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留在星云》咪呀啊喵

22、模拟训练 韩宁西这样

　　韩宁西这样的想法也不是少数人才有。
　　人类社会从地球母星开始向外不知探索了多久多远，迄今为止都没有发现第二个类人文明，百年前起“唯一文明论”渐渐在人类社会传扬，不少人都觉得人类可能就是浩瀚宇宙中的唯一高等智慧文明，一扫自母星出发时对整个宏大而漫无边际的世界的畏惧和谨慎，洋洋得意于人类社会现有的发展进程，也不是一个两个行星想要将分割给联盟的权力收回，在自成世界的星球上好好享受科技进步带来的安逸舒适，反正，还有卫戍部队守着，何必非要付出巨大代价保留远征军，甚至联盟总部呢？
　　毕竟，远征军耗费甚巨，不说从各星球调集的病源通常都是最优秀的士兵，远征军的武器装备也是联盟最先进科技的汇聚，每年巨额的武器采购费用基本上都占据了联盟总部预算的五分之一还多，这还不包括人员薪金、后勤保障和基本运转的耗用，远征军已经多年没有参与战事，但是所有费用没有任何削减，反而稳步提升，各行星社会对此甚为不满。
　　“你所想的，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如果所有行星社会达成一致下定决心一定要裁撤远征军，你觉得联盟总部会用手里的刀对着自己的盾吗？”
　　联盟毕竟只是松散的联盟，各行星社会的代表组成联盟主席团会议，决定联盟的重大事项，具体事务则授权联盟总部代行管理职能，远征军全称是“联盟人类太空远征军”，隶属联盟总部下的军部，如果联盟主席团通过决议解散远征军，作为主席团管辖下的联盟总部难道能让军部抗命吗？
　　韩宁西既然潜意识里能将联盟总部置于各行星的对立面，极端情况当然也是有过预想，可是这种想法真的在任何情况下都不适合直截了当的表达，他犹犹豫豫：“我个人觉得……呃，联盟主席团……应该还会考虑到远征军的作用……并不是可有可无的。”
　　元自山摇头：“事实上，我认为确实很多人类都觉得远征军没什么保留的必要，而且从成军那时起，人类对远征军的看法就不是一直统一的。”只是太空扩张伊始，人类的境况确实艰难，地球的资源危机迫使人类加快太空移民的步伐，人类爆发前所未有的团结，构建了最初的联盟的框架，被招募而来的年轻人也确实以巨大的牺牲，实现了联盟的构想。而今，资源危机远去，且看似人类社会不再为生存困扰，自然不愿意继续供养着卫戍部队外还得向远征军贡献金钱。
　　“所以您觉得联盟一定会裁军？”对此，韩宁西深深忧虑。
　　“我只能说，希望联盟总部和主席团里，真正具有政治家胸怀的人能占多数。”元自山自然不希望远征军的武器对准的是自己人，因为如果联盟真的下定决心，恐怕人类就陷入无止境的内耗，联盟总部不会轻易放弃手中的利益。但非常奇怪的是，在资源不再匮乏的今天，各行星却不约而同进入经济衰退，所以，各行星支付的巨额费用就被视为解决公共财政预算短缺的一剂良药，削减这部分的费用，各行星就有余力出台一系列经济刺激的调控手段，安抚行星内部日益高涨的民众愤怒。他只是担心，各自为政的人类只会被各个击破，这无际宇宙，真不是看上去这么平静。
　　这答案，真不是一般叫人泄气，韩宁西哑然，元自山笑斥：“胸怀联盟也要着眼当下，在什么位置就做好什么位置的本职工作，不添乱比乱掺和强，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处理的一并报一下。“
　　韩宁西瞬间正色，打开自己的日程纪录汇报：“还有一件事情，各军团的新兵演习计划均已上报，作训部联同相关部门已对所有计划审阅修改，现呈报司令会议，如果三位上将没有意见的话，演习将如期进行。”
　　元自山打开自己的通讯器，调出呈报的演习计划仔细翻阅，看到星云军团演习计划的演习地点一栏时，不由得自语：“萨尼星？这小家伙又想搞什么鬼？”李溪音的想法似乎有点多啊。
　　韩宁西没听清楚，上前一步问道：“您觉得哪里不对？”
　　“不，没什么。”元自山微微眯起眼，打量着演习计划的文稿，忽地一笑：“我只是想，或许，今年新兵演习，各军团都在一起才比较热闹。”如果有人想要浑水摸鱼，他也不妨把水搅得更浑浊一点。他写下“着作训部重新整合各军团新兵演习”几个字将文件发还，看着文件在通讯器上完成自动归类，他抬起头对韩宁西温和地说：“你忙去吧，有调查组的动向及时汇报。”
　　“是。”韩宁西退了出去，办公室的门自动合上。元自山离开办公桌，踱步至落地窗前，眺望着遥远的司法厅大楼在落日的余晖里金光熠熠。
　　如果最近的一连串事件是目标一致的阴谋，可是，”为什么是李溪音呢？“他自言自语地问。
　　陷入一连串事故当中的李溪音此时并不知道老师在为她忧心，在模拟训练舱里结束上一回合的练习，李溪音毫不迟疑地选择了继续下一场，没有修改任何训练参数。收到继续的指令后，模拟舱旋即进入准备状态，驾驶座传来微微的震动，就像她平时驾驶小型星舰起飞时反重力引擎带来的震颤，眼前透明前景窗外是逐渐消失在视野的停机坪上矗立的塔台，是稀薄至厚重的云层，是大气层外幽蓝的太空，直到橘黄的光芒洒满整个驾驶室，是天山基地上空在远星轨道运转的作为基地太空堡垒的一颗土黄色卫星将恒星的光芒折射入驾驶人的眼睛，而它的两个亘古以来不曾离散的两个同伴远远地，在深沉的宇宙的黑暗背景下闪烁着银白。
　　李溪音知道这不是真的窗外的景象，只不过是模拟器在前景窗上制造的场景，可是，她还是恍惚觉得仿佛就在驾驶星舰摆脱星球的引力飞入太空的上升中，窗外的景色她看过了千百遍，她曾无数次驾驶星舰从基地的停机坪起飞，不管驾驭着恒星级指挥舰还是她更偏爱的小型星舰，身边是她的战友，并肩作战的手足。无数次中，奥利维亚都在她身后，她们对这前景窗外的景象移动，比她宿舍窗外的乔木伸出枝桠上的叶子还要熟悉。可是，这世间没有一成不变。
　　对于模拟舱，她选择了和夸父号同一个型号的星舰，纵然触感上不能替代原身，但是操作系统还是惯用的小型星舰的配置，在熟悉的景色中，她很快就进入了状态，而她的目标也出现在视野里。
　　对方是同样型号的小型星舰，逃逸速度很快，在太空的真空环境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前景窗里早已看不见星舰尾翼处引擎喷发的火光，只有在己方的超远距离监测仪的显示器上看到流线型的舰身飞速推进，完全发挥出了小型星舰良好的机动性。
　　李溪音没有完全限制星舰智能操作系统的自主功能，此时，坐在驾驶座上的她除了仔细修正过星舰的动力参数外，没有进行其他操作，星舰的智能系统凭借预先设定的自主驾驶功能追逐着目标在星海中穿梭。
　　目标还在打击范围内，没能摆脱紧随其后的追击，在到达最近的虫洞前，都不可能摆脱。
　　己方的星舰能源充足，追逐的目标一直被锁定，热能导弹和激光武器都处于待击发状态，可是李溪音没有压下发射杆。
　　今天的前三十次模拟中，她都没有主动在追击至第一次跃迁点前动手，模拟系统判定她错失良机，所以今天训练的得分并不高。她尝试了很多办法将目标拦截在最近的虫洞外，可是一直训练到现在，她都没有找到能在不击落目标的情况下成功拦截的战术，不管在最初的追击中她推进得多块，星图多么熟悉，找到多少条捷径，最成功的一次，距离目标进入跃迁点只差了两秒，但是，她就是失败了。
　　第一次跃迁后，猎物和追击者都不再留情，目标星舰爆炸的白光出现了三十次，而这一次，难道会是另一种结果？
　　星舰移动速度很快，前景窗外星辰的光芒在视网膜上被拉成一道道白色细线，李溪音恍惚忆起曾经她们经常要参加这样的模拟训练，看惯了这样的速度下眼睛产生的幻觉。年轻时候技能还没成为本能，驾驶星舰总有各种失误，模拟训练舱又十分灵敏，任何微小失误都可能影响最终的评分，还记得有一次模拟匹配到了彼此，奥利维亚总是输，最后哭着说不要每次死的这么惨？
　　李溪音不明白，死亡既然是一个终点，为什么要计较死亡的过程呢？
　　奥利维亚反问她，是否从来没有畏惧过死亡。
　　刚从训练舱出来的两个人汗流浃背，发丝黏腻在脸颊和颈项的皮肤上，摘下的头盔随意夹在腋下，用司空见惯的狼狈彼此对视着，她可以从奥利维亚清澈的湛蓝色眼眸中看到胡乱抹掉脸上汗滴的自己脸上少有的迷茫表情
　　她说，好像没有。
　　奥利维亚笑了，说，那可真好。
　　好？
　　当然好，不用害怕的感觉肯定非常好，不用想终有一天到来的死亡会不会非常痛苦，是拼命挣扎都不能获得任何一点点空气，还是不知名的外力撕扯掉肢体破坏掉躯壳，不管是哪一种，只要想到就会觉得绝对零度的冰寒已经覆没了整个灵魂。
　　她没想过，也体会不来奥利维亚说的冰寒和痛苦，那个时候她还没有亲眼目睹任何生命消逝的过程，对她来说，死亡就是一片黑暗，只是，一片黑暗而已。
　　不过，她记得，奥利维亚说，只希望将来死亡的过程痛快一点，不要太痛苦。
　　李溪音凝望着监测器屏幕里没有降低速度的猎物，突然想，不知道在爆炸的热能中瞬间气化的死亡，算不算痛苦呢。
　　这一次，她始终没有压下发射杆，直至目标星舰成功逃离，系统判定，李溪音失败。
　　这时，模拟舱的系统界面被弹出，显示出一条模拟对战邀请，对方的ID……
　　李溪音眯起眼，看着斯蒂芬的名字用一种自带几分嚣张和欠削气质的手写体显示在系统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