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岛梦游》椟珠

2、无邪无暇

　　陆杭便就势坐了下来，把书包塞进桌肚之前，又从里面翻找出纸巾，擦了擦脖颈上仍未干透的汗渍。
　　教室里的空调温度很低，进来了有一会儿，整个人凉爽许多。
　　旁边三个人还站着呢，生怕被他无视，又开始推搡着他闹起来。
　　陆杭抬手看了看腕间的表，已经是7:45，还有十五分钟各个班都该开班会了，“你们快回自己班去吧，如果不想入学第一天就被老师骂。”
　　几个人见时间确实不早了，也没多说什么直接大咧咧地走了。

　　喇叭们前脚刚走，后排的男生就拍了拍陆杭的肩，热络地问候，“我以前也是一中的，就你们隔壁班，你可能不认识我，我叫高焕。”
　　陆杭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几分面熟，也很兴奋地回应道：“我有印象，有次体育课你们班和我们班一起打过篮球。”
　　于是两个大男孩就顺理成章聊起了篮球，聊起了以前的班级，直到班主任已经迈着步子进门才停下话头。

　　很年轻的女老师，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来，剪裁合当的衬衫扎进略微宽松的休闲裤里，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虽是笑着，却并没有减淡她的认真严肃，整个人精神饱满，洋溢着积极向上的气息。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杨，名珊，接下来的一年，将由我陪着你们一起前行，希望我们班的每一位同学，都能度过既充实又幸福的初三生活，为初中阶段划上圆满的句号。”
　　说完她从讲台上的粉笔盒里掏出一支新的白色粉笔，转身在黑板右下角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转过来换了一支红色的，在黑板正中央写下“九年级一班”五个大字，字迹略清瘦却遒劲有力。
　　将粉笔归置回原位，她从包里掏出一本A4大小的册子，放在讲桌上并没有翻开。
　　“班会正式开始，等会大家按照座位的顺序自我介绍，等所有同学介绍完，再在黑板上写下你们自己的名字。”
　　她顿了顿，走出班门口，从走廊上拖了一个大箱子进来，箱子包裹的十分严实，看不出来里面装的什么，只见杨老师拖的很费力。前排两个男生立马跑过去帮忙，又遵着她的话拆开来，原来是一大箱橘子。
　　杨珊笑了笑，接着说：“今天是我们第一次班会，给大家准备了一点解馋的，等会儿可以边吃边听自我介绍。”
　　说完便托帮忙的两个男生分发橘子，一人五个柑橘，全班四十个人，正好两百个，不多不少。

　　祝宥心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她的位置是全班最后几个，边认真地听前面的同学们自我介绍，边往嘴里一瓣一瓣儿塞着果肉，等到五个柑橘都吃个干净，还没轮着她。
　　从抽屉里掏出湿巾擦了擦手指，橘子水留下的印子并不能完全擦干净。
　　这么一番自我介绍下来，虽然不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和样貌，但多多少少有了大致的印象。有几个特别伶俐嘴巧的男生女生，几句话的自我介绍也能说个不同于别人的花样来，更让人记忆深刻。
　　轮到前排的温何了，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孩儿兴冲冲地站起来，先自报家门，又以寥寥数语涵盖了自己的许多兴趣爱好，她笑起来便藏不住小虎牙，整个人都是轻松活泼的样子。
　　祝宥心看着她弯弯的眉梢，咧起的嘴角，也不由心生愉悦。
　　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她专注的思绪——“我叫陆杭，原一中学子，性格比较外向，平时喜欢运动，玩篮球足球羽毛球乒乓球都可以叫上我，当然静坐喝茶也不是不可以（笑），总之欢迎你们跟我交朋友。”
　　明明只是随便侃了几句，没想到的大家的反应竟空前热烈，男生们嘻闹着吹口哨，女孩子们红着脸使劲儿拍巴掌，惹得杨老师不免惊讶了一番，这是什么人气小童星吗。
　　祝宥心捏了捏微微湿润的掌心，因为紧张已经渗出了一丝汗，她按着桌沿站起身，温和地开口：“大家好，我叫祝宥心，以前是六中的，我喜欢画画，看电影……嗯……很高兴认识你们。” 她说完便立马坐回去，长长地舒了口气。
　　坐在祝宥心后面的男生紧接着站了起来，“我叫梁昀飞，也是六中来的，喜欢玩音乐，没事儿爱捣鼓吉他架子鼓什么的，我的特技是边写作业边rap，虽然我现在说的很烂，但是我的理想很远大。”
　　祝宥心这才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她的后桌，是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面部轮廓分明，眉眼深邃，半长不长的刘海斜斜地搭在额前，言语间有些不成熟的拽。
　　一片哄笑中他拍了拍凳子坐下去，高焕便开始自我介绍。

　　全班过了一遍，花费了大半个小时。杨珊这才翻开那本册子，此刻再看白纸上一个个整齐罗列着的名字，已不仅仅是墨迹，更是一张张鲜活的面孔，绘声绘色。
　　大家依序走到黑板前写名字，不一会儿，原本空荡荡的黑板成了签名墙，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字体，祝宥心写的时候已经没什么空余了，她握着已经被磨掉大半截的粉笔，在同桌名字旁边的缝隙里，小小的挤进三个字。

　　接下来是依照惯例的班干部竞选，少年人的劲头势不可挡，新的班子很快组建起来，只是杨珊说有考察期，若是班干部不能以身作则，她随时会换人。
　　班会结束后开始发新学期的课本，折腾了好一会儿，今天的事才算全部结束。杨珊另外交代了几句不大要紧的话，便放了行。

　　陆杭看着窗外的烈日，心里很不情愿离开这个舒服的冷藏室。转头才发现罗颂棠曹遇阮霖晖三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正站在走廊上聊天。
　　他立马收拾东西，想把桌上的五个柑橘塞进书包两边的侧兜里，一边塞了两个就鼓鼓囊囊的，撑不下了，只好又都掏出来放进大的夹层里，扯了扯有点松散的书包带子，单肩挎到背上往外走，刚迈出去不到三步，又折了回来，先向高焕道了别，再跟同桌女孩说了声“拜拜”，这才安心走了。

　　祝宥心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陈默已经等了许久，衣服都微微汗湿了些，倒也不算太湿，只是若即若离地贴在背上，磨的人心里焦灼。
　　还没等祝宥心开口，陈默就率先占据上风，嗔怪道：“你们班班会也开太久了，你再不出来我就要中暑了。”
　　祝宥心笑嘻嘻地挽上她的胳膊，嘴上忏悔着，但人已经贴着她，也不管她嫌不嫌热，就这样拽着她去坐公交。
　　陈默是祝宥心最好的朋友，小学就是同班同学，升了初中又在一个班，这么多年的校园生活里，两人几乎每天都形影不离。
　　同时，陈默也是祝宥心唯一的好朋友，她性格比较内向，不善交际，也不易对人敞开心扉，因此除了陈默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虽然和同学们的关系都算融洽，但也往往止步于此，再往深走就难发展了。
　　而陈默虽是个开朗的性子，很招人喜欢，但她愿意把空闲的时间都留给祝宥心，也习惯了两个人一起做所有事，舒服自在。

　　两人一走到公交站台就往阴影处钻，站定了才发现旁边是熟悉的面孔，祝宥心招了招手，幅度不大，但是旁边的男孩子很快就注意到了。
　　陆杭放下攥着纸巾的手，主动开口：“是要回家吗？”她摇了摇头，“不是，我们去吃糖水。”
　　正说着话，十路公交已经抵达了站台，祝宥心刚想道别，就发现陆杭一行四人也作势要上车。于是六个人都挤进了人满为患的公车里，没有空座便都抓着顶上的扶手。

　　到站的时候陈默手都酸了，如蒙大赦般拉着祝宥心飞速下了车，直奔糖水店。
　　一盅香芋西米露，醇香的牛奶基底，煮成透明状的西米圆圆润润，其间嵌着大块的细腻芋头，整个碗里都泛出好看的马卡龙淡紫色；一碗冰镇红豆酒酿，清甜的酒酿里混着甜蜜的红豆，白红相间，醪糟米虚虚漂浮在面上，香味儿偷偷溜出来，好不馋人。
　　老板娘笑吟吟地端到桌上时，还不忘同她俩寒暄几句。
　　握住小瓷匙，一口下去，什么开学的紧迫、新班级的不适应、早秋的沉闷、公交车上的拥挤，所有烦恼和惆怅一瞬间烟消云散，两个人边吃边相视着笑，不必言说，满足感已经从眼角溢出来。

　　从糖水店走出来的时候两人已经通体清爽，又挽着胳膊去逛百货店，闲谈着今天遇到的人事。
　　走到配饰区的时候陈默脚步停了，“心心你看这个，好不好看，我们一人买一个吧。”祝宥心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对钥匙扣，五角星形的银座上是镂空的圆，里面分别镶嵌着罗盘和指南针。
　　两人逛的有点久，买完单出来已经临近中午十二点，便就此分别，各自回了家。

　　祝鹤松今天不在家，祝宥心进门的时候听到厨房里传来一阵阵滋滋的声音，唐冉应该在煎鱼。
　　“妈妈，我回来了！”她换好拖鞋，把书包放回卧室，这才小碎步跑进厨房里，也不顾浓郁的油烟味儿，从背后圈过手去抱住妈妈。
　　唐冉用闲着的左手扒拉开她的小爪子，“先洗手，去帮我盛饭，再把那边的青菜端到餐桌上。”祝宥心乖巧地松开爪子，按照指示一一进行。
　　坐在餐桌旁等开饭的时候才想起来问，“爸爸今天不回来了吗？”
　　唐冉没急着应声，片刻后一手端着一个碟子走了出来，左手是刚煎好的鳜鱼，酥脆的鱼皮上随意地铺着些红椒丁，右手是淋了汁的糖醋排骨，色泽光鲜，肉质饱满，很是诱惑。
　　碟子稳当地落在隔热的垫子上，她才开口：“爸爸今天晚饭后回来，明天早上就不用坐公车了，搬到新校区以后爸爸也会早晚接送你上下学的。”
　　祝宥心边嗯嗯答应着边用力点头，眼神和心思却已经全数飘到大鱼大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