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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不如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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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醉仙楼有整个清于镇最地道的四川火锅,这江南一带的人一闻便要满嘴火泡,生意不好也是自然。难得这老板实心眼,居然宁死不改菜单,要守着这连神仙也不来的醉仙楼喝风。正好和了严钰良的胃口。
还不算太晚,偌大一个大堂却只他们一桌,伙计躲在柜台下打盹,大堂了除了火锅“咕咚咕咚”的冒泡声,便再无声。
红莲慢慢地吃着,一双凤眼再无往日光彩,直像一个失了明的美丽瞎女。家乡菜肴能安抚她的情绪,却救不活她的心。
严钰良默默地夹了块豆腐给她,自己也觉得好笑,第一次做这种事居然是为了一个几乎还是陌生人的女子。
“严公子想知道我的过去吗?”红莲突然开口道。
严钰良摇头:“不,我并不是来听故事的。”
“可是我想说。”女子放下碗筷,注视着一锅沸腾的杂物,她笑了笑,笑容也是苦的,“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像你今天看到的那样,我红莲忘尘为了一个男人抛却师门,不顾众人的耻笑,千里纠缠,被心上人当街斥骂驱赶。我本来靠了这张脸,在江湖中有些名气,裙下之臣多如过江之鲫。可如今呢?江湖中人都笑我不知羞耻,下作低贱,连师父也来阻止我了。呵,闹到如今这样,真正叫做众叛亲离,难得还有公子你肯请我吃火锅。”
严钰良道了声:“不客气。”
红莲忘尘接着道:“其实我又何尝没有想过回头?”她偏过头,不愿严钰良看到她的脸,声音却低了下去,“只是这头要如何回得?”
一个人陷入爱情里,便像这食物被扔进了火锅,沉沉浮浮再由不得自己了。
这便是深陷泥潭,难以自拔。错爱了人,难免是这个下场。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抛弃一切换来一场空!”女子终于垂泪道,“可是我确实喜欢他。我知道他的心性自由,我也并非要禁锢独占,只求他多看我一眼,我就是为奴为婢,每天看着他,也心满意足。可是他。。。”
那个人终只不过当她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你不曾想过,那种害怕闪躲的样子,我眼里见了,该有多难受。以至于一味逼迫,逼得你一再退让,离我越来越远。那种心痛不甘和无能为力,你可曾尝过?
红莲的泪水在汤里打了个漩涡转瞬即逝,就像她的悲伤,终究只能暴露在不相干的人面前:“他恨我妨碍了他,使他不能如意快活,可我又何尝想这样?我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语,无不在增加他对我的厌恶。可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与他相处的方式?严公子,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严钰良不能告诉她。他如果知道答案,自己也不会夜夜失眠。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莫名其妙跑来宽慰一个陌生女子,他不过是自己想不出,想观摩借鉴别人在同等情况下的解决方式。可是这答案最后只能由他自己来提供。
“回去吧。”不顾女子惊异的神情,严钰良道,语气很淡,“回到属于你的地方。这一趟来已经是错,你注定要空手而回。那么就不要再错下去,把那些很辛苦才得到的东西也全都丢掉。或许他不值得,我不知道。或许,你到了该死心的时候了。就算再痛,觉得心被活生生割去一块,后半辈子都要在这种虚空中度过,也放手吧。就当最后为你爱过的人做一件善事,不求他记你一辈子,但求他忘了对你的厌恶,也忘了你。”
严钰良大醉酩酊地回家,这酒当然是陪着红莲忘尘一起喝的,而且他也并没有喝了多少。严璧杰有一次跟骆风行说他这位弟弟,自以为无所不能,其实有两件事他最不擅长。一件就是喝酒,另一件。。。
总之,这位一反常态醉醺醺的严二少爷刚推开房门要躺倒床上去大睡一场,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走错院子啦!
任谁天天晚上跑到别人院子里看星星都会犯这种错误的。
严璧杰坐在几案后瞪了他片刻,把手中的算盘一扔,靠在红木太师椅宽厚的背上,大喊:“你害我有算错了!”他忽然直起身子,嗅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气氛,“你喝酒了?”
有眼睛的都看到严钰良昏昏沉沉摇摇欲坠的样子了,他进门的时候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你在等我?”他真的是醉了。
“不是。”严璧杰干脆地道,很开心地晃晃算盘,“我在算风雨楼今天的收入。你知道吗,第一天就有人来打尖!虽然打扮得奇奇怪怪,大热天还蒙着个脸,但骆大哥说那是江湖剑客,有剑客住进咱们酒楼了!”
严钰良显然没听到他唠唠叨叨在说什么,就看到他嘴一张一合,开心地在自己眼前晃啊晃,忽然叫了一声“哥!”声音凄厉,伸出手朝目瞪口呆的严璧杰走去,像是要抓他,或者抱他。不过他没走两步,就一头栽在了几案前的地上。
严璧杰被他一声大叫着实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他面朝下伏在自己的波斯细麻地毯,一动也不动,想是睡了过去。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绕过几案走到严钰良面前把他翻过身来要拖到床上去,反正这一夜他的帐是算不完了。(千万不要别指望严璧杰的算数能力。)但看到弟弟那张脸,他有些呆了。这家伙!睡梦中还紧锁眉头做什么?
“想不通就不要想了,笨蛋。”严璧杰终于又在一件事上扳回一局,心情很好地坐在旁边的地上。他的脑细胞快用完了,也得休息一下。
严璧杰并没有说谎,他那个刚开张的小酒楼近来住进了一大批江湖人士。与此同时,骆风行也一天比一天严肃,整天黑着一张脸,倒还常常到酒楼来串门,只是不大说笑了,到处寻找凌十一的踪迹,后者当然忙着做他的风流花下鬼。骆风行恨不能把他套根绳子栓在马厩里,以备他不时之需。
不过今天这么热闹到不是因为这些人。酒楼的伙计和药铺的扎堆,酒楼的老板和药铺的老板扎堆,两队人马一起朝江湖第三的美女行注目礼。到不是因为这忘尘姑娘像蒸发一般,许久未见了,(这很不正常。她那几个月每天都要到药铺报道,顺便帮他们兜揽生意。)也不是因为她背了行囊,立在她身边帮忙拿行李的那人是谁啊?!
“哥,我要出门一趟,风雨楼就交给你了,有事叫姓周的和姓骆的帮忙,帐目就交给三姐算吧,我怕你用脑过度油尽灯枯。”纯真的严钰良的口气。
可是叫严璧杰吃惊的不是这个。“你去哪里?”他脱口而出问道,完全忘了这不是他该管的。
严钰良出人意料好心回答了他:“忘尘姑娘要回乡,我送她一程。”
他身旁的忘尘先是左右张望,终于没有找到期望中的人影,便安静沉默了下去。严钰良出于同病相怜有些哀伤地望着她,看在别人眼里却全成了怜惜的温柔。
伙计中有人在起哄了。
严璧杰不是没猜测过他昨晚一定跟一位姑娘一起喝的酒,没想到一语成掲。
眼前这个人,温柔地看向身旁的美丽女子,轻声在她耳边说话,甚至故意俯下身,清亮的眸子对着那一双美丽的丹凤,真挚要像泉水一样涌出来。女子听了他的话笑了一笑,于是他也笑了,是真正欣慰真诚的笑靥,跟他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的人也从未见过。阳光下,这二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如此美好。
这个人不是他认识的严钰良。不是的。
最能改变一个人的,毫无疑问,是爱情。当爱情来的时候,最不注意自己形象的人也会拼命地要把自己最美好的展现在爱人面前。哪怕是个恶棍,面对爱人,也能变成不折不扣的圣徒,你不能怀疑他,那是他的心里装着的确实全是神圣的美好。
所以严璧杰没法怀疑,他了解这个人比了解自己更甚,他身上再细微的变化自己也能马上察觉到。
“那么,”他咳了两声,“趁着天没黑,你们早点起程吧。要不要我去租两马车?”
他没有忘记那个最紧要的问题,你还会不会回来?但到底没有问。不回来的话,其实对他是最好不过了,不是吗?
“不用。”严钰良回头看他,侧着的身子任是面对身旁女子的,“不劳哥哥操心,我已经在城外备了两匹马。”说着便又转过身来看着忘尘,道:“走吧。”他接过忘尘身上的行囊挎在自己身上。
他们与各人告别。骆风行大骂凌十一,心里其实是替忘尘高兴的,强求是最痛苦不过。忘尘只是笑笑,难得的温柔静默。又是一个被爱情改变的人。倒是周莫园细心,趁这功夫到药铺配了几帖药给忘尘,说是平定心绪兼治疗失眠的——跟骆风行拿给严钰良的一样。忘尘道了谢,二人便上路了。
严璧杰好一阵子缓不过来,被骆风行一巴掌拍在肩上下了一大跳:“愣什么神呢?”
他微笑着准备听离愁别绪,立刻挨了一盆冷水:“没有。我在想,不能让这小子抢在我前面,我也要努力才是。婉婉,我来帮你洗菜!”
骆风行看着他活蹦乱跳地跑进对面药铺,叹了气,无意地看见正要消失在街口的两个身影同时回了头。忘尘抱着最后的不甘心四处打量,而严钰良只是看这里。于是,还是有人失落了。
哪怕,当初你多看我一眼,多听我说一句话,也不会像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