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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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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我和映雪最近要去美国定婚戒,你也一起回去看看母亲和妹妹。”顾皓宇的工作汇报结束后,顾宸宇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来,含笑望着他说。顾皓宇一转念便欣然道“我正好有事也需要回美国一趟!”
第五大道上的这家珠宝店跟顾家颇有渊源,从祖父到美国留学开始,顾家但凡重要场合出现的珠宝首饰皆是出自这家名店。店里的珠宝设计师更迭得并不频繁,以至于现在的首席设计师跟顾家父子都是极为熟稔。与顾宸宇不同,顾皓宇对珠宝颇内行,大约打小便陪着母亲妹妹挑选珠宝,长大了又皆是就读美国上流名校,因他性格开朗随和,女人缘极好,陪着同窗的名媛淑女来挑珠宝的时候也不少,耳濡目染是以珠宝的成色、品相、设计师的功力都能说得头头是道。顾宸宇以前老是训责他不学无术,专在这些旁门左道上下功夫,一派纨绔习气,今天却乐得让他陪着映雪挑选,自己坐在贵宾休息室的沙发上抽着雪茄望着玻璃橱窗外熙攘的人流,不自觉便出了神。直到映雪唤他“宸宇,宸宇!”他方才收回视线,笑问“选好了?”“我和皓宇都觉得这款不错,你也来看看!”顾宸宇最不耐在这些女人的东西上浪费时间,奈何这是他们的婚戒,映雪征求他的意见也是情理之中。是一只五克拉的白钻,设计大气、简约,既有低调的奢华,又不似暴发户的张扬。“你喜欢就好”他仍笑着说。“我原不喜欢这么大的石头,呆头呆脑的,但皓宇说我个子高,石头小了显得小家子气”映雪笑意盈然,腮边透出红晕,这是她与他此生牵绊的一颗石头,此生,唯有这一颗。“我并不懂这些,只要不委屈了你就好”他温和地说。她颊上红晕更深,又道“可惜这只成品微有瑕疵,也是咱们运气好,里奥说店里刚好还有一颗净度和颜色都更好的石头,如果咱们定下,很快就可以拿到。”“顾先生,您知道的,我们店里每一件珠宝都是一位设计师的孩子,是独一无二的,即便孩子不好,也没有扔掉不要的道理。是因为顾先生与鄙店的交情再加上您的未婚妻如此喜爱这款,里奥才头一次坏了规矩,请这位设计师重新切割一块,至于切工顾先生你自然应该是放心的。”里奥这篇不失时机的长篇大论引得众人都笑了,同是生意人顾宸宇自然知道,见客宰客那是街头小贩,名店最看中的永远是优质的客源,卖的也往往是交情,当即朗然一笑道“谢谢你,里奥,那就这么定了!”
顾皓宇见正事已毕,忙从怀中掏出一个淡蓝色的首饰盒递到里奥面前,“麻烦你给看看,贵店可配得到同款钻石?”里奥打开首饰盒的刹那,几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里奥和顾宸宇一看便认出是几年前他从这里的首席设计师手里定走的那枚胸针。这个北欧小老头在这行浸淫几十年,察言观色的功夫已是炉火纯青,他飞快地从老花镜上缘扫了一眼满脸期待的顾皓宇,又扫了一眼脸上神色虽未变,眼神却凌厉看向他的顾宸宇,再转眼看到一脸由衷赞叹的沈映雪,虽不明就里,但深知这个时候,自己说得越少越好,便字斟句酌地缓缓道“小顾先生,这是难得的粉钻,容我查询一下,两天后给您回复,成吗?”顾皓宇见里奥并没有一口回绝,便知道有希望。当然,若是这个店也配不到,他还真有点犯愁去哪里找了。赶紧道“没问题,那就麻烦你了!”
一行三人出了珠宝店,顾皓宇去取车,沈映雪挽着顾宸宇在街边等着,她只觉得他浑身肌肉紧绷,那手臂如同石膏般僵硬,神色虽仍是淡然,嘴唇却紧抿着,便问“宸宇,是不是不舒服?”他轻拍她的手背以示自己无事,那手却是冰凉的。上得车来,映雪一是好奇,再者暗想宸宇是否因为皓宇交女朋友不上报而不高兴,便向顾皓宇道“皓宇,有了女朋友也不告诉你大哥?”“哪里来的女朋友?”顾皓宇故作不知。“定情信物都有了,还瞒着我们?”沈映雪从后排轻轻敲了他脑袋一下,顾皓宇故作吃痛,求道“嫂子,哪敢瞒你啊?只是个朋友罢了,若真成了女朋友,一早带回来给你看!”原是二人嬉笑的话,一句“定情信物”却让顾宸宇只如万箭攒心般惊痛。他后来唯一一次回翠湖才知道,她带走了那枚胸针,他原本还抱着一丝丝幻想,她是想为他们留个纪念,如今看来,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她既将这胸针交予皓宇来修,再看皓宇的神情,显然不是将她只当作普通朋友了。而他们又是如何相识交往?他一路沉思,回到纽约的家,只推说要处理公事撇下映雪、母亲及弟妹,独自一人去了楼上书房。他平日里公务繁忙,这样的时候也多,众人皆不以为意,映雪陪着顾母拉家常看电视,弟妹早回自己的房间各玩各的,佣人在厨房准备晚餐,园丁在花园趁着阳光打理花圃,万事祥和,唯有他,犹如困兽般在书房来回踱步,烟灰缸早堆满了烟蒂。他了解这个弟弟,平日里洒脱不羁,一副万事皆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一旦认了真,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他必须阻止他们,趁他陷得还不深。然而,他也做过假设,倘若他们两情相悦,皓宇也不计前嫌,他能放开让他们在一起吗?他不能!因为他根本保不定自己不会抢弟弟的女人。
雷军是半夜两点被电话铃吵醒的,一看电话号码,也顾不得瞌睡,打了十二分的精神,只一个劲回答“是!属下明白!顾先生放心!”接完电话,雷军已是睡意全无,他靠在床头上,点了一根烟,漫无目的想着:这个杜小姐,原也不觉得顾先生待她有何特殊,本来嘛,学生妹一个,长相虽然清秀,到底算不上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只是,她那双眼睛,轻轻望你一眼,便叫人无端生出些愁绪来。杜小姐刚走那阵,他也曾替顾先生处理过几个女人的事情,都是年纪相仿的女学生,都是不出一两个月顾先生便失了兴趣,让他去打发。一开始还不觉得,到后来才恍然,这些女孩,要么眉目间有几分她的影子,要么侧颜似她,要么背影像她。有一个女孩,那乌墨似的长发未经烫染,只简单拢在脑后,与她一样。只是那女孩太过娇蛮,他替她开车门,不小心夹到她一缕发丝,她便一巴掌掴来“顾先生最珍爱我的头发,你敢这么不小心!”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爱屋及乌,也不过是只乌鸦!”果然,没两天顾先生便要打发她走,“让她把头发剪了,她不配!”雷军带着三分讥诮五分故作的谦恭道“顾先生说您太洋气,不适合这样古板的发型,让您重新做个头发。”那女孩从鼻孔里冷哼一声“你们主仆二人,别把人都当傻子!我是不配,大约这天底下也只有他那个什么小若配!”雷军听了也不禁讶然,她怎会知道杜若的名字?女孩又口无遮拦接着说“让我背对着他睡觉,半夜抱着我叫小若,真是变态!”雷军听她说得不像话,也动了怒,狠戾道“这些话,你最好烂在肚子里,往后我若是听到一个字,真正变态的事儿你还没遇到!”女孩哪见过这阵仗,顾宸宇的事多少也听过一些,黑白两道,得罪了他可不是闹着玩,只好乖乖剪了头发拿钱走人。此后,顾先生身边再没有出现过女人,直到和沈映雪交往。
雷军又重新点燃一根烟,他的床头已经散落一地的烟头。老母亲临终的遗言只有一句“军儿,你要用一辈子报顾家的恩。”他深吸了一口烟,半眯起眼睛:雷家从高祖开始便在顾家做事,顾家世代簪缨,书香门第,向来宽待下人,到了曾祖这辈,蒙顾家照拂,中了个举人,虽自立了门庭,仍依附于顾家做事。顾家自然不拿他们当下人看待,下一辈都是进顾家的私学,伴顾家子弟一块读书玩耍。后来世事变迁、换了天地,两家都经历了岁月浮沉。那些艰难岁月,是顾家送走雷父,远离是非,又替他娶了亲,成家立业。奈何两夫妻多年无嗣,雷父老来得子,快五十才有了雷军一根独苗,自然是宠溺的。雷军还记得,幼时夏日夜晚乘凉,老父亲摇了蒲扇替他扇蚊子,一边半眯起眼睛絮絮讲顾家和雷家的往事,这个时候父亲脸上有一种奇异的神采,彷佛又回到了顾家的鼎盛时期,那样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富贵繁华,而雷家也是顾家最忠实的拥簇者。可惜雷父在他十岁时便故去了,从此孤儿寡母,艰难度日。雷军从小不喜读书,专好舞枪弄棍,为了生计少不得跟一群混混搅合在一起,干些小偷小摸的事。老母亲年纪大了,天天替他担惊受怕,直到顾宸宇回国,寻到他母子二人,痛骂了他一顿,重新找了住所,送他上学,请人照顾他母亲。雷军高中毕业,实在不是读书的料,顾宸宇便托人送他进了警校。三年的警校学习,射击擒拿格斗,他样样是好手,只是打架的次数与文化课不及格的门数一样多。毕业了当警察,他可受不得那个拘束,便跟了顾宸宇做贴身保镖。那时候顾宸宇才接手顾氏不久,黑白两道都需要打点。雷军在□□上敢拼敢闯,白道上有昔日同窗旧友,为顾宸宇打江山委实立下了汉马功劳。顾宸宇自然没有亏待他母子,老母亲过世,顾宸宇陪他一起守灵,他请顾总回去休息,顾宸宇道“雷家祖上老太君辞世,顾老太君让顾家长子前去守灵尽孝,我不过是遵祖训罢了。”雷军深知顾宸宇的性子,喜怒不形于色,明里他是他的下属,实则拿他当兄弟看待,从此出生入死,一心只为顾氏。这些年江山渐稳,打打杀杀的事顾宸宇再不肯派他去,只当了个闲差,替他处理私事。也曾找到顾先生抱怨“我就是个粗人,您老是让我跟女人打交道,婆婆妈妈的,我头疼!”顾宸宇却沉下脸来“现在脏了手的事轮不到你来做,正经交个女朋友,成家立业才是你的要紧事!”他当然知道若是他执意不做,顾宸宇也不会勉强,但想来想去,顾先生的私事他还真不放心让别人做去。罢了,顾氏就是他的家,他还能怎样?掐灭烟头,雷军想起杜若走后不久,顾先生让他打听她去了哪里,他的人回来说杜若回了老家沥川,他报告给顾先生,他只疲倦地挥挥手说“不要再去打扰她。”今晚顾先生却让他从三年前查起,事无巨细,重要的是跟顾二公子的来龙去脉。怎么突然又扯上了顾二公子?这个女人——还真是个麻烦!他一边气恼地想,一边盘算着沥川那边他用得上的人手和搭的上的关系。
杜若和几位同事出了公司大门,因都是单身又刚发了工资,便有同事提议一起吃饭唱歌打发时间。杜若一来不喜热闹,再者平日节俭惯了,总想着尽早攒够钱还回去,所以推说母亲独自在家不放心,笑着跟同事道别便转头往另一边走。只听一声低呼“杜小姐!”她脸上的笑意犹在,看到那人却整个呆在原地。是雷经理,脑子里电光火石的几秒钟她随即恢复了镇定,淡然道“你认错人了。”“杜小姐,顾先生想见你!”她当然明白雷经理找到她是因为他,这么几年,他突然要见她?她低头略一沉吟,心下便有几分了然,只是,这世间事,果然都离不开一个巧字么?又有同事陆续从公司大楼出来跟她打招呼,她微微窘迫,也明白这一面必是要见的了,便疾步上车,自然有雷经理替她开了车门用手挡住车框。一路上两人都未再说话。这杜小姐倒是比几年前出落得更加标志了,只是她的美让雷军感到一丝的不安,他不动声色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杜若只故作镇定的望向车外。车外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街景,商店的霓虹招牌、路旁的梧桐树、行色匆匆的路人、吆喝叫卖的小贩……她隔着车窗望着,像看着电影的大屏幕,却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却什么也抓不住的一片迷茫。直到车停在一处高档会所门前,雷军替她拉开车门,她才木然的下车,又随着雷经理一路穿花拂柳到了一间僻静的包房。雷军先在雕花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进来”顾宸宇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声音不大,她却不由自主悚然一惊,双手紧握住手提袋的带柄,雷军替她打开房门做了个请的姿势,她轻轻深吸一口气,步态轻盈朝里走去,身后的雕花大门随即轻轻关上。他负手立在窗前,因逆着夕阳,只有一道剪影,而她迎着六月夕阳的余晖走进来,仿佛周身笼着一层淡金色的薄雾。她莹白的脸上脂粉未施,墨黑的长发束在脑后,显得下颌愈发尖巧,唇色发白,更衬得那双眸幽黑,长而密的睫毛一闪,便似有泪光点点。身上藏青色的职业套裙已洗的微微泛白,却仍勾勒出那楚楚的纤腰和窄身裙下纤细匀称的小腿和精巧的脚踝。他静静地望着她,屏住呼吸,这道身影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而此刻,似乎也从他梦中走来,美好得不真实。杜若踌躇地站在那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和他脸上的表情,四周那么静,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打得胸腔隐隐作痛。她的指甲虽修剪得极短,但这时候嵌在手心里的痛让她勉力自持,轻声道“不知顾先生找我有什么事?”有什么事?她果真什么都不知道?顾宸宇惘然的收回视线,唇角漫过一丝苦笑,淡然道“我想知道你和皓宇的事。”皓宇,顾皓宇?她没有猜错,“他是你的?”她问。“他是我二弟,之前一直在美国跟母亲生活。”她默默点了点头,坦然道“我跟他不过一面之缘。”“是么?”他声线低沉,像是在问她,更像是问自己。他缓缓从窗前那片阴影里走出来,向她走近,她竭力抑制住自己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只肩膀缩了缩,到底未动。他的气息越来越近,他迫得她抬起头来,那张脸一如她梦中情形,深刻的轮廓,紧抿的薄唇,只是眼底密布血丝,两腮也隐隐泛起了青色的胡茬,鬓边竟有了几丝银霜。她只觉得五脏如绞,眼底发酸,连忙垂下眼帘,禁不住微微颤抖。她仍然只是怕他!以前是林越,现在是皓宇,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是他?他们,也曾有过短暂的甜蜜吧?只不过大约也是为着那个孩子。孩子,若孩子还在,他们又会是怎样的情形?他为自己这些不着边际的念头自嘲地一笑,松开了捏住她下颌的手。他难道不是为着弟弟不受伤害而来警告她离开的么?他跟映雪订婚在即,虽然这些年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但映雪的家族仍是他不容小觑的力量。撇开这些不谈,映雪本人没有半分配不上他,何况还对他一往情深。还有瑾妍,虽然早已物是人非回不去当初,但她仍是他此生最重要的守护。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在见到她的一瞬间竟轰然倒塌,他心底竟是疯狂的嫉妒,他居然嫉妒他的弟弟!他曾经以为她只是瑾妍的影子,直到一切都无法挽回,才明白她才是他心底那抹翠湖最美的月光。他以为从此不去翠湖,不再打听她的消息,不想跟她有关的一切就可以波澜不惊地将她遗忘,当他看到那枚胸针的时候,他知道一切都是徒劳。他知道她恨他,她也应该恨他,而他没有办法让她不恨他,平生第一次,他在一个女人面前生出无力感。像是出于自卫,他转过头冷冷地说“一面之缘就可以让他飞回美国去给你修胸针,真是好手段!”杜若的身体晃了晃,脸色也瞬间白得吓人,眼底的泪就要夺眶而出,她咬紧嘴唇拼命忍住。他从来不曾信过她,不信她没有背叛他,不信她想要他们的孩子,不信,连她自己也不信,这几年她竟一直想着他!她这样不争气!他弃她如敝履,现在又这样侮辱她!她又羞又气又伤心,那眼泪只大颗大颗从眼底滚出,像两眼泉,只无声地汩汩往外涌。她满脸的泪,却发不出一声,他回头见她流泪,慌忙拿手去拭,她却将头一偏,哽咽道“那胸针是我不小心弄丢了,我并不知道怎么到了令弟手里,更没有让他去修,顾先生的意思我明白,我这样不堪的人,我,我会躲得远远的。”她转身踉跄着奔向大门,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把手,还是雷军守在门口听见动静,扭开门进来一把搀住几欲倒地的杜若。她勉强站稳,身子一侧就急急地往外走,雷军看了一眼顾宸宇,他右手仍半停在空中,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来不及多问,转身跟上杜若,“杜小姐,我送你回家!”
他看着她离开,那道雕花木门重又阖上,窗外的斜阳只剩最后一柱,房间没有开灯,于是无数些微的金色粉尘在那道光柱里盘旋飞舞。他注视着它们,直到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他才颓然地瘫坐在沙发里。他在窗外投进灯光的昏黄里默默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刚刚还残留着她的一滴泪,他轻轻用拇指摩挲着其他的手指,似乎在确认那泪珠是否已经干涸。他突然莫名地笑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失去了爱的能力?他应该心平气和委婉地跟她谈,即便不能让她对他的厌恶少一点,至少不要再伤害她。可他一看到她,彷佛就失去了理智。是他,一错再错,将她越推越远。
雷军又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她从手袋里拿出纸巾,轻轻按在脸上——必是怕揉肿了眼睛回去不好向母亲解释,然而那纸巾刚印上去便又被泪水洇湿。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故意找了一条最绕的路开着,想让她稍微平复下情绪。他想起,每次见她几乎都在哭。第一次是顾先生让他去调查她的身世。他难得脱了那身黑西装,一身休闲打扮混进她的学校,远远看见她低着头从年级办公室出来,他抱一摞书,塞着耳机迎上去,故意轻轻撞了她一下,她惊魂未定地抬起那张泪痕犹在的小脸忙着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小心!”他只是为了确定这张脸就是他要找的人。后来他知道是辅导员让她尽快还清学校贷款,她没有办法。第二次是顾先生从美国回来,说打不通杜小姐电话,让他去看看有没有出什么事。他的人很快报告了位置,他赶去的时候看到她跟一个男生出来,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开始哭,他正想冲上去,转眼看到顾先生的车,忙退回树荫里。第三次,是她掉了孩子,躺在医院里,顾先生让他去看看。她那样苍白脆弱,躺在医院白色的床单下面一动不动,身形犹如一个孩子,虽闭着眼睛,那泪却不断地从眼角渗到鬓边,枕上都是深浅不一的泪痕。他退出来,不敢如实报告,只说杜小姐身子还好,就是伤心。第四次,是顾先生交代,好生安顿杜小姐。他心里实在没谱,怎样算好生安顿?那时,她刚从医院回翠湖别墅,人瘦的脱了形,脸色惨白如纸。他绞尽脑汁,搜尽了肚子里的墨水,想尽量委婉地措辞,奈何说出来的话仍是词不达意,错漏百出。他有些着急,额上薄薄地出了层汗,她却惨然一笑,点点头,眼圈微红,却似流不出泪来了。
雷军盯着路面犹自出神,突然听到她问“我该怎么办?”他顿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顾先生让他从三年前开始查杜若,他头一次发现,最遵纪守法洁身自好的公民跟最狡猾阴险的罪犯一样难查。没有贷款,没有买房,没有酒店宾馆饭店的入住记录、没有任何娱乐场所的消费记录,聊天软件里的联系人寥寥无几,没有男性朋友,甚至几乎也没有女性朋友……杜若的生活就是上班、回家,偶尔去书店逛逛,也极少买什么书。这样苦行僧般的生活的确不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与顾二公子也确实是因公事见了一次面,她陪他吃了顿便饭,仅此而已。他把这些报告给顾先生,也想过劝一句:关心则乱,可能真的是过虑了。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下,他知道,事关杜若,还是少插嘴的好。他明白,顾先生要见杜若,无非是怕她跟顾二公子牵连不清,以后大家麻烦,倒叫人看了顾氏的笑话去。只是,在他看来,杜小姐倒也罢了,原不是那种攀龙附凤的女人,那顾二公子若真是动了心,才是麻烦。他缓了缓,说道“杜小姐可愿意去别的地方生活?”“我母亲身体一年比一年差,怕是故土难离。”杜若轻轻摇头,眼看那止住的泪又要滴下来。“那么,不如把话说明白,只是,不要提到顾先生。”他有些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实在觉得太过残忍。她这样柔弱无助的一个女孩子,即便当年跟了顾先生也是有诸多不得已的苦衷。她受了那么多的苦,惟愿余生能伴着母亲安稳度日,现在却让她将自己最不愿提及的过往剖白给一个对她有好感的男人,好让他断了对她的念想。她的脸上又出现那天在翠湖别墅的神情,惨淡的,眼眶微肿泛红,却没有眼泪了。
雷军在会所门外抽完了随身带的那包烟,才轻轻推门进去。顾宸宇似乎已经保持那个姿势很久了,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他坐下来,一时两人都无言沉默着。“办好了?”他终于问。雷军默然片刻方才说道“杜小姐并没有做错什么。”他有些狐疑地抬头扫了他一眼,这些年,雷军替他处理过太多这样的事,从来没有听过他一字半句的评论,这是第一次。“我知道,都是我的错。”顾宸宇嗓音沙哑暗沉,后半句几乎是在自语。这也是雷军第一次见到顾先生颓然的样子,他身上流淌着顾氏绵延百年的骄傲,与生俱来的气度非凡,那么多的惊涛骇浪,他未曾有过半分的犹疑退却,而此时却像个失意落魄的男人,神色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