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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重新识人 ...

  •   说是这样说,严钰良还是拉着被他称作天敌的人半天不让走,趁着这个机会挖空心思支使他。因为司琴和引萧代理着风雨楼走不开——又要丢失一大批客人兼支付一大笔赔偿费和修理费了——严璧杰暂时只能很认命地做了回小厮。偏偏严钰良睡了七天,一补之前长期失眠的精神不足,动动手指都能想出几百个折磨人的点子,处处挑严璧杰的死穴。
      比如他觉得饿了,要喝粥。病人喝粥理所当然不足为奇,可这位严二公子偏点了一个“红子燕窝粥”,说是补血气。可那红子乃是还魂花的果实,之前说过,方圆几百里内所有的还魂花早就给他严二公子洗了澡,哪还有什么红子?严璧杰只好带着并不高明的骑术和很重随时要打架的眼皮骑马趁着夜色到临镇去买,一路摔了三次,差点掉进水沟,回来已经是凌晨,厨房无人,只叫起一个了睡眼惺忪的老婆子,他还要忍受着嘀咕咒骂在一旁剥燕窝。
      严钰良喝完了粥,还不放他,说是长夜无聊,要他在一旁陪着说话。他最后说着说着就点起头来,被严钰良频频摇醒,接着说。这么折腾到天明,严二公子总困了。毕竟还是病人。
      可哪有病人睡着前还扯着别人衣袖不放的?
      “你不能走。司琴和引萧都不在,万一我醒了口渴怎么办?”
      “丫鬟老妈子都在外面,你喊一声就行了。”他难道不知道二夫人昏倒前已经把大半下人都调到严钰良房前,就等着他差遣呢。
      “不行!别人我使不惯。”
      就使得惯他!
      “好,好。”严璧杰再一次认命地搬来太师椅放在床前,靠在椅背上,“我不走。在这儿打个盹总行吧?”
      “真的不走?”得到了保证的严钰良很大方地拍拍宁式床硬邦邦的床沿,“你趴在这也行。不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醒来要看到你在这里!”
      严璧杰趴在床沿上稀里糊涂地点了头,他才躺下,盖好被子,感到那个黝黑的脑袋抵着他的左臂,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好,安稳而舒适,一觉无梦。仔细想想,似乎又做过一个。很平淡无奇的梦。无非是一个湖,湖水很绿,周围满是翠竹。他躺在用翠竹竹枝结成的天然竹床上,悠悠晃晃,从高空俯视身下平静的湖面,自在逍遥。只是左臂有一些沉,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他却不想推,任凭那东西靠着他。
      “这样很好。”他想,“一辈子都这样就好了。”
      然后他醒来了,睁开眼睛,先看到床前的太师椅,空的。旋转一周,空旷的房间。没有人。
      严钰良坐起来,几乎有些声嘶力竭地大喊:“严璧杰!严璧杰!”
      有人匆匆忙忙往这边跑,他能听见“咚咚咚”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气声,心便一点点揪起来。那人在房间门口一探头,不是。果然不是。
      只是一个普通的家人:“二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严钰良有一点气急败坏:“大少爷呢?去睡觉了吗?”
      家人很少见严钰良发火,想是出了什么大事,这是便战战兢兢道:“没。。。大少爷午饭过后从您这儿出来就出门去了。。。小的看到他往城西走,大概是去酒楼。。。”
      酒楼?只有司琴和引萧在那里他敢去?酒楼对面是什么?药铺!
      家人看严钰良的脸色白得吓人,放在被面上的双手紧握,白森森的指骨像是要戳破皮肉。他惴惴地道:“二少爷,药熬好了,现在喝吗?”
      严钰良紧绷着脸,最终点头道:“端进来吧。”
      药端进来了,冒着丝丝热气,温度适宜,看起来并不苦。
      严钰良接过来喝了一口,全吐在了地毯上。
      为什么恨他?只是因为娘每天在耳边的提醒和警告?只是因为对他追求名利地位的阻碍?只是因为他与他,尽管留着同样的血液,却从来都在任何一件事上孑然对立?
      很久以前,当他们还是小孩子,严钰良也生过病。这种情况同现在一样稀有,他一向身手敏捷,很能保护自己。后来跟一位游方僧学到这身武功虽是偶然,但身体的底子却是从小打下来的。
      那一次是他追逐严璧杰到湖边,朝他丢石子,用力过猛掉下湖去。正是寒冬腊月,湖上还结着薄冰,他倒是自己能爬上来,不过上来以后就受了风寒,高温发热,流涕不止。
      严璧杰很内疚。因为他们的父母都在京城,几个负责照管老婆子忙着顺府上的东西拿回家过年,随便请了大夫熬了几副药,便不再管这个生着病,还是庶出的孩子。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严璧杰每天带许多小玩意儿来看他,有糖人面人弹弓蹴鞠球什么的,满满地堆了他一床。那时候的严钰良还装不来满不在乎的样子,因为确实喜欢那些东西,便爱屋及乌老实了一点,不再找茬欺负严璧杰。
      外面似乎总在下着大雪,有时下人忘了往火炉添碳,严璧杰去叫了,听说是二少爷的房间,那些人总要磨蹭半天才肯来。等待的时间房间里冷得出奇,两个小孩冻得受不了,躺在一个被窝里,互相取暖。总是就那样慢慢睡着,丫鬟来生火的时候,看见他们紧紧抱在一起。
      这样度过了一段时间,快要到新年的时候,他娘从京城回来,他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严璧杰却不再来了。他问家仆,说是大夫人今年要帮老爷应酬,不能回来过年,就派来了他们的大哥。
      严钰良大发脾气,把严璧杰送给他的所有玩具一样样踩碎,零食全拿去喂了狗。他依然没有来。唯一的后果是他已经快痊愈的风寒加重,又发了几天高烧。
      可这件事的结果却没这么简单。严钰良无比厌恶他的大哥,便是从那时候开始。他恨严璧杰,也是从那时候开始。
      到底比不上别人,在你心里。以前是,现在还是。
      骆风行精神抖擞,情绪低落。
      冯老头照例来帮他换伤药时,他正绕着屋子向驴一样兜了一圈又一圈。
      冯老头放下药箱,看到桌上有两杯热茶,便问:“严璧杰来了?”
      骆风行苦笑:“他来祝贺我重伤痊愈。”
      意料之中的奇怪反应,冯老头沉吟半响,道:“也难得他有这份心。”
      “啊?”骆风行以为自己被一剑刺穿的是耳朵,“您这是在夸他吗?”
      冯叔远虎起脸来:“可夸之人的可夸之处我为什么不能夸?”他忽然叹口气,对呈痴呆状的他的女婿的脸,“那孩子。。。”
      他忽然有些犹豫,又像是内疚,骆风行确定自己眼睛也坏了。
      “哎。。。我冯叔远一生行医,济世为民,自以为鞠躬尽瘁,对每个病人都尽力而为,绝无半点保留。说句自夸的话,我也算是仁至义尽。这孩子。。。却叫我。。。”
      “那严二少爷中了江湖第一毒的紫蚊箭,又正插在后颈脊椎上,本是绝无救还道理,只靠我用回命草和还魂花吊着命。前几日病情恶化,整条脊椎骨呈黑色,内脏皆尽坏死,只剩了一口气。经我诊断,已是回天乏力。柳二夫人当即昏厥,叫下人抬了回去。严璧杰却不信。他朝我磕了十几个响头,拉着我的袍脚非要我救他。。。你真应该见见当时的情景,我本还以为他们兄弟感情不和呢。。。我断言没得救,他还是不信,拿了匕首割破自己的手腕,鲜血淋漓地举到我面前。他说他们是亲兄弟,可以给严钰良换血!”
      “他自己原也中着毒,却不知什么缘故,之前一直不肯让我替他治,叫我用针压着。直到昨天说要换血,掏出几颗药丸服了,我才知道,他一直是带着解药的。。。”
      老头儿背过身去:“真没见过这样死缠烂打的病人家属。”
      他再转过来,骆风行看到那两个耸拉的眼角潮湿着:“我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用了最后一招。”他看着骆风行,带点抱歉,“再世金丹,你知道的吧?师兄花了半辈子研制而成的,这世上总共才两颗。一颗当年献上朝廷,救了圣驾。另一颗他托人带给我,当做你将来迎娶婉婉的聘礼。这是师兄生前托付给我的最后一件事,我本来无论如何也不愿动用。。。”他拉着骆风行的手,“风行啊,你要怪就怪我这个老头,那孩子。。。他。。。是个好孩子。。。”
      骆风行当然谁都不会怪。他也想向老头磕个头道谢来着。可是他站在那里,一动也动不了。
      严钰良说的对,有些事情必须经过生死大劫才能领悟。之前没有领悟,也许是因为潜意识里认为那东西不对,于是用世俗舆论和理智教养死死压着,毫无破绽。是生死一线的激烈情感最后冲破了这层后土。如今它就这么被挖掘出来,曝露在阳光下,要再埋回去,谈何容易?
      一场轩然大波在所难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重新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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