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阳》恒归

5、Chapter3

　　“三个人的？你等一下。”许晓呈走到一张贴满照片的白板跟前，单手插在口袋里，一手那笔点着照片说：“尸身附近血迹成滴溅状，墙面上有大量放射状血痕，茶几桌角明显的擦拭状，除此三处外，血液一直流到门口，你说的三种不同的血是哪里的不同。”

　　“都不是，这些血液大多混在一起，没有办法辨别，但我们在冰箱冷藏层发现了死者身上的一块儿皮肉，上面有少量残留的血液，而经过比对，这些血液和流到门口的血液并非同一人。除此之外，浴缸里发生鲁米诺反应，我科已经让人去做DNA比对结果了，基本可以确定，浴室浴缸的血又与之前两人的有出入。”

　　曹葛樱捂住话筒，冲着楼下刑警喊道：“喂那个！让你们送东西送到没有！”

　　楼下的人逆着暴雨抬头回答道：“结果已经传过来了，我现在给你送上去！”

　　她又对许晓呈说道：“许队，这间房子是出租屋，房主人在国外。房子是他们3年前租出去的，租户是个女生。我们估测这死者就是房子的租户，而且这栋楼见过她的人还挺多的，不过大多数人对她都只是面熟没说过几句话。这人每天都是按时出门回家，也没有见过她家来过什么陌生人，一直都是她一个人住。”

　　许晓呈在白板上简单记录了重要信息，接着说：“小曹你不是去国道了吗？怎么会在南门？逆队还想让你去拜访一下杨舒淑的家属。”

　　她啧了一声，对着空气摆摆手：“嗐，有点复杂，我回去再给你们说，拜访家属的事就麻烦一下别人吧，我还得再带人走访一下，先不说了。”

　　随着电话传来的“嘟嘟”声，许晓呈在一张贴了便签的照片旁画了个圈。
　　便签上写的是：暴力手段，杂乱。

　　还没等他放下手中的笔，就听周围声音突然安静，他感受到来自背后的死亡凝视。

　　背后仿佛蹲着一直巨大的犀牛，尖角顶着心窝子，这感觉太熟悉了。

　　草，逆噬你他大爷快过来，老陆来了!!!

　　许晓呈低下头打下这几个字，待他迅速转身，就看到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满脸黑线盯着自己，只听他突地破声：“逆噬呢？”

　　这一吼地府都振三振的人便是鞍洲市局局长，林涛锋。他在市局工作了大半辈子，年龄大了后很少出外勤，天天在办公室里坐着，这导致他从一个健壮中年瞬间变成了体态丰盈的大叔。

　　所有人默默看向他们的副队，许晓呈露出了个尴尬的微笑说：“额……三开案的事儿，不是我们决定的。”

　　提到三开案这一词，所有人冷汗都下来了，这里没人不知道他们局长严令禁止将多种不同案子同时让一个支队完成。人力、风险、严谨性都是至关重要的，而同时开案无异于三样都不满足。

　　许晓呈的回答显然没有让这位局长满意：“回答问题！逆噬他人呢？”

　　“林局，您别为难我下属了，我在您身后。”逆噬平静地站在原地，“到个安静点的地方说吧。”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将这尊大佛请出了刑侦一支队的办公室，身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等两人进了局长办公室，林局反而没刚才那么大火了，他问：“我劝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逆噬把手中攥了一路的资料递上前说：“这是关于国道爆炸案的转手文件和西城公园案件所造成的社会影响调查以及南门杀人案的报案经过。”

　　总共只有三张纸，每张上面都是条例清晰的记录和表格。

　　林局在略读过后并没有任何表情，把资料推回去：“这不是你能同时办理三件要案的理由，这只能说明这三个案件都非常重要，需要重多的精力和人力，你这样做，是对市局、受害者乃至你自己和队友的不负责。”

　　他没有去看局长，淡淡回答道：“不，案件不能给任何人，我现在或许还没有明确的证件，但不会有错的。”

　　局长用指节敲了敲桌子，冷清的白炽灯将两人的身影描绘在一张白墙上。

　　“逆噬！你是警察，你一个人带着一个支队查三个案子，你当自己是包青天在世？他在世也不会这么任性！”

　　他神色一改往常的散漫，站起身眼睛看着陆局，警服将他本就高大的身影又拉长几分：“如果您执意要求，我可以将国道案暂且放下，但其他两个在本市的，我必须要亲手管理。”

　　林局长叹了一口气：“因为侨栎是吧？我知道他对于你们的案子很重要，他的突然回来打乱了你多少计划？我没帮你压下来声响吗？你以为他的名字……”林局压低了声音但气道不输，“……是怎么不被人察觉的！是了，这件事你也得给我快点查清楚，这块烫手的山芋不能在这里放太久，当年那些事也要算算账，但也不是现在，首要任务是把眼下的处理好，西城的案子必定是你查，南城……。”

　　逆噬深吸一口气，强制把自己心中的话压住，话锋一转：“我申请地方支援，要求片区刑警协助，再申请二支队调10人来帮忙破案，再给我一点时间。”

　　林局的气息缓和了些，似乎这个答案才是他知道最后能达成的，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依然盯着逆噬，逆噬无所谓地回盯着。

　　片刻后，他终于打破安静：“提交申请报告，现在。”

　　“明白。”说着离开了办公室。
　　*

　　他走在开着省电模式灯光的走廊里，神情凝重，从接到曹葛樱电话开始，他就感受到市局里对这三件案子不断操控。

　　昨天在长岛市听到有关车祸的事情，那是本来在交管部门的案件，莫名提到了一支队，本来打算从那边赶回来退掉，还没到就接到长岛市的电话，结果现在又要变成两省协案，发出虚假信息的又声称自己是一支队的人，可如果算算，那个时间应该正是南门西城两案往市局报的时候，也就是那个打电话的人肯定知道市局这边接了三个要案。

　　手头上的三个案子几乎是同时发酵，难道说这个打电话的人故意提前找长岛市那边的警察，是已经料定最后一支队一定会把国道的案子放下，二支队自然接手这个国道案。

　　逆噬脚步一顿，他们早就知道我会把国道的案件放下，先处理本省的。真的要协案……估计是为了跳过一支队，让二支队直接对话长岛市，下一步呢？他们还打算干什么？

　　逆噬没有像他刚说的那样做，而是直接走回办公室。

　　他看到正在白板前站着穿外套的许晓呈，还没走过去就听他对旁边的人说：“曹葛樱暂时负责南门，我去趟国道，逆噬回来后把传过来的尸检报告给他。”

　　“给我吧。”

　　逆噬突然出现在许晓呈背后，吓得他一激灵，转手正欲拍到那说话人脸上。

　　逆噬不理他侧过身接下警员手里的报告问：“曹葛樱多半是遇上二队的人了，国道案先交给他们吧。”

　　许晓呈啧了下嘴，随意解开了领口刚系上的扣子，道：“二队那帮子倒霉玩意，脑子不行还从别人手下抢案子。”

　　逆噬摆摆手说：“这案子很难解决，只是暂时搁到那，让他们慢慢推去。”

　　他的回答令许晓呈意外，这个不至于吧，我觉得很可能是报废车起火引起的意外，也不觉得有多难。

　　许晓呈又立刻抛开了这个念头，我记得有人教过我，想法不是你的武器，唯有事实才能站得住脚，警察是一个讲道理的群体。

　　逆噬瞅了眼在那头脑“自嗨”的许晓呈，说：“再走神，下次基础培训你去。”

　　“……”

　　“那现在怎么整？”

　　逆噬拍了拍手，偌大的办公室又安静下来：“从现在开始，全心负责南门和西城，所有手中有关国道的案子全部放下。”

　　他看了眼手表又说：“今天是6月23日，凌晨四点二十二，从第一报案到现在已经过了36小时，接下来的12小时，最低要求，嫌疑人侧写必须出来，干不完就一直加班！”

　　许晓呈撤掉外套，坐到电脑前说：“网监科传来一份资料。”

　　逆噬说坐进旁边的椅子：“说。”

　　“他们查的监控里，除了侨栎接近过垃圾桶，再没有人接近”

　　逆噬揉了揉眉心凑过来看。
　　“20号晚上因为大雨，花园餐厅发生短路，造成监控不全，而在监控恢复后已经是八点五十五了，在这个期间有没有人来不知道，但等待九点三十时，侨栎等一行人一同到这个垃圾桶旁边。”

　　“意思就是，目前只知道侨栎在监控短路时来到过这片区域。这些人的问话几乎没什么用，还记得吗？上午才清理过垃圾，抛尸时间在下午了，这些人的口供……”逆噬翻他们做的询问记录。

　　许晓呈：“一些游客是在后厨最后一次倒完垃圾以前出去的人，他们可以排除后。”

　　逆噬：“你忘了侨栎是怎么进去的？没有登记照样可以进，监控覆盖范围很显然不全面，还是得看现场证据。”

　　“明白。那我继续了，我们发现当天有一个大型聚会在花园餐厅举行，对到场嘉宾签到后发现，有一个人始终不在。”许晓呈递上去一份报告：“燕妮，女，身高168，无重病记录，无遗传疾病，本市在读研究生，副业当一名家庭教师，名下无财产，母亲是农民，父亲是去年去世的。”

　　“外地户口，考来本地的，在这里租房子住快有6年了。到现在都没有人消息吗？”

　　许晓呈摇了摇头说：“她有个男朋友。据这个人所说，他已经快2个月没见到燕妮了，这次的聚会名单上也有他，叫杨奕辉，他本来也是想借着聚会来见女朋友的，可惜燕妮始终没有出现。”

　　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只见办公室门口站着个一手拎尸检报告，一手靠着门撑住脑袋：“谁要尸检报告啊？”

　　逆噬头也不抬调侃道：“法姑娘这次不行啊，这么晚才送过来。”

　　“去你的法姑娘，老子叫潇雨歇！”

　　法医是个男的，但逆噬觉得他娘里娘气的。

　　解刨尸体时，拿刀的手小拇指翘得冲天高，每天上班都精致精神，办公桌上还放有几个护肤品，活得比女刑警还细腻。

　　“可累死本大爷了。”他把尸检报告扔给许晓呈，“不是我不行，你来拼个已经泡烂的尸体试试。”

　　“是是是，你最行了。”许晓呈说：“死者为女性，初步判断身高在166到169之间，体重55公斤以上。皮肤因潮气而肿胀但无法无法辨别死者样貌。尸块成不规则萎缩状，初步推测是被冰冻过。目前已知死者死亡超过五天，颈椎断裂，三节脊椎成粉碎状，双脚骨碎裂，前胸有一道平整的一字型切口，长约15厘米，内脏无丢失。”

　　他说完就叹了口气：“照这样看范围可就太大了，连死者不知道是谁。”

　　逆噬起身走到另一块白板前说：“从照片上看，凶手在碎尸时并没有把尸体完全分解。留着这么大块的尸体，他在这几天时间内，需要一个很好的藏尸点，一个巨大的冰箱或冷藏室将尸体冻住，再在20号这个时间丢出来。他留大尸块的原因只能是他正好有，他不需要去花大力气在碎尸上，他有充分的条件能在他准备抛尸前藏好这个尸体。”

　　许晓呈：“为什么是20号。”

　　逆噬：“那天天气预报上报了大雨，鞍洲不缺大雨天，他原本就是想着找一个雨天丢出来，而选择在公园这种公共场合，一是为了混淆视听，二可能是这个公园顺手，来这里方便或者说刚好要来这里。”

　　潇雨歇坐下翘了个二郎腿：“有道理，但我想不通，他选择抛尸的那个地方很奇怪，监控正好对着那个地方，没照到他完全是因为短路了，就这么巧合”

　　逆噬抖了抖基本干了的外套：“我现在有一个推断，但还没有佐证，我需要去一趟现场。”

　　他说：“你们趁着这个时间好好休息一下，估计去了就有结果，等我消息。”

　　话音刚落，他人就已经出了办公室。

　　两人均在原地没有动，他们看着门口。

　　逆噬突然探头出现：“别忘了打一份申请给林局。”

　　“靠，我就知道……”许晓呈爆了句粗口，闷闷坐回电脑前，把气全撒键盘上。

　　“诶哟喂，可苦死你了，看来我只好听逆队的命令，好好休息休息！”潇雨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刚准备走，又转身走到许晓呈身边：“算了，看在兄弟一场，我就帮你写下。”

　　许晓呈撇了眼这个阴阳怪气的人：“你可算做个人了。”

　　“诶你这话我不爱听了，我一直都很man好吗？”

　　“好好好，快坐下帮我写吧你！”许晓呈一把把他摁在转椅里。
　　*

　　刚回到酒店的侨栎这会儿反而失了困意，他坐在这简约而不缺贵气的房间里浑身不自在，白灯恍得他眼睛疼。

　　他实在有些待不下去了，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口前，玻璃窗下面只推开了一个小缝，不过这够他感受风的了。

　　他这两整天过的都很意外，从20号晚上到现在只睡了四个小时，剩下时间都在警察局里坐着。

　　侨栎跟着案情的推进一路从分局推到市局，怎么也没想到案件居然这么严重。

　　不过他也没地方去，跟着警察好歹有口饭吃，警察们和他有福同享地吃了几顿泡面。

　　好不容易能休息了，侨栎这矫情的神经细胞开始亢奋起来，身无分文的他决定把房退掉，拿上现金换个地方睡觉。

　　结果刚到前台，对那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前台小姐姐说出“退房”二字时，她居然直接把电话打给了警察！

　　这就导致了侨栎现在大门不让出房间不让回的尴尬场面，直到那个接电话的警察到来，走到侨栎身边，看着低头发呆的此人，大手一把摁在他后脑勺上。

　　侨栎抬手拨开摁在头上的手，抬头去看。

　　逆噬就居高临下看着他，侨栎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说：“抱歉，这房我实在住不起也住不习惯，能麻烦您退了吗？”

　　逆噬笑了笑：“住不起我怎么听人家说你是想把退房的钱转成现金呢？”

　　侨栎挠挠头：“正反都是要帮我，这么贵的我住不起，总不好麻烦您重新找，我觉得自己来比较方便，日后会换钱的。”

　　他摇了摇头：“我看你也是不累了，那行，和我去趟现场，顺便把你当天的经过再仔细地叙述一遍。”

　　说完直接往门口的警车上走，侨栎没有选择，只好跟了上去。

　　外面的雨势逐渐变小，滴滴答答的声音拍打在挡风玻璃上，路边的水偶尔飞溅到车身，车灯找出一条窄窄的光路，两边的景色迅速后移。

　　也不知道逆噬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大雨天的还开着空调，侨栎搓了下胳膊。

　　逆噬好像瞥见他的小动作关了空调，顺便开口问道：“听许晓呈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你是怎么来鞍洲的”

　　侨栎抬手，指尖摸了摸下巴：“我记得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市里了，在一个小巷子里，什么人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当时是晚上，我摸黑出去后就到了夜市那。”

　　“你说的夜市是城西那边的。”逆噬抽空看了他一眼，那个神情在侨栎眼里就是明摆着“不信任”，也正好，我也不怎么信任你们。

　　“应该是，我是沿着向西的方向走才出去的。”

　　“巷子，没有人。”逆噬沉思了会儿说：“有可能是在别的分区，主城没有巷子，那也说不通，别的区是怎么走到西城公园的。”

　　“嗯……”侨栎突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我没有想到你会说这些，我以为……”侨栎看向逆噬。

　　对面驶过一辆车，车灯打在逆噬的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那劲畅的脖颈线条称托了他的严肃。

　　“以为？”

　　侨栎摇摇头，否定前言：“应该是我猜错了。换个话题吧。我想问问，这么严重的案件，您为什么接到电话后隔了一天才回来”

　　“私事。”

　　侨栎看着他，很显然觉得这个回答太过敷衍。

　　“我有什么必要，要向你坦白吗？”逆噬不理他的不满。

　　“我只是好奇，这么大的时间空挡，一个支队长居然不在，什么样出差，能让全队给他顶腰。”

　　逆噬反而被他逗乐：“问的不错，但是，非内部人员不可告知。”说话并冲他微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