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红尘之 傲笑风尘》东方

7、旧欢如梦

　　范家的丧事办得轰动已极，不仅有众多亲贵大臣祭奠，更有皇上亲赐牌匾一块，上书“满门忠义”。因范老太爷曾经是帝师，因此丧事不敢从简，范府门前车水马龙，整个杭州也因着老太爷的死反而热闹了起来。
　　翠衫却知道杭州城的热闹和自己毫无关系，这种浮华的喧嚣，因带着太多道德和评论，反倒连累了自己教坊的生意。想着范家也算是富贵荣华到了极致，老太爷位高权重威风了那么多年，如今也不过一屡轻烟，繁华尊贵，总不长久。再想到自己和翰林，科考过后，究竟如何，却未可知，不禁也是一阵忧愁。
　　范家的丧事办了整整半个月，忙乱过后，乾英悲痛之情稍减。见闲安日里应对得体，晚间又读书勤奋，心里也十分安慰，想起父亲临终的嘱托，对儿子说话时语气和蔼了很多。
　　范夫人也道：“这父子、夫妻都是缘分，在世时应该多多珍惜，以免将来后悔。”乾英听她说得动情，心里一动，这些年自己虽然对妻子尊重有余，毕竟爱护不足，再见妻子的容貌已衰，早不见当年的清秀颜色，想着她这些年为了家里费的心血，不禁感动，走过去握着妻子的手道：“如今父亲殁了，我实在不放心你们在这里。京里已经打点的差不多了，这次你和闲安和我一起回京城罢！”
　　范夫人见丈夫语气温柔，便是新婚时也未曾有过这般神色，十分感动，将头靠在丈夫的肩上，轻轻道：“都听你的！”夫妻俩经此一事，彼此之间都觉了解颇多，感情不由更深一层。
　　第二日的下午，乾英正坐在偏厅里喝茶，丫鬟走进来看了一眼，见只有老爷，便躬身要退出去，乾英随口问道：“可是要找夫人吗？”
　　丫鬟道：“是的！翠语楼的老板给夫人送彩绣来了，正在厅里候着呢！”
　　乾英先是一楞，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是什么楼？”
　　“翠语楼！”丫鬟以为自己说的不清楚，声音抬高一点。
　　乾英坐在那里，手里兀自拿着茶杯，胸口却如被痛击一拳，喃喃道：“翠语楼？”
　　丫鬟见老爷神态有异，也不敢问，退了出去。
　　乾英恍惚半天，嘲笑自己：她明明都去了，自己这是何苦呢？翠语楼的老板，不就是她的女儿，当年自己离她而去，她虽没有嫁人，却有了个女儿，自己也曾疑惑过，找她去问时，他仍记得那几句话有多绝情。
　　当时他中了探花，又成了亲，正是人生得意到了极致。
　　再看到她时，她穿着雪白的衣裙，站在菊花丛里，对着自己微笑。
　　“飘云说你有了身孕？”他走过去搂着她仍然纤细的腰身，看着她温柔的面庞，心醉神迷。
　　她转了个身，笑道：“真是好事不出门。你千里之外都知道了，这事竟糟到了这份上。”说罢，也不看他，径自到一边的凉亭内坐了。
　　“这当然是好事！”乾英一派欢喜，也没注意她的神色有恙，坐到她的身边，笑道：“爹爹再阻不了我娶你，如今你怀着我范家骨肉，他定是无话可说。”伸手去抚她的腹部。她却站起身来道：“尊手切勿乱放，这孩子却不是你的。”
　　乾英听了，神色不变，“别乱说！你还在和我置气不成？”她却轻笑道：“咱们青楼里的姑娘，有几个人围绕裙下也是寻常事。范公子也是风流不羁之人，不会这么拘泥酸腐吧！”说罢还转了个身，裙摆飘摇，异常娇媚。
　　乾英只低声道：“不可能！这孩子必定是我的。你…你不可能有了别人。”这话说得自己也不自信，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只反复思忖。越想越怒，乾英跳起来抓着她的手臂，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她的脸，“你忘了我走时你说的话了？”
　　她忍着疼，犹自笑道：“我说的话太多，不记得了。范公子倒是好记性，难怪探花及第！”
　　乾英已经彻底被她激怒了，抓着她的手青筋毕露，她咬着牙，也不喊疼，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嘴角依旧带着笑容。
　　乾英灰心道：“君如磐石妾如柳丝，你说你会终身缠着我！”手渐渐松开，“如今你是要我走了？”
　　她惨淡一笑，低声道：“还有一句，你却忘了。你说你生生世世只爱我一个，如今却连夫人都娶好了。”
　　乾英一呆，尴尬道：“父亲做主，我又敢如何？如今你有了范家骨血，他再无理由反对你我在一起了。”想起自己走时信誓旦旦，却先违了盟约，心里惭愧,竟不敢抬头看她。
　　“大家都是逢场作戏，何必当真呢！”她走到一边，看着池塘里枯败的荷叶，“好花总是不长久，好时光也最容易流逝！你我的缘分就像这些荷花，只能开一季，如今天气冷了，也是分开的时候了。”乾英听着她语气又苍凉又忧伤，却又无限坚决，心如刀绞。
　　“只盼望你以后官运亨通，一路顺畅！”想了一想，又道：“至于这个孩子，确不是你的，我的个性你很清楚，总不会骗你的。”说罢，再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只留下乾英一个人，在亭台里从早坐到晚，风吹干了乾英脸上的泪痕，也吹硬了他的心肠，想着青楼里的爱情，也就和朝露一样，太阳一出来，就消逝得干干净净。只是午夜梦回里，他却总忘不了她如花的容颜。
　　如今，乾英听到丫鬟说翠语楼的老板送彩绣到他们家里，往事如潮水般涌到心头。乾英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走到了正厅。
　　他先看到一道蓝色的倩影，正仰头看着墙上贴的一幅字，正是乾英临摹的《岳阳楼记》。乾英咳嗽了一声，那身影一惊，回过头来。
　　乾英看清翠衫的脸庞，昔日的回忆如排山倒海，滚滚而来，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恰在这时，范夫人也从外面走了进来，一看到乾英懵懂的神色和翠衫的局促不安，心里一沉，心里叹道：这一刻，还是来了！
　　乾英看见妻子进来，勉强笑道：“这位姑娘是？”
　　翠衫大方地走过来见礼，“民女凤翠衫见过范大人，范夫人！”抬起头的一瞬间，乾英以为他又回到了二十一年前第一次见到凤娘的那一刻，也是这样的眉眼，也是这样不卑不亢的神态，也是这样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翠老板实在是太多礼了，怎么敢劳驾你过来送一趟，你叫人送过来就好了！”范夫人亦勉强笑道，看着丈夫的神色，心里十分忐忑。
　　翠衫见范大人的神色有异，也不便发问，只好笑道：“范夫人能向翠语楼订这些货，正是我们脸上的光彩，哪有什么劳驾之说。”说罢，让丫鬟四儿拿出做好的几块样子给范夫人看，乾英本该就此离开，但脚仿佛钉到地上，一步也挪不动，只用眼睛盯着翠衫看。
　　翠衫见乾英一直盯着自己，心下就有几分恼怒，想着这些大人亲贵，也不过是浪得虚名，亏外面还盛传范大人是正人君子一个，盛名之下，果然难副。
　　范夫人拿着彩绣的样本看着，心却不在这上头，只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他？若是告诉他，自己以后如何自处？一时间心乱如麻，只不知道乾英是如何碰上了翠衫。
　　翠衫问道：“范夫人若有哪里不满意，尽管提出来，我们会仔细改工。”
　　范夫人打起精神应对，“做工十分精良，没一处不好的，翠语楼的彩绣果然是极品。”翠衫听她语气诚挚，心里也欢喜，抬头望向乾英，见他犹自盯着自己，眼睛竟都不眨一下，心内厌恶，便想告辞。
　　乾英却道：“翠语楼…还在原来那里吗？”这话问得很蹊跷，连翠衫也是一呆，忙道：“还在西湖边上，是我娘留给我的产业，不敢轻易易址。”因是教坊青楼，不敢问“大人可曾去过”这类的话，翠衫心内打鼓，却不便多言。
　　乾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倒是范夫人眼见情形如此，把心一横，问道：“你娘去了几年了？”
　　翠衫心里奇怪，但她一向做事谨慎，不敢开罪这些贵人，只得答道：：“娘去了也有三年了，就葬在西面的那片山上。”
　　乾英突然道：“恩，是块好地方，背山望水，大概也是她的心愿。”翠衫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得低头“恩”了一声。
　　倒是范夫人，听丈夫这么一说，知道他私底下定是去过多次了，想着自己纵然对他千依百顺，万分柔情，终究没法子替代她在他心里的位置，心不由也灰了，坐在那里，想起往事。
　　范夫人嫁过来时已知道夫婿心里还有别人，她是千金小姐，一贯的三从四德，想着他虽然有前尘往事，但只要自己贤良淑德，敬他爱他，终有一日，总会赢得乾英的爱护。
　　范老太爷对她关爱有加，处处体恤，在范家，除了丈夫少了点柔情蜜意，其他也是顺遂平静的。当时，她除了对那个叫凤娘的青楼女子好奇，日子也算舒坦了。
　　以后的日子，丈夫对她越是礼貌尊重有余，温情就越显出不足，她对那个女人的好奇也越来越强烈。偶尔见乾英看着窗外的荷花池发呆，她就知道丈夫的心里有很大一块地方对自己关闭着，她很妒忌，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去见见凤娘。
　　那一日她打听清楚凤娘会带着几个姐妹到西山的寺院里求签，她带着丫鬟先到了那里，寺院里的苍天大树下，看着一群打扮艳丽的女子走过来。
　　凤娘当时正怀着孕，大概是要生产了，整个人有点浮肿，但是神色很好，和姐妹们说着笑，看到树下有位贵妇注视自己，落落大方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凤娘先从庙里出来，走到她身边问道：“范夫人？”
　　范夫人心里慌张，忙站起身来，点头道：“我便是。你…你知道我？”
　　凤娘笑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范夫人雍容华贵，举止优雅，果然配得上他。”范夫人自然知道她嘴里的他是谁，到底年轻，看着凤娘水桶一样的腰身，心里暗自嘲笑自己多疑，丈夫断不会为了这样的一个女子食寝不安。慢着，她渐渐看出凤娘的与众不同了。
　　因怀孕，凤娘脸上不着丝毫脂粉，却肤白如雪，明眸善睐，顾盼之间，风情万种。虽然出身青楼，但言谈得体，没有丝毫卑贱之气，一双眼睛里都是对世情的勘悟和了解。
　　范夫人看着她怡然自得的眼光，渐渐气馁，凤娘却道；“范夫人大可不必烦恼，我和范公子虽然有前缘，终究是镜花水月，算不得数。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是个有担当的人，断不会对不起你。今儿怕是您多走一趟了。”
　　范夫人看着她用手轻轻抚着腹部，不禁问道：“这孩子的父亲？”
　　凤娘笑道：“你也是个看不开的。实话说了也无妨，这孩子确是乾英的，范家老爷子心里一直怀疑，我却不告诉他。范老爷一心要培植儿子成为一代名臣，成就范家的忠义之名，我虽然是卑贱的女子，但也不愿意拿这个来要挟。你只告诉老爷子，钱我既然收了，就和范家再无牵连，今儿见你已是多余，到底你日日陪着乾英，我只希望世上怨偶已够多，不要再多添一对而已。”说罢，施了一礼，径自去了，只留下范夫人望着她的背影发呆。
　　翠衫见范大人和夫人都沉默不语，虽然蹊跷，到底不好多问，只施礼道：“打扰了这么多时候，我先告退了。”两个人才如梦惊醒，范夫人道：“也好！就是这几个花色，每样再要两匹吧，拿来送人是极好的。”
　　翠衫笑道：“多谢夫人！”又对乾英施了一礼，转身告辞了。
　　刚一出厅门，恰碰上闲安拿着书兴冲冲地跑过来，两人一见，都是一楞。
　　闲安惊喜莫名，以为翠衫是过来看自己的，忙道：“你…翠老板，怎么来了？”
　　翠衫笑道：“我过来送彩绣，怕扰了你读书，没敢打扰，我这便去了，范公子闲暇时过来玩罢，翰林也说要请教您几个问题呢！”说罢，嫣然一笑，闲安只觉得魂魄也随着她远去的衣角飞走了，呆呆立在那里半晌。
　　客厅里，范夫人和乾英对坐无语。
　　想着自己这些年的挣扎，范夫人心灰意冷，凤娘人虽去了，但在乾英心里，却是栩栩如生永远鲜亮的一抹颜色。见丈夫的眼光仍然追随着翠衫离去的方向，似乎无限缱绻，心头一热，叹息道：“乾英？你已知道她是谁了吗？”
　　乾英呆坐着，默默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和她一模一样。”
　　范夫人长叹一口气，“本来，我希望你一辈子也别见了她。不知道是天意弄人亦或天意如此，你们终归还是见着了。”
　　乾英心里一震，问道：“见不见有什么要紧，凤娘人都去了，我再不会想着以往的事，你只管放心好了。”
　　“若只那样反倒好了，这个翠衫…她…却是你的骨肉！”范夫人不顾一切说道，这些年，她每想起凤娘，都觉得乾英是她让给自己的，这份幸福抓在手里，一直不踏实，今天把这话一说出来，只觉得胸口一轻，压抑之情稍减。
　　乾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已然震惊过度，恰这时，闲安走进来道：“父亲，儿子有个问题要请教您！”
　　说罢才察觉出厅里气氛有异，母亲一脸决绝，父亲坐在那里，委顿不堪，仿佛受了什么了不得的打击，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得叫道：“父亲？”
　　乾英把身子勉强正了一正，柔声道：“安儿，我和你母亲有紧要的事要说，你先回书房，我一会儿去找你。”
　　闲安一向乖顺，虽然奇怪，到底不敢细问，只得点头回书房去了。
　　“是她亲口说的？”乾英不置信地望着妻子，范夫人点了点头。
　　“老爷子当年给她一笔钱让她和你断了来往，她怕误了你的前程，便都应了。”范夫人想着凤娘当年怀着孩子，毅然决然地与乾英分了手，是怎样的肠断情伤，心里也是歉然。可是自己呢，这么多年的付出，却无丝毫回报，自己又去和谁诉苦呢？
　　乾英听了，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周身力气全无，一忽想起最后见面时凤娘时她的神色，一忽又想起自己与妻子新婚时的情景，到底是自己负了她们，还是老天爷负了自己。悲怆之下，拥住妻子，却黯哑着嗓子喊道：“凤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