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降灵节当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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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灵节当日。
整个B国笼罩在节庆的氛围中，阖家团圆的欢笑和久别重逢的泪水交杂着，装进每一辆列车里。来往的人都像按下回放键的落叶，重新回到了他们开枝散叶的源头，在苍老虬结的枝干的怀抱中暂且歇一歇。
龙城的街巷跟平日里相比安静了很多，务工人员早早准备好了行李包裹，等在车站里，能看见的街上的行人也多是行色匆匆拖着行李箱，俱是刚值完节前最后一个夜班的疲惫神色。从城郊开往城里的公交一反常态地空荡，悬在车顶的两排把手在颠簸中发出些碰撞的声音。车上的后排坐着寥寥几个乘客，大概是没有得到调休的上班族，在清晨的路上各自戴着耳机打着盹。一个穿着砂粉色大衣的年轻女孩正在兴味索然地刷着手机，手指在挤满了捕风捉影的明星偷拍和营销号之间迅速地划了过去。
忽然，下车铃响了。
一个身形修长，一身黑衣的年轻人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背起双肩包下了车。
女孩奇怪地抬起头，公交走到这里刚刚到中环，附近没有什么写字楼和换乘车站，男人在这里下车可以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的目光追过去，但是被年轻人压得极低的帽檐结结实实挡了回来，只看见了一小段尖削而白皙的下颚。车子重新开动，她目光收了回来，把手机屏幕上方弹出的一条紧急新闻划走，回到播放器里切了首歌。
此时龙城西区一处独栋的二楼阳台边。
孟搴舟穿着简单的棉质黑衬衣，靠在椅子上，双腿交叠，正在看着手里一封简短的信件。他泛着点灰色的眼睛将信件反复浏览了几遍，把那张质地粗糙的纸折起来，扔进手边办公桌的抽屉。
这时，他所在的房间门被敲响了，一个西装严正的高大男人走进来，握腕站在办公桌对面。
“你来得正好，”孟搴舟十指交叉，颇为闲适，“永绥监狱副狱长秦笙疑似私自出岛，曲正，你去联系一下安厅长，请他安排人调查一下，如果情况得到确认，看看是不是需要下发对他的通缉。”
“部长，我来就是想跟您说，”曲正迟疑了片刻，“秦笙他刚刚被通缉了。”
孟搴舟挑了挑眉。
“今早，永绥监狱那边传来消息，说一名名叫陈栩的警监被发现昏倒在秦笙办公室门口，经他醒来后确认，说是昨晚遭到了秦笙的袭击，秦笙跑了。”
曲正报告完稍微抬了眼，暗自观察了一下孟搴舟的神色，见他正十指抵在下颌处，面上阴晴不定，似乎在考虑些什么。曲正没出声，重新把头低了下去，片刻才听到孟搴舟似乎哂笑了一声。
“有意思。”孟搴舟像是在解释给曲正听，又像是在跟自己对话分析：“永绥岛上的巡警，每十分钟就会经过同样的地点，两个小时小队交换一次，这个叫陈栩的，居然就这么躺在走廊里一晚，直到今早才被发现，或者说，才让自己被人发现；我们的人盯得很紧，秦笙出岛不可能有别的接应，唯一的可能就是昨晚去接休假回家的狱警的接驳船。接驳船上船前和下船后都有点名核验，要想混上船，他自己一个人应该没这么大本事——我猜，大概昨晚一起被接回来的，大概还有需要检修的巡岛车或者食堂医务室的大型器械吧？”
曲正答：“这还不太清楚，待会儿我去……”
孟搴舟摆摆手示意无妨：“这不重要。我只是想说，秦笙能回得来，永绥的上上下下，估计有不少人在暗中推助。”他从唇角到眉梢都染上了一点笑意，目光转到宽大的办公桌上。在桌面的右侧，支着一个浅灰的相框，相框里刚刚毕业，穿着笔挺的警服，面色冰白而目光雪亮的秦笙正在坚定地望着前方。
“看来，我的这位小朋友，在永绥交到了不少伙伴呢。”
他的语气轻松，表情随和，然而却无端叫曲正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右腕的掌心里渗了点冷汗出来。
孟搴舟顿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的笑意全然无踪：“联系一下方子杰，叫他多派点人手下去，注意走地下，别跟警方碰在一起。”他伸手拿下桌上的相框，拇指边沿在相框一角抚了抚：“必须先警方一步，把秦笙给我带回来，懂吗？”
曲正垂下手，深深地一躬身。
曲正离开后，偌大的房间里落针可闻。孟搴舟把摩挲良久的相框认真摆回桌上，重新从抽屉里拿出那一封信件展开。
“看来永绥三年，你过得还挺自在，自在到你脑子都不灵光了，来跟我谈交易。”他拿着纸缓缓踱步到右边一个红木矮柜上的碎纸机旁边：“永绥那个地方啊，阴冷潮湿，年纪大了待久了身体可是会出问题的，是不是？”
碎纸机吱呀作响，纸上“主父”的落款在冰凉的机械刀间被割成了碎片。
暮色逐渐四合，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庆典在龙城逐渐铺展开来，彩灯的光晕流了满城。龙城的西城区原本是龙城最老的一块，胡同、对襟房像是元历前留下来的遗老遗少，固执又高傲地叉腰钉在这座飞速发展的城市，让这里乍一眼看上去像是片不甚发达的城中村。然而大家心里都心知肚明，这块城区的地皮贵得像是一寸寸拿金玉砌的，胡同里的旧瓦片，掉一块下来砸中的十个有九个是榜上有名的有钱人。
有钱人极喜欢那些有年代感又红火热闹的事物，他们不大愿意看网络上如火如荼的各种晚会直播，却喜欢自己走进节庆中心，仿佛是这样就能把喜庆和欢闹揣进自己兜里带走似的。在西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居然还留存着一个青石板小广场，是专门为重要日子打的场子，因此降灵节大典毋庸置疑地选择办在了这里。此时华灯初上，从一个月以前就慢慢地搭起来的戏台终于在光华中揭开了盖头，和着盛装的老师傅的吹拉弹唱拉开了大典的帷幕。
通往广场的几条胡同像是连接着心脏的血管，火红的灯笼在巷子里奔腾，熙熙攘攘的巷子里、广场上皆是牵着小孩的、举着手机拍照的、提着祈愿花灯的人。大家都沉浸在欢乐祥和的气氛里，没人注意到街上悄然多了些一身黑衣的精壮男子。
“杰哥，目标不见了。”一个长相凶悍，一脸匪气的男人按住耳蜗里的通讯器低声汇报。
“在哪跟丢的？”方子杰皱着眉头。
“在嗨购大厦。人太多没办法动手，目标进去之后转来转去，就把咱们的人转丢了。”
“你他妈可真会办事……艹，”方子杰骂了句脏话，“没说你，刚才一个没长眼的小子把我撞了一下。阿诚你们把嗨购几个出口都看紧了，我就在附近，马上过来。”
方子杰按断通讯，拔腿向嗨购方向挤过去，走了几步感觉哪里不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上衣内袋。
那里空空荡荡，里面的□□手|枪已经不在了。
方子杰面上巨震，转头看向刚刚自己站着的位置，人流不息像顺流而下的河水，早就把那个撞到他肩膀的年轻人淹没得了无痕迹了。
与此同时，一只穿着粉色人偶装的毛茸茸的兔子手里牵着一串亮晶晶的气球，蹦蹦跳跳走出了嗨购大厦。气球是那种时下流行的，里面粘着变换色彩的灯，一出来就被周围几个小孩和牵着手的小情侣围了起来，纷纷问这气球怎么卖。
阿诚靠在商场门口的装饰灯柱上抽烟，目光四处逡巡，忽然眯起眼看向那只卖气球的人偶兔子。
一个小孩仰着头问：“兔子先生，我想要一只气球。”
兔子大概是出于厚厚的人偶服说话不方便，伸手比了个“十”。小孩晃了晃身边大人的手，大人摸出十元纸币递了过去。
阿诚扯掉嘴里的半根烟摔在地上：“给我拦着那个兔子！”
兔子人偶闻声看过来，倏忽让过了身边的小孩转身飞奔。手下的人下意识跟着他往那个方向冲，一边跑一边疑惑道：“诚哥，怎么了？”
“那破气球平时出来卖都要二十块钱，碰上今天这种日子，不坐地起价收你三五十就不错了，这兔子居然要十块钱！这不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着急卖完跑路吗！”阿诚一边回答一边脚下不停，仗着人高腿长转眼就把距离缩短了一半。兔子人偶虽然穿着厚重的外套，身形却灵活的很，像是把整个广场和周围胡同摸得轻车熟路，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的影子简直像一尾游鱼。他像是特意往人多的地方钻，一头扎进了提着花灯游行的一群人。等阿诚和他手下的人挤过花灯队，路边只剩了一套粉色的人偶服。
阿诚按住耳中的通讯器气急败坏道：“杰哥，看到那小子了，一身黑衣服，背了个包，从嗨购往西跑了。”
“我就在西边，等等，那人……”方子杰犀利的眼神捕捉到一个修长的身影，急匆匆的脚步和周围慢慢闲逛的人群格外格格不入。他低喊着：“在这边，包过来！”同时拔腿冲了过去。
秦笙正压低了帽檐，匆匆穿过几个卖花束的小摊，忽然感觉自己身上多了一道目光。他余光一扫，就见左后方一个约莫三十多岁，剃着极短的板寸的男人正在向自己这边靠拢。漆黑的眼睛一转，发现右后方同样有穿着黑色便装的男人拨开人群过来，当即加快脚步钻进了朝西的那条胡同。
胡同口的监控摄像头红灯一闪，秦笙单手撑墙，卡着死角的位置翻了过去，半蹲着掩在一户人家的矮围墙后绕过这片居民区，却发现前面是连着的几个十字路口，监控的镜头笼着整片街区。秦笙暗自皱了眉，拐进另一条胡同，又疾步走了一段时间走到了这片民宅的边缘地带。
这一片仍在西城区老胡同的范围之内，但是由于岁数实在太大了，木檩木椽青瓦片在长久的日晒风吹中老去，鱼鳞般的屋脊各自斑斑驳驳，坑洼不平，已经不能再住人了。这里的户主们可能有意翻修，但是工程刚刚开了个头，节庆时期工人回了家，此时正在那里半半拉拉地放着。整片区域静悄悄的没一个人，和不远处两条街外的庆典中心简直是两个世界。
秦笙身影起落，晃进一户半开放的对襟房。户主大概是个风雅人，房体还没攒起来，先在院子里打了一座白石小拱桥。精致的小桥和凌乱的庭院对比之下，显得环境更加肃杀荒凉了。没用多少的砂石料和木架上罩着防潮的绿色胶布，各自堆放着，倒是成了很好的掩体。秦笙把背包摘了单手勾着，背靠着一堵裂着缝的围墙蹲下身，无声地喘息着。他昨晚混上接驳船，凌晨在城郊码头下船，混进了龙城边缘的小镇，立刻坐上了到龙城的大巴。上午大巴经过高速路岗哨时，他发现岗哨的戒备比平日里森严得多，猜想到可能是陈栩帮自己拖延到了今早才报告总部。他不敢耽搁，也不再乘坐一切需要经过核验的交通工具，一路上不断换乘投币式公交甚至黑车，终于在下午到达了西城区。然而孟搴舟的动作比他想象得还要快，他刚从一个不起眼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就被盯上了，然后就陷入了这场长久的捉迷藏中。
他一边思考着怎么不惊动孟搴舟的人靠近瑞芳苑，一边从背包抽|出那瓶水，拧开瓶盖——这是他从昨晚到现在喝上的第一口水。然而正当他的嘴唇触碰到瓶口，一柄冰凉的刀无声无息地横在了他的咽喉上。
秦笙动作顿住，听见头顶一个声音说：“真让我好找啊。站起来，秦警司。”
秦笙握着那瓶水，眼睫微微垂下，慢慢站了起来。
变故突生。
他站起来的动作进行到一半，方子杰毕竟不敢真的把匕首捅进他的咽喉，就跟着往后稍微挪了半步。正是这半步给了秦笙余地，他趁着弓腿的姿势身子下沉，左手撑地，后退避开了刀锋，长腿瞬间力量拉满，腿鞭横扫，重重砸在方子杰的头侧！方子杰顿时被踢得歪倒，秦笙闪电般的双腿落地起身，右手不停，将手里的水瓶抡成一个圆弧，毫不留情地砸上了他的后脑。
刚刚赶来的手下们没想到秦笙出手这么利落狠辣，震惊了一秒之后围成半圆把矮墙这块方寸之地包抄了起来。为首的两个见秦笙消瘦苍白，对视一眼便欺身而上。
秦笙一拳砸在先行冲上来的那人眼眶上，硬朗的拳骨将他砸得金星直冒，然后顺势飞腿，从跪倒在地的方子杰手里把匕首踢到空中，凌空拧身握住刀柄。这时正好第二个人冲到面前，秦笙侧身躲过来人的拳，勾住他的手肘向前一拉，匕首在他胸口开了个长长的血口。
后面的人没料到秦笙一个警察真的会下手这么狠戾，皆是迟疑了。这时有人在人群后面出声：“他再怎么能打也是一个人，你们一群人就是压也把他压趴了！”此话一出，踟蹰不前的几人顿时来了精神，逼上前来。饶是秦笙出手凌厉，也扛不住对手人多势众，他且战且退，不多时就退到了身后的小拱桥上。他退到桥顶，居高临下的角度让他暂时有了防守优势，对方竟一时攻他不下。秦笙左手使刀，右手早已抽|出了长鞭，左右开弓，左手深深扎进一个冲上来的人的手臂间，右手蓄力一展，把另一个正在桥边意欲偷袭的人卷住脖颈，反手一拉拉到身前，屈膝把他踹飞出去。
人群后方的阿诚看到这里立刻红了眼，从裤兜里掏出一把□□，还没来得及瞄准，枪管就被缓过劲来的方子杰握住了：“住手！这里离外面人群太近了，你一开枪，我们就暴露了。”他眼里淬着寒光，对阿诚使了个眼色。阿诚看懂了他眼神中的含义，点点头悄无声息地去了。
桥上的秦笙出手越来越阴狠，鞭刀不停，颊边溅上了两滴鲜血，却也来不及抹去，两颗殷红的血珠随着他的动作颤颤巍巍，蜿蜒流了下来，衬得他面色如同月下的新雪，俨然像个俊美的杀神。然而他自己心里清楚，此时的他已然是强弩之末，长时间滴水未进一直在燃烧着他的体力，而方才几个人同时扑上来，免不了有拳脚和刀刃落在身上，他的后肋被重重地砸了一棍，此时正在撕心裂肺的疼。他手臂肌肉在颤抖，呼吸凌乱而粗重，干渴的喉间在喘息间已经带上了滚烫的血腥气。
这时一个被他击落在桥下的人再次扑了上来。秦笙受伤一侧的手臂有些抬不起来，而长鞭在这局促的距离又使不上力，便随机应变地抬起右手摘下头上的帽子准确地盖到来人头上，阻断了他的视线，长腿飞起将他踢得转了个个儿，右手拉着帽檐将他拉得仰头，同时屈膝狠狠顶在这人身后脊椎和颈椎交界的位置。
这人的喉间发出可怕的“咯咯”声，无力地软倒下去。
然而秦笙还没来得及喘息，敏锐的感觉就让他后心一凉。他倏然转身，正看见身后有人越桥而来。方才掏枪的阿诚此时正悄悄摸到了他的身后，举起一把长刃匕首往他的背后横劈下来。
秦笙漆黑的瞳在匕首雪亮的刀口上骤然缩成了一线，然而他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也没有余力将他的刀抵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