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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计划 第十三章计 ...

  •   第十三章 计划
      从天衣门回来已经好几日,俞清一直处于被半软禁的状态——不准出府,走到哪里都能冒出一大堆下人跟着。原因无它,自然是她无故失踪两天,问及原因,却答“外出时迷了路”。众人当然不信,但鉴于她有“自尽”的前科,对于这种“烈性女子”到底没有太过逼问,只告诫了两句,然后各方就暗中下令限制了她的人身自由。

      这……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俞清气结,再想起那不知所谓的婚事,她终于决定——逃出薜府!只不过这次,她会走得一干二净,不留后患。

      眼下就有一个大好时机,那就是李御史李大人五十大寿将至,到时会大宴宾客,而她将以薜家幼子薜希未婚妻的身份出席。有利的是,据闻这次寿宴将会别出心裁地摆在辉水湖畔举行,到时荒郊野外,守卫的漏洞会大大增加,而且达官显贵一定很多,不会只顾及着她一个人,如此一来,可保证万无一失。

      她已和林滋商量好,一切,都会按照计划进行。

      *******************

      时值三月,繁花似锦,杨柳如烟。

      寿宴当日,俞清果然随着薜家一行人,浩浩荡荡去往辉水湖。不知走了多久,忽然长长的一声“停——轿——”,落轿掀帘,还未下来,已听到外面人声喧闹,四周丝竹声乐大作,热闹非凡。下地一看,只见茫茫大湖旁的一片绿地上,已平平铺上了一条红底彩绣、金丝环边的巨大织毯,毯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许多造型美观的几案矮座,客人们已在席上开怀畅饮;案上流光溢彩的碗碟酒盏,应有尽有;周围还环侍着许多衣着鲜丽的婢女,随时听候差谴……俞清看得目眩,心中暗暗咋舌:早就知道唐朝奢糜之风盛行,今日身在其中,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做金玉满堂、荣华富贵!

      待李家通报的仆人一报上“薜中书薜大人”的名号,原本热闹的酒席为之一静,立刻就有无数人离座蜂拥过来寒暄致礼,一时间,千篇一律又不得不说的场面话此伏彼起。作为东道主的李御史自然也一马当先,客客气气地将他们引入席间就座,礼节很是周全。

      在京城,李家虽不及薜家的声名和地位,但也是门第显赫,无怪乎只是过个生日,就有这么多当朝大员、富贵名流前来祝贺,当真是风光无限。

      俞清与薜家人坐有一起,看着笑容满面的李御史大人,心里小小地内疚了一下:恐怕这场豪华盛宴到头来只会被她搞得一团糟,李大人,千万莫怪莫怪啊……这样的心思只是一闪即逝,俞清马上被眼前一道道传上来的,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吸引了注意力,心想:反正在林滋来之前,她也无事可做,干脆放开怀抱尽情享受吧,也不要浪费了李大人的一番美意……思及此,她当即安安静静地放手大吃大喝起来。身侧的薜希觉得有趣,也有样学样。看得旁边的薜旭大皱眉头,薜绍只是微微一笑。

      俞清很快吃到发撑,再也塞不下一点,接下来只好看着席上众人无休无止的喝酒取乐,听他们闲谈笑闹。俞清的目光,渐渐变冷。这样铺天盖地锦绣荣华,看似赏心悦目,可其间这些人说着的话,哪一句不是经过深思熟虑、万般斟酌?他们多是官场中人,表面上一团和气,其实凡事审时度势,处处小心翼翼;他们说出话,从来都是模棱两可、似是而非。这种心机防备,早已经打破时间和场合的限制,渗透到他们生活的一点一滴之中。

      而在薜府,她就能感受到这种无形的压力和束缚。

      其实,这才是她最无法忍受的。也因此,她一定要走,宁愿欺骗别人,甚至还要利用薜旭和薜绍来布下这个局,尽管她心中有愧,最终还是快定了要离开,不会后悔。

      不想再听那些人说话,俞清开始自行转移注意力——赏草、赏花、赏湖水,最后,视线落在了宴场一侧一名乐者演奏的琴上,心念一动,有些技痒。

      “俞小姐是中书大人千挑万选的儿媳,必定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正好有琴,不知老夫有无此幸,听小姐弹奏一曲?”

      俞清吃了一惊,回头望去,只见李御史正面对着她,含笑而立,样子和蔼可亲。其他人闻言纷纷向她看了过来。俞清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宁静的笑容,她不动声色地起身福了一礼,柔声道:“今天是李大人的寿辰,寿星公说的话自然得听。清儿献丑了,请大家不要见笑。”心里却有如明镜一般:这个李御史果然是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心思!不光是对薜新恭敬奉承,连对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儿媳,也留了份心。她刚才只是稍有流露,他就出言顺了她的心意,还不着痕迹地夸赞了她一番,其城府之深,可见一斑。

      这种地方并不适合她,看来,她走是对的。

      俞清走到琴后坐定,众乐者已经躬身退到一旁。她望着眼前成堆的达官贵人,又看了看薜旭、薜绍及在场许多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轻轻一笑,十指拨动,一曲经过改良的《样样红》,就自琴弦之间流泄而出。

      在梅元镇学琴的时候,她就常凭着记忆把一些现代歌曲比划给许长阳听,他虽然大部分都无法接受,但仍挑了些尚算合意的曲子稍作修改,使之更能符合当朝的审美观。而现在弹奏的这首《样样红》清新洒脱不减,只是一经许长阳妙手,旋律更觉悠扬悦耳,婉转动听,宛若天簌。

      此刻,俞清一袭翠色衣裙,身后是满目的青山碧水,湖风吹来,裙裾飘飘,两条发带轻旋飞舞,在这般脱俗的乐声萦绕下,竟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丽。一时间,全场寂然无声,人人听曲。

      俞清浑然不觉地沉浸在自己的弹奏中,兴起处,含笑微微启唇无声地唱出歌词来:

      青春少年是样样红
      你是主人翁
      要雨得雨要风得风
      鱼跃龙门就不同
      可是太匆匆
      流金岁月人去楼空
      人生渺渺在其中
      荣华富贵呀飞呀飞
      世上的人呀追呀追
      何时放下歇一歇
      ……

      一曲终了,俞清起身又端正地福了一礼:“清儿弹的这首曲子名叫‘样样红’。清儿祝愿李大人人如曲名,事事如意,样样红。”

      李御史顿时笑逐颜开,宴场上也是一片拍手叫好声,俞清又大大谦虚了一番,才回到位子上坐下。却见薜希笑翻在一旁,薜绍笑得很无奈,正奇怪,又见薜旭貌似不经意地凑到她身边,低声道:“你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公然嘲笑我们?!”俞清一怔:原来就算她没唱出声,还是给武功在身的这三个人看出来了,不过还好,场上的大部分人应该都是不懂武功的。当下也不在意,回了他温顺的一笑。要骂就骂吧,反正今天是不会和他生气的了。

      “你……笑什么,越笑越丑!”

      “……”

      呼,可也不要挑战她的极限呀!

      正暗念着“万事以和为贵……我忍……”,猛听得有人惊叫一声“有刺客!”,整个宴场忽地一静,继而桌椅器物翻落之声大起,众人仓皇失色,争相奔走寻求保护,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在一片嘈杂声中,俞清的心一沉,扶着几案的手慢慢收紧——

      是林滋,他来了……

      ********************

      林滋手中软剑飞舞,前趋后退,无声无息,有如鬼魅。扑上前来的守卫只见眼前银光闪烁,旋即一股冰寒彻骨的气浪压将过来,还不及哼出一声,人已经被震得高高飞起,纷纷摔了出去。看得余人相顾骇然,脸上血色消退,却不知林滋已然手下留情,要不是俞清百般强调不能伤人性命,他的软剑一出,必不留活口。

      甩开围击众人,林滋提气纵身,冷然御风,迅速朝薜家人的方向迫进。众守卫大惊,均想:要是中书大人有什么万一,他们如何担当得起?!当即大喊一声:“保护薜大人!”虽然心有惧意,还是急追了过去,

      薜旭等人有黑衣女子的例子在先,也断定又是仇家派人来加害薜新,立刻严密地将他护在中间,不一会儿,抢过来的守卫们又在外面团团围了一层。可是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武功了得的“刺客”,他真正的目标却只是区区一个小女子?

      只见林滋逼上前,右手的剑招兀自使得凌利无比,突然,他猛地提起左手,一掌拍出,一片掌风立时呼啸而来。众人大吃一惊,出手相挡,不料那一掌来势汹汹,似乎无法截留,遇到阻碍,顺势一歪,斜了出去,竟然正正猛击在旁边的俞清身上。

      众人脸色大变。

      “清儿!”“俞小姐!”“清表妹!”惊叫声四起。

      众目睽睽之下,俞清挨了这一掌,立时“啊!”地一声惨叫,远远摔飞出去。可没人会想到,这一摔只是她自已借力向后仰身一跃,辅以几日来特意苦练的“莲花乱步”,配合林滋装出来的样子。击在她身上的那一掌,正是由于真正运出了深厚的内力,其本身所带的力气反而很小,一击之下,俞清只感觉像被人轻轻一推,根本不痛不痒。但看在其他人眼里,只道她五脏俱损,全身重创。

      一个柔弱的闺中小姐,怎能经得住如此重击?

      薜绍离俞清最近,飞身出手一揽,她立刻跌落在他怀里。俞清身子软软地垂着,似乎浑身无力。薜绍握着她的肩头,轻轻地将她转过身来,一看,登时心神剧震,失声道:“……摧心掌!”

      俞清躺在薜绍怀里,即使看不到,也知道自已的额心开始发黑。这是摧心掌最明显的外在特征。一般人中了此掌,立即毒气贯体,额心现出黑色;要不了多久,全身会痛如撕心裂肺,多数人到了这个阶段就受不了折磨,宁愿自绝,只求一死;如果半个时辰之内仍无法解毒,中毒之人就再无药可救,必死无疑。但是,她之所以选择这种掌法,最重要的原因却是——

      “快、快追!摧心掌的毒只有施掌的人能解!”林滋在俞清中掌后便快速离开,薜旭自震惊中一回神,立即施展轻功急追而去,“二弟,带她一起来!”不能把时间白白浪费在来回的路途上!

      不等薜旭开口,薜绍已经打横抱起俞清,一同追了出去。只一眨眼,三人便已掠出好远。

      俞清耳边风声呼呼,隐约听到宴场上李御史大声喝令众守卫:“都快各归各位,加紧防备,不要中了贼人的调虎离山计!”她就知道,在他们眼中,一个女子的性命,怎能和在场无数权贵的性命相比呢?林滋走得越是干脆,这些人就越是疑心有诈,绝不会贸然派人跟过来。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而她的心却有些乱了——是远超想象的愧疚,席卷了她。

      这一连串的事情只发生在片刻之间,她却已无数遍暗暗地问自己:俞清,你厌恶别人勾心斗角,为何却在这里机关算尽?俞清,你不是也一样在利用别人?你不是也一样惺惺作态?……只觉得心潮澎湃,心思纠结,但始终紧抿双唇,没出一声。

      ******************

      沿湖追赶了好久,宴场的所在地已被远远抛在后边,薜旭终于接近林滋,出剑猛地一扫,前方霎时间扬起滚滚烟尘,林滋略一滞步,薜旭已经跃上前来,二人陷入激斗。

      薜绍缓下脚步,担心二人的气劲会再伤到俞清,抱着她来到几十丈外一棵白花树下。他半跪下来,小心翼翼地放下俞清,又小心翼翼让她斜靠在树干上,伸手抚了抚她额上的黑印,神情凝重。如果他前去加入战局,胜算自然大了几分,可万一俞清掌毒发作,不堪忍受痛苦,极有可能一死了之;但如果他不去参战,那个刺客的武功非同小可,半个时辰内恐怕无法将他迫来解毒……一时间,薜绍犹豫不决,心中挣扎不定,脸色阴晴变幻。

      俞清微微垂着头,不敢看薜绍的眼睛。她知道,她现在的样子一定非常虚弱,他却不知道,这只是她多次练习的结果。摧心掌并没有麻痹身体的作用,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站起来,行走如常……她在骗他,他却焦急地望着她,殷殷关切之情,不用抬眼看,就能感受得到。

      她对摧心掌带来的痛苦,本不会有感觉,此刻却觉得心口真的开始发紧,酸酸软软地疼了起来。俞清抓着胸口的衣襟,身子倦了下去。

      “表妹,开始痛了吗?”薜绍忽然伸手轻轻地搂过她,她一下子靠在他身上,听到他如雷的心跳,“你要忍住,别害怕,有我们在,你一定不会有事的。”说着提起右手,在她背上缓缓拍了一掌,又拍了一掌。

      俞清觉得背上有一股股热气流入,但立时一消而散。她心中猛地一震,他……是在向她灌送真气!

      俞清轻轻地抓住薜绍的手,阻止他再拍过来:“别……”别对她这么好,她是一个大骗子,为了自由,什么事也做得出来,“我……我已经不疼了,真的。”

      薜绍默然不语,手臂却收得更紧。半晌,他忽然低下头,在她头顶的发间,落下轻轻一吻。俞清呆住,他从来不会这样逾礼的,耳边听他用低哑而急促的声音说道:“清儿,清儿,你答应我一件事……我此生从未求过人,可这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俞清心中一颤,眼中竟然泛起湿意。他要说的话,她已经很清楚了。

      ……可是,对不起……

      “你答应我,你不能寻死。你要好好地待在这里,等着我们回来,你答应我!”

      “……”

      “清儿!”薜绍握住她的手,可他的手,却是这样凉。

      “……好,我答应你。”

      ……对不起,我骗了你……

      俞清怔怔地看着薜绍走远。等一下林滋见他过去,就会将他们引向更远的地方,然后就放弃缠斗,抽身离开,和她到事先说好的洞穴中会合。

      这个计划,一步一步,全都没有出错,可此刻俞清的心中,却是五味交杂,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良久,俞清伸出手,把衣衫的一角戳进白花树低外一根细小的枝杈上,用力一扯,一片碎布就飘飘荡荡地挂在上头。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辉水湖边,脱下一只鞋,又解下头上的发带,一同扔进湖里,只听“扑通”一声,原本平静的湖面开始一圈一圈地,漾起美丽的波纹。

      用不了多久,这片辉水湖就会传出她的死讯。俞家三小姐,不堪毒掌的痛苦折磨,投湖而亡。就算她没有活活地痛死、溺死,等半个时辰一过,毒性彻底发作,她也是在劫难逃。而在这深不见底的辉水湖中,只能找到俞小姐的一些零碎遗物,至于她的尸首,却是不可能捞得到了。

      俞清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不让自己产生任何想法,拔腿就往约定的地点跑。这个计划,不仅算计了别人,她也没给自己留下任何后路。发生了这样的事,如果她还安然无恙地回薜家,等待她的,将是无穷无尽的疑问和麻烦。他们不是俞洪达,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哄骗过去的;他们也不是林滋,不会觉得奇怪也不发问。

      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她就没给自己反悔的机会。

      *****************

      俞清在洞中等了好久,仍不见林滋,正有些焦急,忽听外面岩壁上“啪啪啪”三下清晰的敲打声,俞清心中一喜,跟着又一阵拨弄草叶的细响,果然见林滋慢慢地走进来。

      俞清站起身:“阿滋,怎么这么晚,他们没事……啊!你、你怎么啦?”借着洞内飘乎的火光,她猛地瞥见林滋左臂上一条殷红的伤口,正潺潺地往外冒血,鲜血顺着手臂流下,一滴滴地打在地下,触目惊心,他却浑然不觉。俞清大惊失色,抢到他身边抓起他的衣袖,却没敢碰他的手,急道:“你……你你你……”却“你”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瞪大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的伤处。

      不是只要脱身就可以了吗,凭他的武功,怎么会……

      “他们没事。”林滋撕开衣袖,撒了点药,随便包扎一下,手法娴熟之极。俞清想他应该并无大碍,松了一口气,刚放下心,又见他眼光漠漠地朝她望了过来,忽然开口: “你为了要走,就这样骗他们?”

      俞清的手猛地一抖,立即不着痕迹地掩到身后,她慢慢地退到后面,慢慢地坐下。这没什么可狡辩的,便答:

      “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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