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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病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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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过……”
叶蓁蓁脸色一变,阻止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噗通’两声,双双坠了水。
谢家的池塘比曲家的深得多,叶蓁蓁曾被许娇推入水,那一回过后,谢绥之找了个水性绝佳的女师傅,教她识了水性。虽然,水性不够好,但足够自救。
她好像从未告知过曲文景,她会凫水。
叶蓁蓁一边拼命地救人,一边奋力浮出水面,大声呼救:“快来人,救命!”
曲文景病体瘦弱,但倒底也是成年男子的体格,衣服遇水变沉,她快要支撑不住了,抱着曲文景的手变得软绵无力,曲文景的身体下沉,呛了几口水,她手忙脚乱地将他顶出水面,他咳得心肝脾肺肾几乎都要震出胸腔。
由于太过慌乱,叶蓁蓁没有从背后救人,而是从前面搂抱住曲文景。
求生的本能让他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叶蓁蓁这根救命稻草,然而,当他的手触及到她的肩膀时,又倏地松开了。
他看着叶蓁蓁,昏过去前,嘴角竟扬起了一抹欣慰的笑。
原来,她识得水性。
真好,至少她不会出事了。
此刻,叶蓁蓁无比后悔,身边没有跟随侍女仆从,原以为只在自家转转,谁曾想竟能出现这种意外。
好在不远处的仆妇小厮,听见这边的呼救,及时赶了过来,将快要力竭的叶蓁蓁和早已昏死过去的曲文景救上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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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院。
其实,曲文景从小住到大的居所原名为安康堂,曲家父母希望久病难医的小儿子能够长命安康,然而,当叶蓁蓁嫁到临州曲府后,曲文景将自己住了二十年的安康院改为明月院。
他说,“我见你如明月,明月高悬独照我。”
这就是明月院的由来,在她视他人为明月时,在她的明月抛弃她时,视她为地上泥时,她所嫁的夫君将她视作天上月,那一刻,她真的感动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叶蓁蓁踉跄着脚步,一路看着几名健壮的仆妇将曲文景抬进明月院。
他脸上已无一丝血色,白的近乎透明,紧闭的双唇泛着骇人的青紫,湿透的白色衣袍紧紧贴着清瘦到嶙峋的身体,这一刻,她才恍然意识到,他竟比她带去谢家时还要清瘦,他的身边不是有莲蕊照顾么,怎么还能瘦得这般厉害?
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看不见,水珠不断从他湿答答的黑发滚落。
屋子里一片嘈杂,侍女小厮进进出出,请医的请医,换衣的换衣,擦头发的擦头发,生火的生火,取厚被褥的取厚被褥,喂急救丸的喂急救丸,几乎不用叶蓁蓁吩咐,众人也知道该如何应对。
只是落水非同小可,众人表情皆是相当凝重。
曲文景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俨然奄奄一息之态,叶蓁蓁经历过曲文景几次病危,可这回却是前所未有的惧怕与恐慌。
她小心翼翼地蹲在床边,伸手去触碰他的手,他的身上明明已经盖了三层被褥,却怎么都暖不了他的手,冰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甚至快要感受不到他身上的活人气息。
“文景……曲文景……你一定要撑住。”
叶蓁蓁声音嘶哑,又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气若游丝,那缕微弱的温热轻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
她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却感觉不到冷,或许,已经冷得麻木了。
如果她告诉过曲文景自己会水,他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不会因为担心她想要救她而出事。
众人全都重点关注着曲文景,唯有秋锦发现她的状况,不容分说将她推去换掉湿衣服,又帮她擦拭湿头发。
秋锦安慰道:“二少夫人,二郎君吉人自有天相,定会转危为安。”
叶蓁蓁红着眼眶,哆嗦着唇道:“如果他知道我会水,哪怕我平时随口提一嘴,他都不会……对不对?”
秋锦心疼不已:“这只是一场谁也不想发生的意外,您别自责了,奴婢看你难受,心里也难受得紧。”
曲文景看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叶蓁蓁语带哭腔:“秋锦,我该怎么办?”
这还是秋锦成为叶蓁蓁的贴身侍女后,第二次见她慌神无助的模样。
第一次,是三年前叶蓁蓁得知自己要被远嫁临州时,那样的绝望与无助让她至今想起来,都忍不住心揪的程度。
明媚活泼的少女,仿佛一夜之间,被抽离了所有的生机和活力。
她都以为她挺不过来了,可她后来乖乖地出嫁了。
秋锦有时忍不住想,如果叶蓁蓁同那人没有决裂分开,会不会有一个更美好的未来?可事实上,没有如果。
“没事儿,尽人事听天命。”
叶蓁蓁微微仰了仰脸,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泪珠,准备过去继续守着曲文景。
当她到时,曲家人和医者也已到了。
那名白发苍苍的医者是京中久负盛名的名医孙大夫,曲文景来京之后,一直由他诊治。
孙大夫捻着胡须,搭上脉搏,眉头越皱越紧,过了半晌,收回手,直叹气摇头:“二郎君本就身患绝症,近日的病情尚算稳定,但他的身子受不得一丁点寒凉,不期坠水遇寒,寒气已经侵入肺腑心脉,脉相紊乱微弱几近无,非药石可医,老朽也无能为力,曲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话语中已然判了死期。
曲家人脸色俱是一变。
曲母更是眼前发黑,身子晃荡,若非身旁的张蓉及时搀扶住,当场就要晕过去。
“不可能!麻烦你用最好的药,灵芝,人参……什么名贵就用什么,求您救他啊。”叶蓁蓁指尖冰凉地抓住孙大夫的衣袖,浑身如坠冰窖。
孙大夫抽回袖子,道:“二郎君根基早就损毁殆尽,已是油尽灯枯之势,此番遇大寒……哎……还是准备后事吧。”
叶蓁蓁脸色一阵阵发白,耳中嗡鸣不止,准备后事,准备什么后事啊?
啪。
一记耳光来得猝不及防。
谁也没料到,曲母竟然突然冲过来当众甩了叶蓁蓁一巴掌,屋子里霎时一片死寂与惊愕。
叶蓁蓁的脸颊被打得偏向一侧,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她感觉脸颊火辣辣的刺疼,密密麻麻地扎进皮肉里,一路烧到了耳根。
口腔里泛着一丝腥甜,是牙齿磕破了腮间软肉。
曲母的手仍停在半空,她声音尖锐异常,一字一句带着怨砸落下来:“都怪你,克死我儿!我儿为何要去池塘边?是你对不对,是你带他去的,是你要害死他!”
曲文景身患重病,向来对寒凉之物敬而远之,尤其是冰凉刺骨的水池,更是不会涉足一步。
每一个字,每一声悲绝的质问,化作利剑刺痛叶蓁蓁本就脆弱的神经,她抬手捂住脸,极其缓慢地转头去看曲母,那些连同过往压抑的厌恶不喜以及怨憎展露无遗,这一刻,因为曲文景的‘后事’,彻底爆发了出来。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眼底蓄满了水光,却倔强地不肯溢出眼眶。
许是被她的沉默逼得更加崩溃,曲母抬起手掌,还想给她一巴掌,秋锦立刻挡在叶蓁蓁身前:“夫人,你要打就打奴婢,是奴婢偷懒没有侍奉左右……”
叶蓁蓁一把拽住秋锦将她往身后拉:“不关她的事,是……”
“母亲!现在不是追责的时机,而是穷尽办法救二弟的性命。”张蓉几步上前,看似搀扶实则将曲母高举的手挽住,又抬手帮她顺气,“您先消消气,弟妹都已经慌得六神无主了,我做事有时也欠缺周全,家里还需您拿个主意,可别气坏了身子骨。”
曲政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小儿子,面皮抖动道:“够了,闹什么闹!还嫌家里不够乱?”
又对张蓉道:“先将你母亲扶下去。”
张蓉将曲母扶了下去。
这一巴掌彻底打碎了婆媳和睦的假象,曲母离开前,狠狠地剜了一眼叶蓁蓁。
曲政对着孙大夫拱了拱手:“家门不幸,让你看笑话了。”
孙大夫:“哪里哪里,曲夫人忧子如焚,爱子心切。”
曲文轩上前道:“敢问大夫,我二弟当真没救了?哪怕是延缓性命也好?”
曲政也道:“我儿自幼时病痛缠身,便被诊出是早夭之命,可他挣扎着活了二十余年,再过几年便是三十而立。您老再想想法子,看看能不能保下我儿这条命?”
官场上的勾心斗角与磨砺没有压垮曲政,但面对又一次陷入回天乏术的小儿子,这位表面看似镇定与威严的父亲华发骤生,一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
这么多年,不是没有想过放弃幼子,可这孩子的生命力顽强,每次都能挣扎着带来一次转机。
或许,这回也一样。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殊不知可怜天下父母心。
父母面对苦病小儿,竟能苦熬二十余年。
孙大夫见惯了生老病死,此刻也为之动容,曲家有一份京中权贵家族没有的人情亲情味儿。
孙大夫叹了口气,说:“或许,你们可以请得钱院首和周神医出手,此二人的医术远在老夫之上,令郎君或有一线生机。”
一个专为皇帝侍医,一个去了泰山为太后医治头风。
原以为能等待周神医回京,而今曲文景却是一刻都等不得。
曲政试探着问道:“御医院能者辈出,可否另请……”
孙大夫断然摇头道:“此二人无法医治令郎,天下无人可医。”
孙大夫深耕京中数年,祖辈也曾任职过御医院,自是比曲政更为了解杏林界的能辈神人。
曲政抬眼去看叶蓁蓁,却发现屋里早已没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