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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迷雾散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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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忽然传来《木兰花》的曲调,严钰良站在崖下仰着头看星光如河。
“还没有找到吗?”他像是对着星辰自语般轻声道,虚无的嗓音恍若一声叹息。
阿五战战兢兢地站在他身后,应道:“是。。。”
严钰良出人意料地没有动怒,情绪如这夜空星河,缓缓地没有一丝波澜。
果然是冷血无情的人啊,唯一的哥哥被自己设的计害死了还能平静如常,不,是比以前更加平静!阿五深深地为自家少爷不值。普通人家的兄弟平时再怎么打闹不和,一方有事首先站出来的还不是那个留着相同血液的人?这血浓于水的血缘关系到了大户人家怎么就如枯井一样干涸了呢?名利地位真的就会比至亲的性命更加重要吗?
严钰良仰望着星河,白衣如练,在暗夜中翻飞,染上了浓重的墨色:“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的脚边对着两匹马的尸骨,一棕一白,全部残缺不全,啃得只剩下骨架。司琴说,是野狼干的。他还说,它们会把吃不掉的食物拖回洞里。
他静默地站着,仿佛忘了身后站着焦急恐惧的家仆,也听不到随着密集的火把,或忧虑或专注或敷衍,渐行渐远的呼唤声。他听不到那个名字,他的耳朵只够细细聆听隐隐传来的笛音。不知是谁,竟把一曲《木兰花》吹奏得如此凄清,随风而来,有如天籁。或者,这本就是他的幻觉?
阿五终有不甘:“大少爷他。。。还找吗?”
还找吗?严钰良耳朵里终于飘进了这句话。找谁?哦,对了,是找他哥哥。
又是“找哥哥”!怎么这个游戏大家年年玩都玩不腻吗?
“因为哥哥对我是非常重要的人,我希望他快点回来。”小小少年的声音萦绕在他耳旁。
“怎么可能你想他回来他就会回来?不要写了,白痴!”另一个小小少年夺过写了一半的信纸,狠狠撕掉。那是他自己。“大哥走的时候都没有跟你打招呼,他不要你了!”他故意把“你”字咬得很重。
小男孩眼圈通红,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掉出来。他还要再说两句,对方忽然疯狂地扑过来,和他厮打成一团。
“把信还给我。。。我要写信问母亲。。。你把信还给我!”
终于抢回了一堆破碎的纸片,小男孩高兴地回到书桌前一张一张仔细拼贴,好像感觉不到眼角淤青的痛:“母亲会告诉我他的消息,他们说他有写信回家,说不定他已经回京城了。大哥最疼我了,不会让我一个人的。”
他还没从被一直欺压的人打倒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狼狈地坐在地上,瞪着男孩脸上可恶的笑容。为什么,为了这种事,你也会有满怀希望的笑?
“做什么白日梦?”他恶毒地注视着小男孩惊异的泪眼,一字一顿道,“像你这种废物,注定了要一个人,爹娘不要你,大哥也不会要你!”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是一样的。这无关乎才能,只不过严家,不需要累赘。
被父母抛弃,在偏僻的小镇孤独地长大,这样的他们,不是应该相依为命,依靠彼此的体温度过寒冬吗?为什么总是针锋相对水火不容,你打我一拳我咬你一口,恨不得对方消失了才好?
严钰良在夜色中狠狠咬牙。为什么,你总要到别人那里寻求温暖,寻找同伴永远会选择别人?
“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你为什么要欺负他?”明明浑身颤抖,还拼命挡在瘦弱的朋友身前。
站在一大群凶神恶煞同学面前的他鄙夷地嗤笑道:“我看他不顺眼教训教训,有什么为什么?”得意洋洋地盯着眼前矮他一节,同样瘦小的少年道,“哎,你再不走开的话,我连你一起打!”
少年的身躯果然畏缩了一下。
“不行。。。”他的双唇分明抖得厉害,说出的却不是料想中求饶的话,“我不能抛下他一个人逃走。他身体弱,你要打就打我一个人!”
他惊愕地抬头,直视他的漆黑眼眸中果然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坚决,那颗通常软弱的心这时已是高山上的顽石,无人可改分毫。
这份坚决经常是对他下的,却没有一次因为他。
为什么,你会如此绝情?为什么,终于到了这一步?你死了吗,严璧杰?被我设的局害死了吗?
“公子。”引萧恭恭敬敬地站在他身后,“夫人让您回家,车队已经等候多时了,天一亮就准备出发。”
他没有回头,盯着眼前一只早发的萤火虫飞过,那微弱的光照着他僵硬的唇:“你回去告诉娘我再等一天,最后一天!还是找不到的话。。。”
夜风从他们中间绕过,轻易地吞了他的话语。
还是找不到的话。。。就打点行装上京,爹正在等着他呢。而且此去京城不同以往,他不再是偶尔父母心情好施舍几天团聚的可有可无的儿子,他会成为严家独一无二的宠儿,所有荣誉和财产的继承人。所有的人都只将围着他打转,以他为中心,想尽办法满足他的一切需求。未来辉煌的人生大门正在等着他开启,只要他跨过这个小小的门槛。
“我什么也做不了了,引萧。”他忽然开口道,困兽一般,声音里满是懊恼和怨恨,还有哀伤,“什么也做不了。”
他转过身,看着侍从莫名地后退一步,双手按着胸口道,“这里,好像空了一样,被谁挖走了一大块。我快要喘不过气了,每一次呼吸全身都疼,针扎一样。你不是最懂医理的吗?我这是得了什么病?我好像。。。快要死了。”
自五年在逃荒难民的死人堆里被偶尔路过的严钰良救起,引萧便和司琴一样,把这个冷静睿智的白衣人当做天神一样供奉在心中,带着崇敬甘愿为他驱使,成为能被他信任的人。在他们面前,严钰良是不介意卸下虚伪的面具的,然而直到这一刻他的软弱和恐慌呈现在眼前,引萧才记起他以为无所不能的这个人还只是个少年,像那个没用的严璧杰那样的少年,甚至还要比他小三个月。
最坚强的人也总有他的软肋。
他有点气恼,为突然变得那么软弱的主人。严钰良却突然收回情绪,依然是那张冷淡的看不出感情的脸,指着崖顶道:“我想上去看看。”
引萧看那崖顶,已经有了微曦的晨光。不知什么时候,寒冷的深蓝色星空已经泛出了鱼肚白,如一条飞瀑撕裂了原有的冷漠和宁静。
登上崖顶,白昼来临的讯息更加清晰,很快就可以透过半山缭绕的云雾看到崖底了吧。
严钰良走到那从树木旁,俯视崖下,山顶大风中他的白衣狂乱地飞舞,他整个人如生长在这崖顶的一株雪莲,摇摇欲坠。
“公子!”引萧忍不住出口,“咱们回吧。夫人说,若您还要耽搁,叫我强行带您回去,马车已经在山下等着了。”就是柳氏没有吩咐他也会这么做,他决不能容忍一个如此脆弱的主人!
严钰良并没有转身,孑然矗立,似乎忘了去扶身旁的树枝。引萧心想就算自己仗着一身功夫,也不敢像他那样站在松动的崖顶直视万丈深渊。这是严璧杰掉下去的地方啊。
“如果太阳升起还找不到他。。。那我们是该回去。。。娘会高兴吧?这个障碍终于被除掉,我以后就是严家的长子了。”山风呼啸着把他的话传到引萧耳里,听不出语调,也许是理智的醒悟,或者万念俱灰。他语气忽然一转,这一次引萧真真切切听到了迷茫:“可是回去以后做什么呢?我想不出以后该做什么了。。。不用每天想着怎么欺负他,算计从他手中夺过一切。。。再也没有人会跟我抢。。。我以后为了什么而生活?为了谁而活?”
引萧终于确定站在他眼前的人并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主人,他所崇拜的理智已经被什么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倒不如。。。”风又大了,白色的身躯在狂风中剧烈摇晃,这样恶劣的天气,日出遥遥无期,“倒不如。。。跟他一起。。。这次不会有人跟我抢他了。。。”
最后一个微笑,终于不用在你面前假装了。以后再也不会,如果下辈子遇见你,不会对你这么坏了。白色身影向风飞去。朝阳射下第一束光。
“公子!”引萧扑出,及时抓住他的后背。
严钰良似乎清醒了一点,挂在崖边,仍对他怒目而视。
引萧指指崖底:“有人!半山腰有人!”
严璧杰顺利地从树藤上滑落。粗大的树藤抖了抖,呼啸而下,准确地盘在他脚边。大概骆风行要换树藤吧。他决定在原地等一会儿。
不远处有一小群人正朝他涌来,透过晨雾严璧杰看到最前面阿六激动的马脸。
“少爷!你没事啊,吓死小的了!”阿六不管不顾地扑到他身上。
严璧杰并不介意,微笑着拍拍自己小厮的背。他忽然看到另一只手也抓住阿六的背,提着他一把抛到远处,一张满面怒容的扭曲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劫后余生的严璧杰心情格外的好,恨不得跟每个熟人抱头痛哭,更何况是亲人,一下子忘了眼前人的恶劣,伸手要拥抱他:“钰良。。。”
严钰良“啪”地打掉哥哥主动伸出的手,双唇抖动:“你。。。你没死?”
严璧杰点点头,不怕死地再次伸出手:“是啊,哥哥没死,钰良高兴吧?来,跟哥哥抱一下!”他真是高兴过头了。
又一声“啪”过后是两声更响亮的“啪”“啪”。严璧杰捂着脸莫名其妙地看弟弟使劲地摇晃自己的肩膀:“为什么没死?!你为什么没死?!”
再看他发泄够了,“哼”一声,带着书童扬长而去,转身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一旁目瞪口呆的小厮:“他真的那么讨厌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