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大婚之变 ...
-
晚霞的余晖隐去,天边最后一丝红被无尽的深蓝掩盖,消失在群山身后。暗淡的几颗星散落天际,巨大的苍穹就像锅盖,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又自愿受缚其中,只为能见一见那遥远而虚无的美景,那璀灿的星空。
严璧杰把目光自天际收回,转身融入热闹的尘世中。
锣鼓喧天,红绸遍地。很久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一个小小少年的时候,他憧憬过自己的婚礼,他憧憬过高朋满座,祝福声声,他憧憬过一个覆着红盖头的美丽新娘,当自己揭开那抹令人怦然心动的鲜红,他的她羞涩而笑,四目相对,一双剪瞳如盈盈秋水,那是他此生至爱,携手白头之人。
出乎意料,一切都符合他的所有想象。严璧杰觉得心满意足了。此生所系,不过如此,夫复何求?
“少爷,你看。”阿六偷偷地扯他,指指摆满酒席的院中最偏僻的一桌。
暗淡的黄昏中一抹白衣寥落。
“要赶走吗?”
严璧杰看了一眼阿六,满脸怀疑的神色,那意思是“你去?”阿六急忙后退两步,拉过一旁殷勤招待的阿五来:“他!。。。要不我们两个一起?”想想不对,还是没有活命机会,于是匍匐到严璧杰跟前,谄笑道:“这家伙向来凶恶,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事呢!今天少爷您是主角,要不还是您去吧,我和阿五给您殿后!”
严璧杰摇摇头,低声道:“算了。当初说过要喝我的喜酒,今天也算我兑现了,由他去。”转而将视线移开,看到上首坐着的一对老人,“你们两个去拿些上等好酒来,我要敬我两位泰山!。。。还有,把那桌的老白干全部撤掉,换女儿红,不,是状元红!”打定主意不再看那个方向,严璧杰走了两步,那身影已经和空缺的酒桌一起隐蔽在矮小树丛后。
“少爷,酒来了!”
严璧杰端过酒杯:“岳父大人,岳母大人,璧杰敬你们!谢谢你们肯把婉婉许配给我,二位泰山对璧杰恩同再造,以后璧杰就是你们的儿子了!”
两位老人一叠声地道:“好孩子!”冯母抹着眼泪,冯父拍拍严璧杰的手肘:“我们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难得你有这份心!以后和婉婉好好地过吧!”
严璧杰郑重地点头:“谢谢岳父大人!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婉妹,孝敬你们,璧杰以后就是冯家的人了!”
痛快地干了杯,见旁边坐着他三娘一家,又端了酒杯过去。赵顼做护花使者状坐在一旁,正高声说着什么,惹得两个女子掩嘴而笑。眼见着严碧月的神情一天比一天快活,那粉衫穿在她身上,更显得人面桃花,恍若仙子一般。而她久病的娘也难得地面色红润,见严璧杰过来,拉过他的手塞了一个玉镯进去:“璧杰,三娘恭喜你!”
严璧杰忙推:“不,三娘,您能来璧杰已经很高兴了!这镯子我不能要!”
他三娘半嗔怪半怜爱地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即将成亲的儿子:“三娘又不是给你,你推什么?三娘这是给媳妇儿戴的!快拿着!”严碧月和赵顼听了都笑。
严璧杰喉头咽哽,简直要说不出话来:“三娘。。。璧杰敬您!”
还有什么不满足呢?就算京城一直没有信来,就算他的父亲对长子,他的母亲对唯一儿子的终身大事不置一词,他也不是孤单的。远远地看到英姑夫妇带着小雨,正热切地望着他,严璧杰朝那走过去。
严璧杰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周莫园。骆风行是个酒鬼,灌了两斤下去,只顾着一声声地喊:“你怎么等不到现在?。。。来看啊,璧杰他也成家了!。。。你高兴吗?。。。为什么要扔下我一个人。。。”提着酒葫芦上了院后的大树,严璧杰怎么叫也不再答应。
“难道身子又不舒服?”严璧杰自言自语,拉过阿六来:“你上周家问问,他们三少爷来了没有?”
忙得稀里糊涂的阿六领命去了。严璧杰踟蹰了一会儿,被拉着去别桌敬酒。
他们都没看到被刻意忽略,隐藏在小树丛后的那张桌子上还坐着一个人。
严钰良迷茫地看着一袭大红袍子的新郎转身离去,将一腔怒火都转嫁到唯一一个同桌身上:“他又走了。。。都是你。。。令人讨厌的苍蝇,真是到哪都有!”他一把夺过周莫园面前的酒杯,灌进自己肚里,将酒杯狠狠地摔在桌上。一个跟随严璧杰多年,是他仅有的几件从严家带出来的心头之物——景德镇官窑所制天青釉色厚底细纹酒杯转眼间烟消云散。肇事者非但不觉得惭愧,反而满腔愤怒地对目击证人吼道:“我二哥成亲,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借酒浇愁?滚!”
周莫园连人带凳子摔倒在地上,恍惚地抬起头来,一张脸煞白煞白,在灯下活似死尸,还一个劲地咳嗽,活像要咳出两片肺来。他刚刚灌了几杯,便觉得很不舒服,一直趴着,所以连送酒的阿六也没认出他来。
这里是不能坐了,周莫园醉得再厉害,也被求生的本能左右着,知道要离严钰良越远越好。可他又不想坐到明亮安全好友特意为他留的上席去,只好艰难地爬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后院走,希望后门没关,可以让他安静地回家。在这里再多呆一刻,他便要窒息了。
出了院门,忽然一脚踏空,周莫园一下子撞到墙上,天旋地转,满眼都冒金星,只能站着歇息。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他,是一位女子:“周郎,你要去哪里?”
周莫园讷讷地转过身,后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位红衣盛装的美丽女子,一双黑漆漆的眼满是凄楚,定定地看着他。周莫园知道自己喝多了,以为那是幻觉,便笑道:“婉婉,你怎么出来了?啊,我一定是在做梦,你现在应该正在新房里等璧杰呢!”
女子没有解答他的疑问,反问道:“我们的情谊,周郎可忘了?”
周莫园垂泪道:“不敢忘。”怎么能忘?求医问药时的心意相通,采药被风雨困在山上时的真情表白,得知她已有婚配时的锥心之痛,知道好友亦中意于她时的绝望放手。三年情意,叫他如何能忘?
女子朝他走了一步,灯下点点泪盈于睫,全是深重的哀伤,大红的嫁衣在黑夜中盛放如莲:“那你为何忍心看我嫁作他人妇?”
周莫园摆手:“我自不舍。可是璧杰。。。他喜欢你呀!”
“那么你呢?”女子更近了一步,“你对我的情意,可还比不上那个浪荡公子?”
周莫园急道:“不!不!璧杰这回是真心的,我知道,他是真心实意要娶你为妻!”
女子只直直地逼视着他:“管他真心还是假意,我冯婉婉这辈子只嫁一人!”她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剪子来,抵在自家喉上,刀刃的寒光灯下映了周莫园的眼,“如若不然,婉婉愿甘愿一死!”
周莫园只觉得心脏在胸中怦怦地跳,血气顺着酒气上涌,一把夺下剪子,扔在地上,捉住女子的手道:“不要死!我带你走!”
黑暗迅速朝后退去,夜中带着幽暗的甜香。
值了。三年的心痛,三年口是心非的冷漠,怨他恨他,更是念他想他。就算明天一早他酒醒来即刻后悔,就算他还是为着他人口舌兄弟情义不要她,有今夜这一抓,什么都值了。
两个模糊而甜蜜的身影在黑夜中顺着河道悄然离开了清于镇,而此时的新郎的严璧杰正被众人的簇拥走进新房。他发现了一个重大事故。
新娘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