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塘秋》南塘老街

68、第 68 章 老李头

　　老李头定不下心来，他年轻时做了错事，这些年来越发忏悔，午夜梦回常常看见小姐一身素衣染尽鲜血，于熊熊烈火之中一步步向他走来，小姐走过的地方留下一行血色的脚印，氤氲于深褐色的土地之上，小姐在一片血雾之中狠戾地质问着他，当初为何如此忘恩负义？现在又岂能如此安眠？

　　他想要小姐与姑爷沉冤得雪，他也想站出来陈明一切，可是就是连小姐姑爷的家族皆不是那奸贼的对手，他一个小小仆从又能如何？就算站出来又能如何？也只不过是螳臂挡车枉送性命罢了？是以他说服了自己，舍弃两位小公子连夜出逃燕府，从此隐姓埋名，苟活于世。

　　他当初顾及性命，想要继续苟活于世，近年来小姐夜夜鲜血淋漓的入梦质问，又让他良心难安，他也不知出于何种心境，也许今日将那事编成段子公之于众，也能让他的心里好过一二，也算是减轻了他心里的内疚，是以老李头悠悠开口，“柴大侠之所以退隐江湖，在不觅行踪，是因为他心爱的女子家族遭逢大变。”

　　老李头神色晦暗，本就沟壑丛生的苍老面容愈加深刻，他浑浊发黄的眼，好似注视着台下茶客，可他视线却又不曾聚焦，好似没有落在实处，一双眼中却又仿似有无数人影闪动，老者黯然开口，“那官家小姐被柴大侠的心意感动，对侠义心肠且洒脱随性的柴大侠也是暗生情愫，可是家族责任不准许小姐任性，是以小姐拒绝柴大侠，收下柴大侠的信物妥善放好，也算是给这段感情留下了一份念想儿。”

　　“小姐如约嫁入了与她家势相当，门当户对的一名将军家里，那少将军亦是一表人才，英气斐然，对待小姐更是真心实意，小姐愧疚不已，决定放下对柴大侠的感情，从此对待少将军越发真心，夫妻二人鹣鲽情深，琴瑟和鸣，不久后小姐便身怀六甲，一年冬天小姐产下一名男婴，夫妻二人越发恩爱。”

　　“苍山之战之时小姐再度有孕，那年小公子将将四岁，冰雪聪明深得阖府上下喜爱，小姐彻底放下对柴大侠的爱意，在家中静心养胎。”

　　老李头视线虚无，神色祥和，好似陷入美好的回忆之中，久久不曾开言。

　　下首茶客等的不尽耐烦，纷纷出言催促，台下的躁动惊醒了陷入回忆的老李头，他神色茫茫，惶惶然开口，“边疆战乱，陈国入侵，龙威震怒，朝廷谴兵出战，收复失地。可是……”

　　老李头眼生荒芜，好似映起漫天如海的烈焰，无数人影于烈焰中哀嚎挣扎，却又于事无补陷入更深的绝望之中，“可是朝廷之中有人只手遮天，他结党营私，弄权舞弊，为求一己之私不顾天下百姓，更是迫害异己，残害忠臣良将。”

　　老李头神色悲戚痛恨却又无可奈何，台下梁浮生与柳如辰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沉重的怒火，天下百姓不知，可他二人却是知道的，这老者口中所讲之人，与那朝中威名远播的镇远大将军何其相似？两人心下沉重，越发认真的听着台上老者的叙述。

　　“天子察觉奸贼野心，不欲将虎符交于贼子之手，一连派遣数名将领出兵。可是那奸贼为得三军兵权，竟是联合朝中委派的多名将领，要其佯装不敌，舍弃城池领兵而逃，不顾天下万千百姓危难。而少将军父子也在陛下委派之中，少将军忠心朝廷，一心报国，怎肯与那奸贼为伍？是以拒不从命，领兵于镇南关抵死抗敌，那奸贼却又施毒计，在朝中结党营私，勾结兵部尚书截断大军后方粮草供应，让少将军与三十万大军活活困死于镇南关，当时少将军是上阵父子兵，其父领兵二十万于海口关对敌，老将军一家忠心耿耿，一身傲骨，那奸贼收买老将军随行副将，于战场之中偷袭老将军得手之后，奉奸贼之命竟然打着老将军的旗号领兵投敌，边疆战事一路快马加鞭传回朝廷，短短一月内我大梁竟是连失数城，两朝老将更是领兵投敌，其子竟然于镇南关困死三十万将士，一时间让天子震怒之下，下令株连少将军九族，小姐之父不顾天子大怒，于议事金殿内长跪不起，上书战报有异。”

　　南塘秋听得认真，一颗心高高提起，为那以血护苍生，以魂护家国的将军一家紧提了一口气儿。

　　梁浮生与柳如辰心下戚戚，听老李头讲到这里，他俩还有何不甚明白的？也许这茶馆之内的茶客，都当这是老李头编排的段子，为求博人耳目，可他俩怎么也算是这庞荣的死对头了，又怎会不了解这死对头的一干底细呢？只是当年事发之时他二人毕竟年幼，知道的很是笼统，只以为庞荣是联合了一干部将，谁知道今日于这市井茶馆之内，会从一位耄耋说书老者口中，闻听与当年不符的另一套说辞？一时间两人心下惊疑不定。

　　“只可惜，皇上震怒不顾老臣谏言，执意斩首将军九族，便是连小姐母族直系一干人等也尽数下令斩杀，那人加起来都快上千人了，便是连刑部大牢都没装的下，少将军府和小姐娘家府上都是下令就地斩杀，一把火烧了了事。”

　　南塘秋心下愤愤，怎么这皇帝这般糊涂？难道他就任其奸贼祸害百姓良将？那皇帝又怎的这般独断，如此大的事情，怎么也不详查就直接将人给斩首了呢？如此偏听偏信，独断专行可见那皇帝也不是个什么明君圣主!

　　梁浮生柳如辰心下震动，面色惊疑，当年之事他亦是自梁放口中得知，当时先帝已然身染重病，太子又尚还年幼，梁王刚刚还朝，先帝力不从心，虽封其为摄政王，却无力多助，当时的梁放在朝中也是处处受限，梁王对朝中形势不明，只得蛰伏不发，一时间朝堂之上，只有以梁放为首的寥寥几人，真心辅佐太子一派，其余观望者有之，左右逢源者有之，但是更多的却是，都以暗中投靠庞荣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