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那些少年》蒋果

3、泡桐树街11号（三）

　　六年级下学期开学，我们换了一个班主任。
　　新官上任三把火，先从调座位动手，班里实施“一帮一”政策。于是，我跟A君被调开了。
　　我刚开始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还开心了一下，终于不用天天跟这个讨厌鬼坐一起了。
　　可是，他的新同桌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同学。
　　至于为什么我会在意他的新同桌是不是女生，我当时并没有想明白原因。
　　直到我某次上课走神去观察A君和他的同桌时，我脑子里突然响起了邱老师的话。
　　“……你不是讨厌他，而是喜欢他……”
　　我像是被什么敲醒。
　　小小的我，第一次明白什么是喜欢。
　　曾经，我嫉妒他的才华，现在，我嫉妒他的同桌。
　　我可真是一个爱嫉妒的小孩。

　　六年级的小朋友们开始流行写情书。青春朦胧的少年少女们，对于爱情的好奇似乎日渐强烈。但是这些事情不会发生在像我这样的学霸们身上，社会舆论规定，我们是天生只能爱学习的人。我一个有文采的好朋友将她的情书交给我修改，我看了之后，佩服地五体投地，只问：“你真的要把这个给XX吗？万一他不答应你怎么办？”
　　“没关系呀，我写完就很开心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情书折成一个桃心，收了起来。
　　我没有她的勇气，我是一个天生只能爱学习的人。
　　我那封喜欢A君的情书，或许留在了“泡桐树街11号”的邮筒中了。

　　A君和他的新同桌相处很开心，每天他笑得都比以往任何时候开心。
　　终于，有熊孩子开始起哄A君和他的现同桌。两个人一起喝一杯奶茶，一起穿一件衣服。我听到一半便受不了，只想走出教室回避这些令人伤心的闲言碎语，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出场顺序很重要。
　　或许灰姑娘早到一刻，就永远遇不到她的王子。
　　我在走廊外，看向远处操场。正有一群男生在打篮球，旁边站着一群花痴的女生。距离太远，我并不知道她们在看谁。进球和欢呼声显得校园青春张扬，我也暂时忘记了刚才的不快。但一想起令人头秃的奥数，我便转身走回了教室。
　　沉迷于解奥数题，或许就可以慢慢忘记那个“喜欢”带来的烦恼。

　　时间越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越冷淡。大半学期没有和A君有任何交集，导致我们在办公室见面了都不知道说什么。
　　幸好，班主任进来，交待了A君几句，就支走了他。
　　“覃黎，你是不是故意不报名学校组织的补习班？”班主任突然发怒。
　　“老师，我爸爸妈妈说我不用参加学校组织的补习班。”我不明白不参加补习班有什么错，这难道不是自愿参加的吗？
　　“你还有理了？我看你爸妈就是故意的，看不起我们这些老师，你可是班长，不知道以身作则，还居然带头不报名。”
　　我脑子转不过来，老师劈头盖脸骂我到底为了什么？
　　“你看你，不尊重老师，站也没站相！”
　　“脸皮多厚，老师都这样骂你了，你居然不哭。”
　　“……”
　　他后来说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不想参加学校组织的补习班，因为那样的补习既低效，又昂贵。似乎学校口头说是自愿参加，但是补习班可以为老师带来收入，所以班主任都会尽量劝学生参加。
　　所以，我是班长，就一定要参加吗？
　　我不参加，就是看不起老师吗？
　　我不参加，我父母就有错了吗？
　　旁边的老师似乎也看不下去了，劝了班主任，让我先回教室。
　　回教室的路上，我哭了出来，我是一个有骄傲的人，居然很倒霉的在小学最后一年遇到这样唯利是图的老师。导致后来毕业之后，一次也没回过元音小学。

　　上课时，班主任余气未消。
　　“覃黎，你站起来。”
　　于是我站了起来，他指着我说：“同学们，你们说，覃黎作为班长，没有回去跟父母说明补习班的重要性，还带头不参加，她有没有错？”
　　同学们都不说话。于是班主任就点名。
　　“XXX你说她有错吗？”
　　XXX不说话。
　　“YYY你说覃黎有错吗？”
　　YYY不说话。
　　班主任看大家都不说话，似乎有点着急，想要快点证明自己的权威，于是他点了备受他喜爱的A君。
　　“A君，你说覃黎有错吗？”
　　A君站了起来，看了双眼红的像兔子的我。
　　我想，也是为难A君了，他说什么我都能理解他的。
　　“老师，我觉得覃黎完全没有错。”
　　我和同学们一样惊讶地看着他。他大可不必说真话，并且说说假话还可以轻而易举获得好处。但在这场“校园霸凌”中，他是唯一一个不沉默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站出来支持我的人。
　　不出于任何私心的真诚，来自于本性的真诚，令我钦佩。
　　班主任尴尬地让他和我都坐下了。然后扯了一些别的事情。之后，这件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六年级的奥赛如期进行，我和A君、小强都是我们班有希望获得二等奖以上的人选。
　　对于奥数，我是一个没有天赋的人。但是为了去七中，我已经拼尽全力。
　　考试地点就在七中，我想A君一定会考得很好。
　　考完之后，大部分人都会请假参加择校考试。
　　奥数结果在两周之后出来，可以冲刺一等奖的A君很意外地得了三等奖，而像我这样没有天赋的人，自然是不出意料的也拿了三等奖。
　　结果是，当初都想去七中的两个人，都没有去成。
　　我对于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就如A君所说，我是一个没什么追求的人。结果出来之前，我只报名了四中和七中的升学申请，我爸妈不希望我过早的离开家，希望我就在家附近的四中读书，现在七中去不了了，我爸妈正开心着。
　　但是对于A君来说，应该打击挺大的。我想安慰他：
　　“你在我心中永远都是一等奖。”。
　　可是，这句话永远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
　　奥数结果出来之后，他就没怎么来过学校。他妈妈带着他全城跑择校考试，为的就是他能够上一所更好的中学，有个更好的未来。

　　直到小学毕业那天他回学校拍毕业照。
　　从此，我们俩再也没见过。

　　后来我得知他的消息，全是从我妈妈那儿听到的。比如，他中考考得很好，终于去了他梦寐以求的七中。比如，他在七中参加了编程竞赛，想要保送清华北大，却在关键时候出了问题，竞赛只拿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奖项，最后无奈参加高考。比如：他高考的大学在我的大学隔壁，我却四年都没有偶遇过他。
　　有时候我们以为分别之后还会再见，却也可能真的再也不见。
　　我偶尔在梦中会梦见他。那些关于少年时期花季雨季的美好，我总是会第一时间想到他。
　　不过，这些对于现实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他很可能连我名字都忘记了，甚至忘记了有我这个同学存在。他或许长得更帅了，或许长得更丑了，或许已经结婚了，往中年油腻大叔迈进，或许出国深造了，往他的梦想靠近。这些都与我当下的生活无关。
　　但是，无论如何，我都很感谢人生中出现过一个如此优秀的对手，启发我去追求梦想，教会我如何尊重男孩子的自尊心。

　　我的梦中人，终将相忘于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