,整个小镇的年轻男子都没了脸皮,但爱人还在逐渐衰老。怎么办呢?最后蔷薇花妖将自己不老的脸皮揭了下来给了爱人……”
“然后,然后……”说着说着,汤絜顿住了,怎么都想不起来说书先生说的结局,他越急越忘,越忘越急,只能自己编了个结局,“然后,蔷薇花妖的爱人活了下来,离开了小镇。”
“所以教训是,人的脸皮很重要,万万要保护好,别被人拿走!”
姜璟听得细致,脸上笑意不变,没什么动容,绵山听得也细致,却在汤絜讲完感悟后前仰后合地大笑。
“哈哈哈,你这小和尚佛书读不进去,妖怪志异却滚瓜烂熟,我看你啊,不应该在寺庙念经,应该在茶馆说书,让大家听听小和尚是怎样胡言乱语的。”
汤絜闻言气极,当下抓了一把桑葚扔到绵山快咧到后脑勺的嘴里,给绵山呛了个好歹。
姜璟由着他们玩闹,咬了颗覆盆子,酸酸甜甜的滋味从他的舌尖蔓延到舌根,进而整个口腔都充斥着这个味道。
他心道,这竟不是很坏。
汤絜跺着脚离去后,又在半道折了回来,神采奕奕地和姜璟说:“美人哥哥,五月初五去看扒龙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