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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烛夜话 ...

  •   这好人当得实在是不容易。严璧杰现在很后悔,早知道这样,不如拿根绳子把骆风行绑家里来。他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竟然想出这样七弯八拐的主意。可惜如今骑虎难下,想后悔也晚了,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硬着头皮面对一堆麻烦事。
      严碧月告别总是过度热心的骆风行从药铺出来的时候,一点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无奈的笑容落在躲在暗处某人的眼里却成了鼓励。
      三姐确实很喜欢他啊,严璧杰对自己道,那我做这些事便值得了。
      他看着那个粉色的背影,衣裳轻扬,姿容绝世,犹如一朵桃花,最娇嫩柔弱的时候却被风生生撕扯了花瓣。而恐怕自己就是那残酷的风。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当年严碧月被人及时从井里打捞出来,命悬一线,也是穿着这粉裳,湿淋淋地躺在那里,白纸般的脸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冷冷地打量这人世界,带着井中冤魂的幽幽怨恨。
      她怨恨的自然是自己。如果不是自己多事,那总是像疯狗一样狂吠的周涛不至于会死,那么她至少像所有富家少奶奶一样,活得安稳舒适,总不必自己上街。虽然也许承受别的不幸。
      我欠她的,严璧杰对自己说,拿什么还都无所谓。
      他隐到黑暗里,悄然而去。
      这天傍晚忽然下起一场大雨,狂风刮着落叶卷进了一心备考的严钰良的屋子。他两三步走到窗边关好窗子,忽然又涌进一阵风,门被推开了。
      严璧杰窜进来,用湿嗒嗒的袖子摸着脸上的水珠,一边抱怨道:“怎么好端端地就下起雨来了?中午还热的要命!这鬼老天果然不分青红皂白。。。”
      严钰良难得好心情,好笑地道:“快别骂老天了!东西拿到了吗?别弄湿了!”
      严璧杰双手在衣服上重重地擦了几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给他:“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弄湿?藏得好好的!”
      严钰良接过信封,并不马上打开,用镇纸压在书桌上,回头瞅了一眼严璧杰,道:“你把我的地板弄湿了。”
      严璧杰尴尬地看看脚下,从自己身上流下的小河正在上好的波斯红地毯上肆意蔓延:“你好好写,我。。。我这就走!”
      严钰良“哼”了一声:“你这样从我屋子里出去,别人看到了,不知要些什么嚼舌头。”
      见他走向自己的衣柜,严璧杰心中又惊又喜,暗想莫非他是要借衣服给自己穿?这可不是严钰良的作风,平日里只怕他死得不够惨不够快!可是严钰良刚一打开衣柜,他就失望了。
      清一色的白衣,素得叫人眼晕,是穿惯了华服的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没想到他那个爱好奇特的弟弟在这一大片雪洞中翻来翻去,忽然拣出一件大红的袍子来,随手扔给他,关上了柜门。
      “穿上吧。”
      严璧杰的头更晕了。没错,他是素喜华服,织锦,绸缎,尽挑好料子往身上套,还专爱挑紫金,宝蓝,褐黄这些夸张耀眼的颜色,生怕人家不知道他是个没品没味的纨绔子弟。可是这也不代表。。。红色。。。还是大红。。。料子倒不错,但这款式。。。
      严璧知道自己没有挑选的余地,现在也不是挑选的时候,可是。。。
      “这是喜服。”
      严钰良很认真地点头,看着一脸要哭的哥哥:“是啊。”他随意地道,根本就想不到有什么问题,“我娘一时发了花痴找人做的,反正我也用不着,你拿去穿吧。”
      严璧杰犹豫着要不要谢他:“怎么会用不着呢?你也是迟早要成亲的,不如留着。。。”
      严钰良皱眉道:“你说什么呢?我可是要娶丞相女儿的人,怎么会穿这样简陋的喜服!”
      严璧杰小心地把衣服捧给他:“这衣服我不能要,你还是拿件白衣服给我,旧一点也没关系。”
      严钰良并没有接,不耐地转过身朝书桌走去:“你要么穿这衣服,要么还穿着你的湿衣,都随便你,总之不到家人都就寝不准离开这个房间!我要写文章了,换衣服到屏风后,不换就给我闭嘴!”
      天不过刚黑,离家人就寝还有足足两个时辰!哎,早知道不来这魔窟,叫阿五送一下不就好了吗?。。。就算他一听到严钰良的名字当场腿软得摊在地上哭着叫他饶自己一命。。。劝一劝,总是会来的吧?也是自己不该多操这份心,就算知道那信封是可怜的周莫园千辛万苦偷来的,也不用小心翼翼亲自押送吧?
      严钰良看着他唉声叹气怨天尤人了一阵终于走进屏风里,把烛芯挑得亮了些,便在书桌前坐定,拿起了信封。
      抽出信纸的一刹那,他皱了皱眉。
      “你看过这信里的东西了吗?”
      “没有。”严璧杰闷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我又不懂这些,看了也没用。你不是说要替我写的吗?”他忽然警惕地道,“你该不是要反悔吧?”
      “当然不是。”严钰良扫了一眼纸上的字,快速地把新折叠放回信封中,严璧杰正好穿好衣服从屏风后出来。
      严钰良看到他哥哥的第一反应就是想笑。
      那喜服做得精致极了,剪裁也好,袖口衣摆上镶了很宽的金边,一簇簇暗银的梅花在衣料上若隐若现,比严璧杰以往任何一件衣服还要华美。
      严钰良马上就想到这定是他那爱攀比的娘见不得严璧杰华服丽裳招摇过市,而自己的儿子天天白衣素服,一挨到他乡试第一扬眉吐气,立马去定了这件衣服,巴不得他马上穿着娶个高官小姐,把那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正房狠狠地比下去。没想到这衣服最终穿到了敌人身上。
      严璧哪里知道其中曲折,站在那里在自己身上左看看右看看,浑身不自在,一张脸比吃了苦瓜还苦。
      严钰良朝他招招手:“过来。”
      严璧杰走过去,一方砚台推到了他面前。
      “替我磨墨,我写快些。”
      居然把他当家仆使唤,他明明有两个书童!忍住忍住,谁让咱有求于人家呢?
      严璧杰深吸了口气,拖过砚台,倒水进去,用力地磨,仿佛那是某人的脸。可他这大少爷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明显用力过度,差点把砚台磨穿,还频频把墨汁溅出来,漆黑的一点点沾在暗红的书桌和他新衣的衣襟上,像一个个黑亮的小虫,张嘴嘲笑他的无能。
      严璧杰料定身旁的人也正笑他,愤愤地拿过抹布抹桌子,力气大得蹭掉了桌上的红漆。
      严钰良侧着头看他。
      两个人靠得近极了,严璧杰就站在他的身旁,那蹙着的眉,和额上的汗珠他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有几滴墨汁跑到了他雪白的衣襟上,他也不生气,一只手撑着头,继续观察自己的哥哥,另一只手拿着毛笔,笔端在桌子上无意识地描着那张又羞又气,令人发笑的脸。
      烛光中的黑影摇晃交错,延伸在他们身后的墙上,连严钰良也不愿打饶的宁静。当然只是一瞬。
      “多谢哥哥成全,我这也算是红袖添香夜读书了。”
      严璧杰“啪”地把砚台摔在胡言乱语的弟弟面前,一大块墨汁跳出溅在严钰良雪白的袖口上。
      “少废话!快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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