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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难以两全 ...

  •   严璧杰听了骆风行的转告便惶惶不可终日。他太了解严钰良的个性,做事做绝,就算有什么顾虑也可以按到事情了解以后再想。这于理智当然是好的,准确效率高,但却常做出情感上后悔的事。况且这一次可说是拨到了他心中的一根刺,还不知他要怎样翻天覆地呢。
      奇怪的是他担心的事居然迟迟没有发生,婚礼照常准备,匆忙而有条不紊。因为父母都在京城,严璧杰怕夜长梦多只想速战速决,只好写了封信告知终身大事。想来他们也不会太在意,说不定还给父亲除去了心头大患。他叹了口气。
      好在婚礼准备只用了三天,还没从阿吉的喜酒醒转过来的众人又留着肚子跃跃欲试,不过这次他们恐怕要有些失望。
      严璧杰入赘冯家,自然要从严家净身出户,在柳二夫人的监视下,更是连随身衣物都没敢多带。阿五阿六也含着泪被打发回家了,不过这俩小子本事通天,过了几天又出现在冯记药铺,他们有了新身份——药铺伙计。
      相熟的人陪在身边,还有骆风行和众伙计,严璧杰觉得那个即将到来的灾难也不是那么难以面对了。他担心的是周莫园。周莫园当然很为他高兴,只是脸色越发苍白。
      有一次严璧杰同他商量酒席的事,他刚说了句:“怎样都好,你和婉婉喜欢就好。”咳了几声,用手接,居然接出一口鲜血,看得严璧杰提心吊胆。他决定等亲事一过,定要逼着周莫园上京找名医治病。冯老头子只会说郁郁成疾,又说不出为什么郁郁来,治了标治不了本。反正到时他有空,可以陪着去。药铺有骆大哥,风雨楼也还给严钰良了。
      是的,他把风雨楼还给了严钰良,风雨楼就此关张。他还记得交接账簿杂物的时候,司琴和引萧一副恨不能用眼光将他万箭穿心的样子。丢了游乐场自然生气。
      他有多久没见严钰良?大概从他探病以后吧。他承认他是故意躲着这个弟弟,他承认自己怕了。严钰良醒过来看他的第一眼,他已经发觉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却不能不一样。严钰良可以不考虑后果,他不能。这个弟弟一向聪明绝顶感情智障,撞到南墙才知道回头。他不想他到时候后悔。还好只要把这件事办好了,他们都能得到最好的未来。否则,他不敢想象结局。
      这一天来的时候,严璧杰正由周莫园陪着试喜服。说来好笑,这件即将见证他人生大事的喜服居然就是那件,那件当初严钰良为了取笑捉弄给他穿的衣服。银色梅花暗纹,流光溢彩,袖口上还沾着点点墨迹,宣告它初现人间的经历。他是因为手头紧,没有办法,总算还有这么一件拿得出手的喜服,省下的钱完全可以留着以后过日子。
      严璧杰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可是他不后悔。他怕的是严钰良见到这件衣服的反应。算了,反正已经够糟了。
      那一天,他穿上这件衣服,因为本来很大,让冯母作了修改,正好叫周莫园看看。门外传来嘈杂声,他听到有女子在喊“救命!”,声音凄惨尖锐。
      他脑袋一下子就懵了,跌跌撞撞地跟着周莫园跑出门,冯老夫妇正好带着几个伙计出门散发喜帖,药铺里只剩下他们几个。穿过短短的门廊,女子的喊声小了,转过弯,他听到骆风行厉声道:“你干什么?!”他感到周莫园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自己的手心却干燥异常。一如那颗干枯得快要风化的心脏。
      婉婉的房门开着,骆风行站在门口,还在厉声质问里面的人。被他护在身后的婉婉,衣裳凌乱,瑟瑟发抖如风中断翅的蝴蝶,紧紧抱住自己,骆风行每一个尝试安慰的动作都会引来她更剧烈的颤抖。
      看到他们过来,她忽然扑过来,飞蛾扑火一般。有一刹那,严璧杰以为她要扑向自己。但他们擦肩而过。她扑向自己身后的——周莫园。
      骆风行的责骂仍是不停,再往前走,便可以看到屋里任他斥责,一语未发的当事人。
      “钰良。。。”
      “咦,你来了?”严钰良笑起来,“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
      严璧杰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你。。。做了什么?”
      严钰良整整敞开的衣襟,笑道:“没什么。听说哥哥要成亲,这么一件大事我这个做弟弟的总要出点力。刚刚我只不过想替哥哥尝尝看到手仙桃的滋味。。。哎!”他手指放在嘴唇上,一副惋惜的样子,看着严璧杰,“差一点就吃到了。”
      无耻至极!从那么相像的皮囊里吐出这样的话,骆风行只觉得怒火攻心,抬手一掌就要朝严钰良劈去,却有人比他还快。
      “啪!”“啪!”
      严璧杰不会武功,可是骆风行也知道,人在努极怕极之时往往会爆发出意想不到的潜能。
      当初悬崖下那莫名其妙的两掌今日报了仇。
      严钰良捂着脸:“哥。。。”
      他没想到严璧杰会那么生气。
      “畜生!!”
      严璧杰抓住他的衣襟拼命摇晃,刚系上的衣带再次敞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恨我,你恨我可以朝我来!为什么要对付婉婉?!”
      严璧杰的角度并看不到门外那二人,但他隐隐地可以听到抽泣声。也没多想,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些。能哭出来就好。
      眼前的人便更加显得可恶至极!
      “你知道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不容易吗?那年上元夜,我第一次见到婉婉,便是在万重花灯之中,恍若仙子,惊为天人。从此一颗心记在她身上。我向来浪荡惯了,可是为了她,我决定改。还好骆大哥他们肯帮我。我一步一步地,从只知作威作福的纨绔子弟,到现在愿意自食其力。为了她,我抛弃家财。名利地位,我统统可以不要!好不容易她答应嫁给我了,你为什么要破坏我们?!你那么想我死,不如杀了我吧!你杀了我!”
      严钰良哈哈大笑,拭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好一个浪子回头金不换,有情人终成长相守。真是太感人了,哥!”
      他忽然捉住严璧杰的算手反剪,注视着他,问道,语气轻柔:“那么我呢?那一切都是假的吗?为什么我见不得别人与你亲近?为什么我在你跳崖之后,要稀里糊涂地跟着你跳?为什么你明知道我对你动了杀心,还是肯一次又一次地原谅我?为什么你要鼓励我放弃功名利禄,去寻求真爱?为什么我总是失眠,脑海里只能反反复复地想一件事,一个人?为什么那日在风雨楼上,你以为我活不了了,还要扔掉解药,说那些同生共死的话?都是假的吗,哥?所有都是我一个人的胡思乱想吗,哥?”
      一旁的骆风行忍不住喊道:“钰良。。。”
      现在问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严璧杰挣开束缚的手。因为太过用力,像荆棘一样缠绕着他手腕的伤疤再次裂开,鲜红的血慢慢流出,一滴两滴,滴到地上,在大红的地毯上蔓延成猩红的小溪。他向后退了数步,手握在身后,怒视严钰良,断然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要是你以后再敢骚扰我和婉婉,不要逼我做出让我们兄弟都无可挽回的事情来。”
      严钰良不敢置信:“你在说什么,哥?!你在说什么?!”这是要同他恩断义绝了。终于决定不再原谅了吗?“呵。。。那个女人。。。你这么爱她?”
      “对,我爱她!”严璧杰毅然决然地道,“以后她便是我的全部,谁敢伤她一根头发就是我的仇敌!你如果再动妄念,我必然。。。”
      他没能说下去。他惊奇地发现,那个狂傲不羁的弟弟正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坍塌下去:“原来如此。。。如此。。。很好。。。”他感到天旋地转,数月失眠的症状再也无法压抑。
      整整二十年,他心里所有的伤口都在这一刻被层层撕开。鲜血淋漓。
      永远比不上别人。。。就算外貌一样也没用。。。一而再再而三地食言。。。根本就没有在乎过。。。怪不得可以原谅得这么快。。。因为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这个和他相依为命的人,从来没有放在心上。。。为什么自己以前不明白?为什么要不甘?这些伤口,非要等他亲自来掲。。。很疼啊,哥。。。
      严璧杰不由自主地既要伸出双手去扶。可是满手鲜血,叫他如何去扶?
      他只能叹口气,道:“做个了断吧,钰良,我们来做个了断。从此以后,我不再是严家人,一切都是你的了。长子的地位,荣誉,名利,父亲的信任宠爱,都是你的。我再也不会和你争了。你就当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哥哥好吗?把我和以前做庶子那段卑微的历史一起抹去好吗?我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你回京城以后,我保证你再也见不到我。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从此天涯,各不相干。你就听哥哥一次,最后一次,好吗?”
      “好,好。”严钰良凌乱地点着头,笑容却如往常。看了二十年,严璧杰第一次发现,这个虚假的笑,背后隐藏的并不是恶毒,是沉溺的绝望。“从此天涯。。。各不相干。。。恭喜哥哥大婚!”
      是真的又怎么样呢?我们还能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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