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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依依惜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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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衫离了范府,路上想着范老爷和夫人的奇怪,一时千头万绪,终究不知道原因,只暗笑自己疑心病太重,这些贵人名士,怕是想法都有些古怪,便是刚见到的范公子也一样,说话结结巴巴,神色又惊又喜,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回到翠语楼,素素迎过来问:“范夫人可还满意吗?”
翠衫想到这回收获颇丰,“范夫人每个花色又加订了两匹,没想到,我们彩绣这门生意会这么有作为。”大家一听,也都高兴起来,翠衫没看见翰林,知道他又在书房苦读,想着范夫人逼人的贵气,不知道怎么,心里就有点子不安宁。
走到书房边上,她看着正在里面读书的翰林,他昨夜定是没有睡好,头发还乱着呢,袖口上也染了墨迹,下巴上有青青的胡茬子,她透过窗户看着他,心里又幸福又慌张。翰林抬头活动一下肩膀,看见翠衫隔着窗子看着他,眼里盛满了温柔,不禁笑了。
翠衫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楼里的姐妹喜露,她思念那个负心的章公子时眼睛里都是恨意,仿佛那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翠衫偶尔会想:相思到了极处,怕就是恨,恨那个人,更恨自己那颗不由自主的心。
翠衫很知道以翰林的才情,这次科举,如无意外,三甲之中必有翰林。而自己呢?他得中归来,她又是谁?是翰林困顿潦倒时援手的翠语楼老板,还是他阡陌红尘里执子之手的翠衫呢?一时间思绪纷纷,不胜烦闷。
“今儿到范府一切可顺利吗?”翰林已经走了出来,坐到回廊的石矶上,微笑地看着她。
“很顺利,范夫人又加订了几匹呢!”翠衫一触到他温柔的眼光,就浑然忘记烦恼,走过去坐在他的对面。“还有一个月你就该去京城了,准备得如何?”
翰林笑道:“直如探囊取物!”又怕翠衫笑自己狂妄,忙道:“今日天气这么好,我们出去画船载酒,快活一次可好?”
翠衫心里一动,想着不如把以后交付给命运,珍惜眼前的光阴,便点点头。
丫鬟四儿订了一只画舫,便要和翠衫一起上船,同来的寒绢拉了她一把,努了努嘴,示意让翠衫和翰林先上船,其余出来散心的几个姑娘事先都说好了,一待两人上了船,就让艄公开船,翠衫看船开了,几个姐妹站在岸上,一片笑声,不禁骂道:“又是寒绢这个小蹄子的主意,回去要你好看。”翰林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羞红的脸颊,只觉得天地万物,在此刻都是虚无,惟独眼前的这个绝色女子,才是自己真心追寻的。
这一天,两个人载酒载行,谈天说地,乐而忘返。回房时,翰林叫道:“翠衫!”
翠衫回过头来望着他,他的眼睛又深邃又痴迷,喃喃道:“你放心!”翠衫笑道:“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翰林伸手拉过她,眼里绽放着异样的光彩,不退缩也不顾忌地凝视她的眼睛,叹息道:“不管中还是不中,我都会回来。”
翠衫听了这话,心里一热,不禁轻轻拥抱着他,觉得此刻便是死了,能这样爱过一场,总也不枉此生。这样一想,心就一横,拉着翰林进了自己的房间。
红烛滴尽,无限春光,这夜过后,翰林在翠衫的心底,算是尘埃落定,再无怀疑了。
转眼就是九月,虽然天气还是很热,但早晚已经有了凉意。翠衫想着离别之期日近,分手在即,不禁神伤。翰林每日刻苦读书,两个人自那日后,心意皆明,倒也不再躲躲闪闪,偶尔姐妹们也拿他们开个玩笑,两人都一笑置之,整个院子里,惟一不开心的只有青姨。
那一日,翠衫在园子里散步,突然看见青姨一个人静悄悄走到了母亲生前的房间,翠衫正从假山处转出来,青姨没见着她。青姨早年是母亲身边的丫鬟,两个人相依相伴了多年。母亲去世那日,除了翠衫,最伤心的就是青姨。翠衫留神她四处看了看,似乎很神秘,不禁好奇之心大起,便悄悄地走到了门前,顺着门缝,看到青姨正对着墙上母亲的画像在低声诉说。
“小姐,人家说个人有个人的命。你生前也说,这世上最苦的就是一个情字。”青姨擦着眼泪,跪在地上,抬头问道:“为什么翠小姐又走了你的老路呢?”
“当年你艳名远播,嫁入豪门,也不是难事。”青姨的嗓子有点哑,“若不是碰上他,你何苦受了这许多苦。”
青姨接着哭诉,“本来,翠小姐顺顺当当地经营着咱们的生意,从没想过嫁夫生子,我想着女子未必嫁人才是归宿,只要开心,都由着她。可如今,来了个方翰林,小姐,我看到他时,他就用当年和那人看你那样的眼神盯着翠小姐。就这一眼,和您当年一个样儿,翠小姐的魂儿都丢了。”翠衫听青姨说的夸张,也暗暗好笑,只不知道她嘴里的那个“他”又是谁?
青姨跪得累了,顺势坐在地上,眼睛犹自盯着画像里的凤娘。凤娘这副像嘴角带笑,满面春风,画像之人定是很了解她当时的心情,画上的凤娘神采飞扬,眼波流动,直若跃出纸面。
“小姐,你在天之灵定要保佑翠小姐平安顺畅,若是这个姓方的对不起咱们,你一定要好好惩罚他。”翠衫知道她说的是翰林,虽然笑青姨思虑过度,也感激她诚挚爱护之情。不愿意让她发现自己在偷看,悄悄溜开了,一路上只在思索青姨嘴里的“他”究竟是谁。
范闲安已从母亲那里知道这次要举家迁往京城,以后和翠衫天涯地远,虽然明知与她今生无望,但若都在一地,毕竟能偶尔得窥欢颜,也可以聊慰相思之苦。如今,怕是不能了,想到此,对着雨雾里的芭蕉叶,想着从此人海茫茫,不禁一阵凄楚。
正在伤心时,家丁阿旺敲门进来道:“如玉小姐来了,正和夫人在厅里叙话。老爷叫少爷到厅里去一下。”
闲安心里气闷,又不敢推脱,只好换了衣服,到了厅堂,见如玉穿着雪白的长裙,正和母亲看着翠语楼送来的彩绣,范夫人见儿子过来,笑道:“安儿,过来瞧瞧这料子。”
闲安堆笑道:“母亲挑的,自然是好的。”走过去对如玉施礼道:“如玉小姐安好!”
如玉急忙还礼,见他虽脸带微笑,但眉头微蹙,似乎无限烦忧,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得道:“秋闱将至,公子文才出色,这次科举,定是高中的。”
范夫人听了这样熨贴的话,喜道:“借如玉的吉言,但愿安儿此次考试,马到功成。”
“那是一定的,伯母实在不必担心。”如玉一向乖顺,说话又这样沉着动听,范夫人想着有儿媳如此,总也是福分,不禁对儿子笑着点头,赞叹他的福气。
闲安却对此不胜厌烦,碍于礼貌,也只好站在一边陪着笑脸。
范乾英这时也走了进来,如玉又是见礼又是问候,客厅里一时间多了几分热闹,范夫人感慨道:“如玉,有时间多来坐坐,他们父子都是不爱讲话的人,有你在我身边说说话,多个伴儿,这日子也快活多了。”如玉含笑不语,只微微点头。
乾英看着如玉巧笑嫣然,想着翠衫若是也能承欢膝下,不知道又有多少快活,再看儿子长身玉立,自己虽然儿女双全,奈何世事总是不能两全,便如当年不能坚持己见迎娶凤娘一般,自己纵有柔情万缕,也只有深埋心中;如今虽有舐犊之情,自己位高权重,名望极好,前程门风,还有这块御赐的牌匾,如一道千斤的枷锁,隔开了自己和翠衫,想到此,心里也是抑郁。这样热闹温馨的一个厅堂里,四个人,却各有心思。
如玉想的是闲安此去京城应试,又碰巧举家北迁,和他虽有婚约,但他神色落寞,似乎和自己颇有隔膜。如玉女儿家的心肠,在范家夫妇面前却要一派和悦欢畅,但心里毕竟萧索,想到将来,也是茫然。
而范夫人见丈夫看着如玉目光渐渐深邃,知道他想起了翠衫,一时间也是百感交集。这些年来,与乾英的每一日她都直觉自己是从凤娘那里偷来的,虽在青楼受尽苦楚,如今她入土为安;自己锦衣玉食,惹人羡慕,可二十多年自己却未有片刻心安,想着三个人竟没一个真快活过,感怀世事实是弄人。
翰林不日就要启程,翠衫这厢加急准备行装干粮,翰林看着她里外张罗,心中感激。寒绢走过来道:“方先生,我们几个姐妹在西厢准备了吃食,请您过去说说话。”翰林见她说得郑重,这几个月与她们相处便如一家人一样,离别在即,自己也有一些话要交代拜托,便跟着寒绢到了西厢。
素素、流云还有几个日常相熟的姑娘正坐在里面吃着瓜子,见寒绢和翰林走进来都站起身来,几个年轻的,面色都沉重伤感,一时间大家都觉忧伤。
流云想着翰林为自己做的那曲《流云追月》和他这些日子教给大家的道理,心头一热,带泪笑道:“大家这是怎么了?方先生不过是去科考,还有高中回来的日子呢!”姐妹们一听,连连点头。
翰林自父母死后,无家可依,如今见这些女子对自己颇为依恋,一股暖流直入心头,翠语楼虽为欢场青楼,却是他劫后重生之地,他视这些人为亲人姊妹,想到此,也是泪湿于睫。
素素笑道:“难得方先生不嫌弃咱们这些风尘女子,待人至诚,心胸和气度,咱们都是佩服的。”
翰林也笑,“你们各个儿能歌善舞,又有侠义心肠,才都是女中豪杰呢!”
寒绢却笑道:“大家若是这么夸来夸去,可也太见外了。”素素也笑道:“就是!我们今儿请方先生过来只为把酒言欢,预祝你文采风流,鳌头独占!”
这些人都是潇洒风流的人物,也无人客套,喝酒聊天,其乐融融。翠衫走进来时,几个人都略有醉意,素素抓着翠衫的手把她拉到翰林身边,寒绢也拿过酒杯倒好了酒,大家一起叫道:“交杯酒!喝交杯酒!”
翠衫的脸红艳艳的,瞧在翰林的眼里,只觉得异常妩媚。他一向不拘小节,拿起酒杯对翠衫道:“便如她们的意又如何?”
翠衫虽然害羞,但一颗心早就栓定在他身上,此刻再无怀疑,也拿起酒杯深情地看着他道:“正是如此!从此以后,翠衫总在这里等着你回来!”两个人右手交叉,竟自喝了,大家道了声彩儿,翠语楼的欢笑声传得好远好远!
刘子树恰巧此时到了,这些日子他常常来翠语楼与翰林谈古论今,十分欣赏翰林的学养文章。他先去找闲安,但闲安推脱身体不适,不能前来,他也知道闲安是对着翠衫和翰林心里不自在,倒也不勉强。自顾自带了一坛状元红,来找翰林,知道他们都在西厢喝酒,也不通传,自己找了进来,正值翰林与翠衫喝酒杯酒,见二人并肩而立,才子佳人,实在般配,心里也替他们两个高兴,复想到闲安对翠衫一片痴情,翠衫却懵然不知,暗叹世上的这个缘字,实是冥冥中总有安排啊!
翠衫见到子树,问道:“您和范公子何时启程呢?我们也好略备薄酒,为两位饯行!”
子树笑道:“本来打算和翰林兄一起,但正巧闲安全家北迁,怕是要耽误些时日,我和翰林兄只好京城再见了。”
众人谈笑一场,都十分惬意。夜深了,子树告辞回家,众人知道翠衫和翰林正是浓情处,却要分离,自然是有许多体己话要交代,都识趣离去。
“翠衫!”翰林走到翠衫身后,揽着她的纤腰,闻着她头发上的清香,心醉神迷。
翠衫笑着躲开,被翰林拉到怀里,紧紧抱住,嘴角抵着她的额头,反复唤道:“翠衫!我的翠衫!”翠衫听他叫得动情,心中感动,靠着他的肩,想着这几个月的情意缠绵,自己除了爱他,再无所求。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翠衫安慰道,“你去科考后,我会把教坊的生意结业,专心经营彩绣,姐妹们早就厌倦了那些强颜欢笑、倚窗卖笑,也是时候让她们过些舒心快活的日子了。”
翰林一笑,拉着翠衫的手到嘴边轻吻,“将来我回来和你一起经营,咱们总也不分开。”
翠衫叹息道:“有这几个月的快活,将来你便是对我不起,我也不会怨你!世事如棋,只盼君心似我心,记着杭州湖畔,翠语楼前,总有人等着你罢!”
翰林揽着翠衫,对着明月起誓道:“若我忘了翠衫,便叫我…”翠衫用手堵着他的嘴道:“我记着你就好,也相信你对我的心意。何必发誓?”
两个人望着皎皎明月,想着明朝分离,自是一夜情话,难分难舍。
第二日,翠衫带着翠语楼的姑娘们站在“十里亭”里为翰林送行。翰林一步三回头,惹得姑娘们又哭又笑。翰林一狠心,翻身上马,马步飞扬,转眼就出去半里,回头一望,翠衫的裙角随风飞扬,仿佛在他心里落了一道浓彩,翰林知道,自己这一生,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她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