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刺》记二

11、平南王

　　秦风站在王府书房的窗前，望着外边黯淡无光的云天，听着外院厮打喊杀声，恍若未闻，眸光深沉，问侍立在一旁的宋昭：“这是这个月的第几次了？”
　　宋昭面无表情：“第四次了”秦风手里摩挲着那块玉佩眸光微动，若有所思：“可有抓到活口？”
　　“上次抓到两个，但是来得及审问就服毒自尽了.......”
　　“服毒自尽？”
　　“嗯，他们应该是一批有组织的死士”
　　“和上次是一帮人吗？”
　　“...........他们的目标不像是王爷。”
　　“怎么说？”
　　“那帮人不要命的往揽月楼那个方向冲........”
　　秦风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低声道：“去营救的，看来身份不简单啊........”
　　宋昭恍悟般抬起头：“那是否要加强守卫？”
　　秦风向他摆摆手：“不用了，揽月楼的守卫够多了，况且王府也重兵把守。这帮人急疯了........”
　　随即又补充道：“传令下去，生擒不成，不要死逼，放他们走，但务必要摸清他们的来路。”
　　宋昭一一应下，又问道：“那揽月楼那边？”
　　秦风度回到书桌后边的椅子上，将双手搭在金雕玉砌的华丽扶手上，惬意的闭上眼睛，想了一会才缓缓开口：“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宋昭传令退了下去。
　　云南王宫恒晟殿的座椅前站着一人，身姿挺拔，负手而立，两鬓微白，但是掩不住浑身的威迫。面罩寒霜，目沉似水的看着跪在下方一身黑衣的夜影统领姬无畏。半晌缓缓开口：“他怎么样了？”姬无畏跪伏在地上恭敬地回道：“公子被困在王府内。”依旧是冷冷的声音从上方的高座前传来：“是死是活？”姬无畏感到有两道寒芒刺在背上，斟酌了一下用词：“ ......属下估计暂时没有生命威胁，他们只是想从公子身上套出讯息。”
　　慕容渊稍稍收回自己凌厉的眸光，抬手按了按眉头，放缓了语调，喃喃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姬无畏微微抬起头，眼中带着不露声色的疑问。慕容燕眉头微蹙，转了个话题：“可有去救？”
　　姬无畏续道：“府中有重兵把守，属下等营救了好几次，都无功而返........”说道最后竟是声音越来越小，彻底拜服了下来：“是属下无用。”
　　慕容渊坐回到龙椅上：“ 起来吧，这不怪你，是本王当初下的命令。”姬无畏站直了身，依旧垂眸：“王上无需自责，属下拼了性命也一定会..........”
　　慕容渊举起手制止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先不要暴露了，密切关注情况”
　　姬无畏眸中闪过一丝犹豫：“属下担心.........”
　　慕容渊抬起眼眸扫了他一眼：“此事不可硬取，本王自由计较，你先下去吧。”姬无畏还想再说什么，可是刚一触到慕容渊那寒冰般的眼神，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等到姬无畏走下去之后，慕容渊挺直的脊背才夸了一点。眼神不再冷厉，蒙上了一丝悲伤与无奈，不见分毫方才狠厉的样子。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形质样式，颜色竟是与慕辰的一模一样，只是刻字代“辰”为“渊”。他款款的抚摸着那块玉佩，如同抚摸爱人的脸颊，眼中充满无限的柔情，向着空无人一人的大殿怔怔出神:“沐儿，你可怨我？怨我不去救我们的儿子。”恍恍惚惚间，他好像看到大殿之中默立一美人，端庄静美，朝他温婉一笑，周遭竟失了颜色。失神般轻轻呢喃，如同与爱人的絮语：“沐儿，这些年我很想你，只有在梦境中才能看到你。”那美人依旧端立于殿中，充满柔情蜜意的看着他，向他生出纤纤玉指，一如往昔般缱绻情深。慕容渊如在梦境中一般走下王座，向着那美人伸出手去，像要交出自己的灵魂般虔诚而又痴迷。他一步一步，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小心谨慎，又带着想要打破两个时空的间隔，紧紧将爱人相拥般的急切。缓缓地，缓缓地，想要走进她的身边，握上她的手，拉住了就永远也不分离。
　　就待他慢慢的就近那双手的时候，明明已经触到她微凉的指尖时，那美人开始一点一点的消散，从脚开始。
　　他慌了，再也等不及似的，大叫着：“沐儿”一把向前，将那个人，那个虚幻的影子抱在怀里。
　　哪里有什么人，只是自己交叠的双臂。
　　张皇失措，猛然起身，四处的寻找，疯了般大喊：“沐儿，沐儿，你在那里？”
　　被桌椅绊倒，颓然地跌坐于地，蜷起身子，将玉佩紧紧温在胸口，抵御着随时而来的记忆与梦魇。
　　慕容渊在地上躺了整整三个时辰，独自一人抵过一轮又一轮记忆的翻滚而来的阵疼，如同一遍又一遍的凌迟，待到平静下来时眼眸中早已溢满刺骨的寒冷与恨意：“沐儿，你在另一个地方不要害怕，等我杀了那个孽种后就去陪你。”
　　大殿上空荡而寂寥，日光从窗棂打进，穿过袅袅的熏烟，照着又一个没有归处的人。

　　揽月楼雅致的隔间中，坐着一个身穿黑衣年轻人，昏暗的光线只微微勾勒出他锋利冷峻的面容，自带三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薄情，一动不动就如同融入了黑夜中一样，但是偏偏给人一种很威压的感觉，好像沉默的火山，浑厚结实 ，内里却扼制着毁天灭地的岩浆。
　　姬无畏还是来了 ，如果说世上还有什么可以让他违背命令，不顾一切前来犯险，那么就只剩下那个人了，那个让他如同爱人，如同弟弟一样对待，可是实际身份又比他高的人。这份畸形而又热烈的爱只有在夜深人静，漆黑无灯的时刻，他才敢悄悄的放出来，熨帖一下自己寂寥空旷的生命。但也只是不为人知稍稍流露便被他及时遏制了，他怕，他怕情感的洪流一旦开闸放水，便会汹涌而出将自己和自己爱的那个人淹没在汪洋大海，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到底是情难自已，他苦笑着摇摇头...........
　　这一步踏出，前边将有无数未知的命数等着他，可是一想到那个人清冽绝伦的眉眼，他就不能放任自己袖手旁观，置之不理。
　　正在沉思中，忽然房门被敲响了。姬无畏缓缓闭上眼睛，将脑海中的画面迅速卷起，心中泛起的情绪一一压上，甚至是脸上那一丝有温度的表情都收了起来。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再睁开眼睛时，依然是那个无情无欲，冰冷不可抗的夜影统领。
　　“进”如同敲击寒冰的声音。
　　一个浑身带着剑伤的黑衣人推开一条缝，迅速闪身进来，还没等反应又听吩咐道：
　　“把灯点上”
　　黑衣人走到桌前，战战兢兢地摸出身上的火折子，颤抖着将室内那一盏孤灯点亮。
　　转过身后拜服在姬无畏的手下，头颅低垂，全身微微发抖，连声音都有点颤：“属....下拜见统领。”
　　昏黄的孤灯照出一方天地，室内摆设笼罩在一片朦胧中，姬无畏的半边脸沐浴在黑暗中，挺拔的身姿被暗淡的灯光在地上拉出一道鬼魅的影子。眼中阴晴不定，鹰鹫一般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猎物，问道：“这么样？”
　　黑衣人竭力按捺着心中的恐惧：“属下没能将公子救出。”
　　姬无畏的眼神阴沉了很多，就像一坛黑水一样，语调也更加冰冷：“没救出来，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黑衣人双肩颤抖的更加厉害了，仍然不敢抬头，语调都变了：“回统领，其他人........都死了，属下......属下有要情禀报，所以没敢死。”
　　姬无畏冷笑一声：“说罢，什么要情，你知道欺骗我是什么后果......”
　　黑衣人已经抖的不成样子，以头抢地，彻底拜服下去：“属下......属下不敢，公子被困在一座阁楼中。”
　　姬无畏眉头紧皱：“阁楼？”
　　黑衣人依然保持着跪服的姿态：“是，今日属下乘他们打斗之际，悄悄潜入内院，发现内院东边有座阁楼，外有重兵把守，属下估计不错的话，公子应该被囚禁在里边。”
　　姬无畏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黑人如同被死亡的阴影罩住一般，冷汗已经不受控制的滴在地上，哆嗦着开口：“统领饶命......”
　　姬无畏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般：“很好.......今日你表现不错，就饶你一命，你知道我一向赏罚分明。”
　　黑衣人就像心脏重新回到胸膛般，但是依然全身紧绷，直起身来又重新行了个大礼：“属下谢统领不杀之恩。”
　　姬无畏置若罔闻从他身旁经过，推门而去........
　　直到姬无畏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听不到一点声音，黑衣人才敢直起身子，松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