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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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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阴云蔽天月不出,众星隐没暗无光。
屋中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书生的呼吸声昭示这里还有个人。
东南角红烛忽燃,豆大光焰照出前方一袭血红嫁衣。
其上金线织云纹、罗纱连裙裾,绣有莲开并蒂,鸳鸯戏水。
书生的视线凝在那嫁衣上,心中暗道,可真非同小可。
这般思量间,只听到若有若无的唢呐声自远处传来。
木屋无窗,书生只能以听觉判断那迎亲队伍越来越近。
这唢呐声凄凄切切、时高时低。
乍闻如鬼女调骨笙,精魅拨丝弦,喑哑似低语,咿呀似泣血。
单单听了一会儿,书生便觉得气血紊乱,真气不行。
竭力稳住神府,等他睁开眼时,唢呐声一停。
咚!
咚!
有东西在敲门。
书生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站在木屋门前的乃是一个山鬼。
碧罗束腰,风为裳,水为佩。
眼波流转,巧笑倩兮。
这山鬼打量了新嫁娘许久,却惊讶发现这位小娘子眼中毫无胆怯之意。
初见她面容,也不过是点头示意。
不仅容貌是人间少有,这番气度更是难得。
那山鬼掩唇一笑:“三娘比画像上更是灵秀动人,君上实在是有福气。”
她双手自随行的丫鬟那里接过红盖头,递到新嫁娘面前:“三娘请吧!”
假三娘依言拿过盖头盖起,坐到了轿子里。
这是一个看似寻常的迎亲队伍。
倘如忽略它们是踏步于水上,洒下漫天红纸钱的场景的话。
那血红纸张飞于空中,还未落下,便化作花火消逝。
林中老鸮鸣声哀切、俱啼血坠于淤泥之中。
一路红妆、一路哀乐。
假三娘只觉轿子一震,看来是那云起君的府邸到了。
那山鬼引着她下轿,不料却没有红绫放入她手中,而是直接一个人的手。
的确是人,活生生的人。
早先言知微接下委托前,那人便告诉她。
岳氏有女,已死三年有余。
吴郡左氏二郎与其青梅竹马,不惜与她做一对阴间夫妻。
有堕魔道人企图利用这份情意,炼化岳三娘阴魂,来勾取左云起生魂炼器。
至于为什么是左云起……
谁叫他是天命之人。
即使言知微再不愿意,到底是上司布下的委托,也等同于必须执行的命令了。
这道人隐匿功夫甚好,原本打算直捣黄龙的她也只能以身作饵。
虽冒险,但正好能够近距离接触到这位左家二郎。
言知微握紧这只手,悄悄查探之下,并没有发现他身上有什么邪咒的痕迹,让她稍微放下心来。
那只手察觉到她的动作,也紧紧反握住她的手。
清风拂过,言知微从红盖头下瞥见一池莲花。
这莲花开的极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此时已到了春夏。
但言知微看得清清楚楚,这莲花下面,一双双眼睛就这么一动不动盯着两人。
漆黑的长发在水面下纠结成一团团,爬满了整片莲池。
阴阳逆转、地覆天翻。
此界已非人间。
预感到接下来会有一番大战,言知微收回心神。
随着左云起的停步,她也停了下来。
“小心台阶。”
言知微一愣,这声音听在她耳中有些过于惑人了。
左云起换了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放在她腰际,小心翼翼圈着她踏过台阶。
言知微只觉得眼前一片烛光摇晃,暧昧不清。
等站定后,只听男人恭敬道:“道长,请持礼。”
她还没来得及准备,只听一句高昂的“一拜天地~~~”
背上传来一股压力,就往前方拜下。
再不迟疑,言知微趁压力消失之际,掀开盖头,右手作剑指,悍然施咒攻向那道人。
那道人比言知微想象的不知道要弱多少倍,临死之前,却大呼一声:“恭迎吾主归来。”
就这么魂飞魄散断了气。
言知微纵使经历过许多风浪,对这一幕也是颇为不解。
正要上前查看那道人情况时,却见左云起不知何时拿起一柄长剑来。
寒光削烛焰,温血溅三尺。
鲜红落于她面颊之上,灼烫如刀割。
左家二郎自刎了。
言知微来不及思考,只能接下他软倒的身躯。
两人浑身是血,跌坐在堂中,那些妖魔鬼怪不知何时早已失去了踪迹。
左云起低头埋进言知微的怀中,女子的脸上犹有他的血液顺肌肤纹理缓缓流下。
她嗫嚅着,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说起。
只见左云起缓缓抬头,露出上半张脸。
修眉凤目,长睫微敛。
眼尾犹带一道艳丽到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抬起手,轻轻覆盖住言知微的双眼。
接下来发生什么,她是一概都不记得了,再醒来时,无咎就在她旁边。
“咱们被人摆了一道。”他叹息道。
四、
“这件事要从一则传说讲起。”
看言无咎的神情,大有讲上一小时的感觉。
“传说古时有一位女子,其貌若天仙。可惜天妒红颜,在与前往科考的良人缔结百年好合的约定之后,却暴病而亡。
其村落附近有一庄稼汉,先天痴傻,唯有那位姑娘好颜相待。等那姑娘下葬后,他便撞死在她碑前,以求生死相伴。村民流言四起,只道那姑娘想必是个不检点的。
那良人得知女子身亡的消息后,又得知那些流言蜚语,心怀不舍与愧疚,不顾家人阻拦,要与女子冥婚。女子家眷自然求之不得。
冥婚仪式时,那良人悲从中来,竟不知从哪里拔出剑来,自刎而亡。这下两人就真成了一对阴间夫妻。”
“所以……这跟言知微有什么关系?”
“哦,这个啊,知微自小就对这些成年旧俗嗤之以鼻,该名男子的做法在她看来不过是懦夫之举。正巧两年前,中原一带我们有个亲戚家要举行这冥婚仪式,我们正好在那里游玩。
知微她竟然瞒着我,到了人家现场,将仪式搞得乱七八糟。”
“然后呢?”听到言知微这般有趣的八卦,徐丹阳心中痒痒得很。
“结果……男方是个重情之人,眼看与心爱之人再无联系,便一头撞死在了知微眼前。”
言无咎喟叹着:“据说当时那个血啊……溅了知微一身,把她都给吓傻了。”
徐丹阳:“……嗯……你们兄妹两真是爱开对方的玩笑啊,其实没人死吧?不过两年前的事,如果发生这种事,我不可能不知道。”
“哎!真是想逗逗人都不行!”
“哈哈哈!”徐丹阳发出一阵浮夸的笑容,“哪有哪有!很好笑啊!一想到言知微当时的表情”
声音戛然而止。
言无咎:“回了啦,知微?”
“叫我言知微。”
徐丹阳觉得这话好像说过不止一次。
言知微冷冷瞟了两人一眼,将手里的蔬菜重重放在桌上。
原来她是出去买菜了,不过都这时候了还有菜卖?
徐丹阳正纳闷呢,就听到她说:“你该回去了。”
“可是……”
言知微静静看着他。
“我还没和你打招呼呢!那下次见啊!拜拜!”
言无咎看着徐丹阳仓皇的背影忍不住微微笑起。
“你只说我的丑态,怎么不说你自己的。”
“被变成狗这事,再怎么胡诌,也胡诌不出一个人可以接受的版本吧?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那批人是何方神圣,与我们都毫无瓜葛了。”
言知微若有所思:“现在想想,我真觉得那段时间有人在故意搞我们。”
言无咎闻言有些愧疚:“你若不是在我手下做事,也不会牵扯到这些事里,当时真是难为你了。”
“我倒不是还在意当时的事,只是每次想起心里有些不舒服罢了。当初在假扮成岳三娘的时候,还好我是直接在命魂的层面上伪装。即使有未尽的因果也不会应在我身上。
是我要谢谢你才对,幸亏你来得及时,不然我就要永生永世困于那结界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