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刺》记二

16、赠瑶琴

　　慕辰对于那天晚上的事不敢想，还有那句如梦如幻的剖白他也紧紧的压在心里。
　　心里就如同有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身为一名刺客的怀疑与提防，是听从命令的取信还是内心那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微妙心悸，抗拒，接受，矛盾等复杂的情绪，就像大雾一样将他困在其中，让他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坚冰一样的堡垒开始爬上了蛛网一般的裂痕，平静的湖面在各种复杂情绪的冲撞下开始泛起了微澜。
　　当他再次想起秦风的时候，脑中竟然不迟疑的浮现出混乱的画面，金风岭两剑相碰擦出的激烈火花；风流的醉态，无礼的度酒；匕首插上肩胛的疼痛与四溅的血花；蛮横无理的上药，咬伤，撕吻，月夜下酣畅的比斗，醉酒....这些画面都汇成了那一句如风抚耳的呢喃：“一见如故，再见不忘。”不知不觉之间自己的人生竟然有如此多他曾经参与过的痕迹。
　　裂缝越来越大，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冷风萧瑟，荒草凋敝，迎来了一个冬天。
　　自从那天之后，秦风依旧来过好多次，在他单方面的认为两人已经熟识之后，便毫不客气的登堂入室。
　　他认为坚冰已融化之后，应该趁热打铁，抱着一日三次将门槛踢烂的诚心前来“慰问”。
　　慕辰已经和秦风“熟识”很多，大多数时候虽然是沉默的，但是也会在秦风不厌其烦呼唤“倪公子”的时候白他一眼；会在秦风送来大量给他解闷的野史杂记，以及各种不知从何处搜刮而来的曲谱时对他淡淡一笑；会在暗云积压阴沉的冬日提着一壶酒在他旁边吟咏牛头不对马嘴的：“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驴，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时，接过递来的酒杯；会在第一场冬日新雪时，接过向他递来的剑，两人默契地舞于纷纷扬扬的碎玉中，任凭霜雪染了白头.......只是再多的回应他不敢给了....两人到也相处的平平安安。
　　这一日，秦风从城防营训练场回来之后，没有直接回王府。而是绕道去了城西的来凤坊，来凤坊是一间琴坊，还是著名琴师卓然卓大师亲手所建。
　　大师年已百岁，须发皆白，仙风道骨，不光弹得一手响动天下的古琴，而且还是著名斫琴师。平津有很多达官显贵，文人雅士一掷千金，甚至是付出更大的代价上门只为求一张琴。
　　不过并不是上门的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求得古琴，卓然大师早年是佛门弟子，最信善缘。他认为他制的琴应该属于有缘人，只要碰到有缘人自己情愿自己分文不收。
　　琴坊内没有一张多余的古琴，每一张琴都是大师亲手现制。大师年纪已经大了，早在很多年以前的时候就已经停止斫琴，但是由于和先皇是至交好友，秦风自然就在大师的“善缘”之内。卓然答应帮秦风斫制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张琴，从此“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自从大师不斫琴后，琴坊便成了雅聚之地，大师闲来无事，便相邀一众好友集于此喝酒品茶，谈诗论画。
　　秦风上门的时候，正好碰到这一次难得的聚会。精致的雅舍中陈列简洁又古朴，墙壁上挂着飘逸潇洒的字画，山川草木，江河万里各有各的风骨，室内氤氲着清茶的热气与似有若无的檀香。
　　几位须发斑白的老人围坐在一起，谈诗论道，颇有魏晋竹林七贤，兰亭集会，曲水流觞之感，秦风与他们恭恭敬敬一一见礼。
　　卓然看到秦风来了，起身与他微行一礼：“小王爷”
　　秦风连忙将他扶起：“大师不必多礼。”
　　卓然也不客气坐下后，和善道：“小王爷请坐吧，今日可是来取琴的？”
　　说罢吩咐仆僮：“阿善，去把我为王爷斫制的那把古琴拿来给王爷。”
　　旁边一垂手侍立的小童应声后去了。
　　秦风虽狂但是在各位前辈面前不敢造次，在座尾端坐了。
　　卓然摸着仙气飘飘的银须问道：“恕老朽多言，据老朽所知，王爷不善弹琴，那这琴？”
　　秦风恭敬回答：“大师不必客气，这琴是要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卓然听后，向四周环视一圈，爽朗一笑：“哦，看来是王爷的心上人了。”
　　周围一众文人雅士也跟着笑，笑的秦风的脸窘地发红，就像一个小孩面对众多长辈善意的玩笑。
　　但是他还是带着羞赧但是异常坚定的语气：“是，他喜欢弹琴，我想送他一把好琴”
　　大师听后，语调温和的夸赞道：“小王爷真乃用情至深啊。”
　　秦风谦虚道：“大师过誉了。。。”
　　谈话片刻，小童已经将琴送到。大师站起身接过古琴，拉开琴套，一把制式优美的古琴呈于眼前，慧外秀中一股淸穆之气，灵韵十足。应自己所求背后刻着一个飘逸俊洒的风。
　　当秦风看到琴的时候已经十分的满意了，他觉得这琴简直就是为了慕辰量身打造的，嘴角上翘，露出无比的喜悦之情。
　　再三谢过大师之后，在大师通透而又慈祥的微笑之下匆匆离开了。
　　回到王府后，迫不及待将琴递到慕辰前边，逼迫他将视线从书卷上移过来。
　　慕辰看着面前行云流水，灵韵飘动的古琴有一刻没反应过来。
　　秦风看着他的样子，觉得十分的有趣可爱：“赠与你的喜不喜欢？”
　　片刻之后眼中光华流转，嘴角微微上翘，失态般的望着他，一副难以掩饰的喜悦：“真的？”
　　秦风有一丝恍惚，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慕辰，毫不设防又带着一丝稚子般的可爱，好笑道：“真的”
　　慕辰一边接过琴，一边问道：“这上好古琴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秦风看到慕辰今日终于肯多跟自己说几句了，醉酒那天是他跟自己说的最多的时候，清醒的时候虽然不再刺杀自己了，但总是对自己相当的冷淡，有意无意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今日难得露出真性情，心中更加的激动，志得意满,像一只开屏的孔雀：“请卓老打造的。。”
　　慕辰一惊：“那个卓老？斫琴大师卓然？”
　　秦风坐在他的身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嗯，当然”
　　慕辰闪过一丝怀疑，不解道：“大师不是早就退隐了吗？” 。
　　秦风直直盯着他，漆黑的眼珠看进他的心里，上半身靠近他，直到二人的距离只剩下半个巴掌，才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暧昧着不问反答道：“打算怎么谢本王？”
　　慕辰耳夹通红，脸上微微发热，不着痕迹的避开他，低下头将琴轸悬空，徽位摆正，琴弦调好，随手拨了几个泛音，音色空旷而渺远，果然是把好琴，他似乎心情很好般问道：“想听什么？”
　　秦风一把抓住他放在琴上白玉般的纤长手指，不容回避道：“弹奏就不必了，本王就是想知道你叫什么？”说完又紧了紧握着他手的力道：嗯？”
　　慕辰微微动容一时忍不住，不受控制一般脱口而出：“慕辰”说完之后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又补充道：“念卿”
　　秦风一下子就明白了，念卿是他的表字，心中欢喜极了，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件自己喜爱已久的珍宝。
　　于是接下来，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耳边如痴如醉的唤着:“念卿”
　　慕辰：“。。。”
　　以往也有亲人唤过自己的表字，可今天这两个字从秦风嘴里吐出来，酥酥麻麻的钻进他的心里，钩挠着他，让他心神微乱，于是他连忙抽出手搭于琴上。
　　下一秒空谷幽泉般的乐音流淌而出--春江花月夜，就跟霁月阁那晚一样熟悉的声音,淙淙的琴音从此就流进了心里。
　　秦风离开他些许，坐在一旁一边漫不经心的喝茶，一边迷醉的勾画着他的轮廓。

作者有话说

　　赠琴谐音赠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