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梦半生》Never_Dove

2、第二章

　　还未到辰时，鸡啼声就从巷口传来。顾桑榆哼哼唧唧在床上翻来覆去。
　　“桑榆，起床了。”在楼下练太极拳的顾容嵩高喊道。
　　顾桑榆埋首在被子，半睁半闭的，哼出几个唔唔的音节来。她折腾好一会儿，才愿意掀开被子起床。简单梳洗几番，便下楼了。
　　“懒丫头。”耍着太极拳的顾容嵩瞥了一眼顾桑榆，低声吐槽着。
　　“攸宁呢？”顾桑榆没有搭理顾容嵩，兀自扫着四周。
　　“一大早起床，也不关心我一句，就知道关心其他人。”顾容嵩酸酸开口。
　　顾桑榆没接话，往灶房走，见攸宁在手忙脚乱的做早饭。
　　她倚在门板上，扣手敲门。专心做着饭的攸宁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对上顾桑榆审视的眼神。他尴尬的将桌上的零散堆成一团。
　　顾桑榆忽略桌上凌乱的食材，冷漠开口，“给我打下手。”
　　攸宁局促的搓着手，退到一边去。
　　“对不起，我以后会努力做饭。”攸宁边烧柴，边偷偷瞄向顾桑榆。
　　“嗯。”顾桑榆切着手里的胡萝卜，随口应了句。她余光瞟向攸宁不合身，沾了些许锅灰的衣裳，抿了抿嘴，最终缓缓开口，“待会吃完早饭，你随我去趟市集。”
　　攸宁将火生大了，几口浓烟钻进攸宁的鼻间，他扇着手，呛咳几声。
　　顾桑榆扫了一眼攸宁，见其鼓着腮帮子，狼狈的扇着浓烟，活像一只松鼠。她不厚道的噗嗤笑出声来。
　　攸宁不懂顾桑榆笑什么，也不敢多问，默默低头烧火。
　　“攸宁，你怕不是贵公子出身吧，烧火都不会。”顾桑榆晃着脑袋，开了句玩笑话。攸宁手中的动作顿了下，眼眸里闪着一丝暗光。
　　“火都没了，你发什么呆？”顾桑榆生气的呵斥道。攸宁回过神来，赶忙加柴烧火。熊熊火光重新出现在炉灶里。
　　一刻钟后，顾桑榆，攸宁捧着早饭到偏厅。顾容嵩紧跟其后，抱怨道，“可把饿死我了？”
　　“行了，快吃。”顾桑榆将筷子递给顾容嵩。顾容嵩接过，开始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慢点。”顾桑榆轻声提醒道。
　　吃过早饭后，顾桑榆便领着攸宁去集市。
　　“刘阿婆，今天的菜好新鲜。”顾桑榆认真的在摊口挑选着新鲜的蔬菜。
　　“桑榆，今日白菜最新鲜。我刚刚从地里摘的。”刘阿婆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开口。
　　“好，谢谢刘阿婆。”桑榆拎出一大扎白菜给刘阿婆，刘阿婆接过，用麻绳子捆了一圈。称重时，她留意到躲在顾桑榆身后的攸宁。
　　“呦，这位帅小伙是谁，不会是你的…”
　　她神秘兮兮的笑着，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他是我从陆飞格手里买了回来。”顾桑榆挑着胡萝卜，不为意开口。
　　“买的？桑榆，你也挺有钱。”对于顾桑榆不同寻常的做法，她有些震惊。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日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向来对任何人疏离冷漠，锱铢必较的顾桑榆竟然会买个奴隶回家，昨日下红雨不成？
　　“有什么钱？家里穷得叮当。”她轻笑几声，将挑好的胡萝卜一并递给刘阿婆。刘阿婆想多八卦几句，翠儿便过来了。
　　“桑榆姐，早。”顾桑榆转头，见翠儿步履轻快过来。
　　“翠儿，早。”顾桑榆微笑着打声招呼。
　　翠儿挑着菜，想起早上的事情，她看了看顾桑榆，小声开口，“桑榆，与你说件事？”顾桑榆没说话，往隔壁挪几步，识相的将耳朵凑上去。
　　翠儿凑过去，低语道，“今日一早，老爷被蛮人下战书。战书满是羞辱老爷的话，老爷气不过，气冲冲跑到竞技场上，半时辰不到，老爷就被人抬回来。夫人哭的可伤心了，急忙派人请白大夫。”
　　顾桑榆神色大变，吃惊望着翠儿，要知道她家老爷可是洛水镇内数一数二的高手——铁虎拳王李云飞。
　　身后的攸宁察觉到顾桑榆的异样，好奇往前凑了凑。没想被顾桑榆挡到一边，恶声恶气开口，“小孩子家家，学人听什么墙根。”
　　她凶神恶煞瞪了攸宁一眼。攸宁撇撇嘴，识相低下头去。
　　“桑榆姐，不跟你说，我买完菜得赶紧回去，夫人还在家里伤心呢。”翠儿很早留意到顾桑榆身后的攸宁，本想多问几句。奈何府里出事了，没时间让她八卦。她将挑拣好的白菜递给刘阿婆。刘阿婆一把接过，称了称，利落的和翠儿结帐。
　　顾桑榆回过头来，轻拍翠儿的手，“请帮我问候夫人。”
　　翠儿拢了拢菜篮子里的白菜，点头应承道，“桑榆姐，你也得小心点。”
　　她没精打采的点头，等翠儿走后，她也没什么心情挑拣其他菜式，她随意抓起一扎结账。她提着菜篮子，恍惚的走在集市，险些撞到别人，多亏攸宁及时抱住她。
　　“小姐，你没事吧？”
　　她抬头望着晴朗的天空，心头忽然揪着揪着，令她喘不气来。她苦笑着，瓮声瓮气开口，“攸宁，洛水镇要变天了。”
　　攸宁被顾桑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有些懵。变天，变什么天？天不是好好的吗？
　　*
　　竞技场上，毫不费力的再次打赢洛水镇高手的战北野得意的站在中央，叫嚣道，“还有谁？”
　　坐在台下的殷初捏紧着手上的核桃，眼里透着浓浓的恨意，心里咒骂战北野。站在一旁的手下个个噤若寒蝉，害怕殷初迁怒于他们。
　　竞技场上鸦雀无声，谁敢与他对战。那不是找死嘛。不到两天，洛水镇大大小小的高手惨遭他毒手。在场的仅存的高手们噤若寒蝉，生怕惹怒这位阎罗王。
　　战北野大步走下台，不屑开口，“殷公子，你们洛水镇的高手就是这般货色，这么不耐打。”
　　殷初剜了他一眼，狞笑着，“你就那么笃定自己打败了洛水镇内所有的高手吗？我劝你好生休养，趁现在还能快活，赶紧快活几日。不然？”
　　他冷笑几声，“怕你日后没机会逍遥。俗话说得好，不是不报，只是时辰未到。指不定那一日便栽在一个黄毛丫头上。”
　　战北野嗤之以鼻，他觉得殷初在逞强，在做最后的挣扎，“你且说说这黄毛丫头是谁？竟能打败我，不觉可笑吗？”
　　殷初并没有打算告诉他，而是吩咐林洛溪带战北野回去休息。战北野推开林洛溪的手，一个箭步上前，逼问道，“你还没告诉我？”
　　殷初侧着头，阴恻恻笑着，“公子急什么？回去好好休息会。不然以后只能在地狱里休息。”说罢，起身离开，独留战北野一人。
　　战北野怨恨的盯住殷初的背影，冷哼道，“总有一天我会取而代之，成为洛水镇新的主人。”
　　*
　　被称之为黄毛丫头的桑榆此刻忙于替病人包扎伤口，“伤的很重，回去好生休养。”
　　“谢谢姑娘。”病人家属泣不成声开口。
　　方才顾桑榆回来，见药庐内全是病人。顾容嵩根本忙不过来。
　　顾桑榆帮忙送走最后一名病人后，瘫坐在椅子。
　　“攸宁，你去给我倒杯茶来。”顾容嵩软在椅子上，手指无力挥舞着。
　　“今日为何那么多病人？平日里，他们不都是去找白大夫的吗？”
　　她歪着脑袋，问道。
　　顾容嵩虚晃手，“我问过他们，他们说别的医馆的大夫都被其他人请走了。他们连大夫的影子都见不着？”
　　“这么邪门？”顾桑榆秀眉微蹙，洛水镇鲜少发生这样的事情。她想起今日翠儿对她说的话。
　　顾容嵩冷哼道，“我怀疑跟那个谁有关系？”
　　肯定是跟那个蛮人有关，没想到他这么厉害。昨天打伤了一波，今日又打伤一波。莫非是金刚铁臂，刀枪不入。
　　顾桑榆摩挲下巴，犹豫半晌，慢吞吞开口，“我听人说，李云飞被人打伤了。”
　　“什么？”顾容嵩几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李云飞是谁啊，铁虎拳王啊，洛水镇数一数二的高手。连他都被打败了，那其他高手更不用多说了。
　　顾容嵩顾不得疲劳，开始翻箱倒柜，看能不能找到值钱的东西，准备潜逃离开。
　　她已经很累了，他怎么活跃得像个蚂蚱，咋呼呼的，将药柜里的东西全部翻出来。嫌她事还不够多吗？她不想给他收拾了，她生气吼了句，“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值钱的东西。我们得要赶紧离开洛水镇。不然，迟早出大事了。”
　　顾桑榆翻了个白眼。他们家哪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要是有，他们的日子会过的那么清苦吗？
　　她按住顾容嵩，耐着性子开口，“走，我们还能去哪里？别忘了，我们的积蓄在前些日子给你还债。”
　　顾桑榆想起那积蓄，就肉疼得很。
　　顾容嵩停下手中的动作，懊恼的拍着脑袋。“我也不想。我起初是想小赌一下，谁知会输那么惨。”
　　顾桑榆实在没力气安慰他，每次谈到赌钱的问题，总会是他先炸毛，然后挑起以前的事情来，最后她还得先服软哄他。明明就是他的错。她撇了撇嘴，转了话题。
　　“得了吧，我们还是留点力气，想想这件事怎么解决。”
　　攸宁提着茶壶，给顾桑榆，顾容嵩他们倒了杯茶。
　　顾桑榆摇晃手里的茶杯，看了一眼攸宁，指使他离开，“攸宁，去做饭。”
　　攸宁闻声，抬脚准备去灶房。
　　“等一下，别把我灶房烧了。我现下可没钱修缮了。”
　　攸宁被顾桑榆的话说的面红耳赤，可也无力反驳，唯好应下。
　　“当初，你就不该买他。”顾容嵩开始打攸宁的主意，他吐了吐茶叶子，碎碎念开口。
　　“对了，桑榆，你把他卖了，我们不是有钱了吗？”他拍了拍了大腿，特别得意望着顾桑榆，觉着自己想了个好办法。
　　顾桑榆晲了一眼顾容嵩，悠悠喝起茶来，“你当人家是货物，想买就买，想卖就卖。我告诉你，别打他的主意。”
　　“不卖就不卖，还那么凶。”顾容嵩撅起嘴，哼哼唧唧开口。
　　顾桑榆最后不放心攸宁，决定亲自去监工。
　　“小姐，洛水镇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攸宁思索一番，迟疑开口。
　　“那也不是你操心范围。你放心，你小姐我可不是吃素的。”
　　嘴上是这般逞强，可心里却没什么底气。
　　“你就不能切好看点吗？”顾桑榆眼神瞄向砧板上的肉，嫌弃开口。
　　攸宁马上改变握刀的方向，重新切了起来。折腾半时辰，攸宁才把饭菜做好。攸宁把饭菜捧到偏厅。
　　“好香啊，我在外面就闻到了。”
　　“就你属狗。”顾桑榆怼一句。
　　顾容嵩冷哼一声。准备开口骂人时，顾桑榆，攸宁适时安静下来，吃起碗里的饭来。倒也让顾容嵩没地方发脾气。
　　未时时分，顾桑榆带着攸宁出门看诊，顾容嵩则留在家中休憩。
　　忽然，攸宁顿脚，拐弯跑到另一条巷子里去。攸宁顺着哭声找到一户人家。
　　攸宁透过门缝，见一男子用脚压着一妇人，脚下的妇人抱着其受伤的丈夫蜷缩成一团，“什么时候还钱，说。”男子加重脚下的力道，妇人呻吟痛叫。
　　男子置之罔闻，将他们踢到一边，“来啊，给我好好教训他们。”身后的手下立即哄上去，痛打他们。
　　门外的攸宁直直的盯着，手紧握门边，木门的些许木刺嵌入指甲肉里，渗出点点血星，正当准备冲进去时，却被一人阻止，攸宁转头，对上桑榆的双眼。
　　顾桑榆没有说话，拉着攸宁的手往外走。
　　走到半路时，攸宁挣脱桑榆的手，忍不住质问道，“你就这么无动于衷，任由她们被人殴打吗？”
　　顾桑榆第一次听到攸宁说那么长串的话。
　　她脸色平静，冷静而疏离开口：“洛水镇最大忌讳便是多管闲事，一旦插手，随时可能招惹杀身之祸。”
　　攸宁幽幽的望着顾桑榆，问出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你为什么还买我？”
　　她张张嘴，沉思半会，答道，“我从你眼里看到我以前的模样。我以前…”她脑海里浮现出自己以前与林洛溪在破庙生活时的记忆。那时候的她每日必须活像野狼般，装作冷酷无情的样子，散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有时候还要跟在林洛溪后面，与那些欺负自己的流氓打架，抢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那段记忆太血腥了，至今她也不愿回忆半分。话到嘴边，她怎么吐不出来。
　　攸宁见其犹豫，纠结模样，心下更想了解她以前的生活，以此更了解她。
　　“以前怎么了？”他喏喏的追问道。
　　顾桑榆吸了吸鼻子，不情愿开口，“算了，不想说。反正，你记住，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攸宁也不愿追问他，他嘴上说明白了，可眼底里的不服输出卖了他。顾桑榆不想跟他解释什么，糊里糊涂揣个明白。
　　“走，去看诊。都耽误了不少时辰。”
　　桑榆拉起攸宁的手，大步往前走。
　　“嘶”攸宁暗暗倒抽口冷气，低下脑袋，掩饰脸上痛苦神情。
　　桑榆出完诊后，领着攸宁回家了。
　　一回家，攸宁便急匆匆跑回房间。顾桑榆心生好奇，跟了上去。她一打开门，发现攸宁瑟缩在床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在干嘛？”她手撑在桌上，歪着身体，直直望向攸宁，将他全身上下扫了一遍。
　　攸宁听见她声音，下意识把手放到背后，无措的抬眸看向她，“啊？”
　　她歪着头，盯着攸宁背后的手，声音带着些凉意，“后面藏了什么？”
　　攸宁躲避她的眼神，低垂眼眸，按下心中的慌张，“没什么？”
　　她也不废话，一个箭步上前，举起攸宁藏在身后的手。攸宁痛苦别过脸去。顾桑榆看着他的手指，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木刺。
　　她眯了眯眼睛，问道，“怎么回事？”
　　“方才不小心，被木门的倒刺扎到。”攸宁弱弱开口。
　　她没说话，夺过他另一只手上的银针，坐在床上，仔细给他挑着。“活该你痛死，扎了那么久，也不知道哼一声。”
　　攸宁咬着牙，忍着疼，“我怕耽误你看诊。”他抽了几口凉气，扭头看着顾桑榆，观察她脸上的神色。
　　“哦？那你就不怕耽误自己。我虽说是你主人，也不至于那么残忍，眼睁睁见你被疼死。你是不是存心让我名声败坏。”顾桑榆故意加重手中的力道，忿忿开口。
　　“啊，啊，疼。”攸宁嗷嗷叫出声来。
　　“这点疼忍不了，日后怎么做大事。我告诉你，你别想这些刺来博我同情。我告诉你，该干的活，你还是得干。”顾桑榆把他手里的刺全都挑出来了，凉薄开口。
　　“是。”攸宁忍着疼，开口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欠你的，把你买回来，简直自找麻烦。诺，这是药膏，一天涂了两次。”顾桑榆嘴上强硬，可心里还是不忍。她从腰间掏出一小罐药膏。
　　攸宁望着她手掌上的药膏，心头倒有些酸涩。他默默接过。
　　顾桑榆拍了拍手掌，伸了个懒腰，“我回去躺会。记得干活，不要偷懒。”
　　攸宁瞧着顾桑榆的背影，冷漠疏离的外壳里包裹一颗柔软的玲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