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云中来：水月洞天奇云重生（下）》水镜人间

23、现身

　　尹天奇的灵堂很快安置好了，他睡在灵床上，穿上了雪白的寿衣，脸上的血被擦干净了，然而伤口依然清晰可见，衬托着整张脸，显得苍白。
　　尹天雪崩溃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睡着了，但也只睡了一个时辰，醒来以后，她好像恢复了正常，吩咐小莲服侍她梳洗以后，冷静地走出了房间。
　　她亲自端着早餐，去了父亲的房间。
　　一夜的时间，尹浩苍老到她几乎难以辨认。
　　须发凌乱，全然没有了昔日武林英杰的气派。
　　“爹，您一夜都没睡了，吃点东西，我扶您去休息一会儿吧。您放心，庄里的事情我会处理的。”从来没见过爹爹变成这种样子，尹天雪心痛难当。她在尹浩面前蹲下，仰视着父亲低垂的眼睛，想要伸手帮爹整理一下苍老的白发，擦掉脸颊上的泪，却忽然手抬不起来。
　　原本她回来的目的，就是在这大厦将倾的时刻撑起这个家，她原本以为是暂时的，可没想到，到头来，却变成了永久且艰巨的任务。
　　对于这一点，尹浩也早已经没有了非议，发生了太多的是是非非，以前那些陈旧的思想和规矩在他心里已经土崩瓦解。
　　然而尹浩只是叹息着摇了摇头，他不是不想睡，他的心太痛了，睡不着。
　　“爹，您要注意身体啊。”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尹天雪的眼角湿润了，“我哥已经没了，女儿不能再失去您了，爹……”
　　尹天雪哽咽的声音，再一次刺激了尹浩伤痕累累的心。
　　“天雪，爹就这一个儿子啊，我就这一个儿子啊……”积累了一个月的伤痛，尹浩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悲伤，“老天爷啊，为什么死的不是我？我当初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让我活下呢？天奇他还那么年轻啊！”
　　尹浩越来越激动，失声恸哭。
　　沉重的伤痛把这个坚强的老父亲击垮了。如果允许用他自己的性命换回儿子的命，他愿意死一千次。然而普天之下，没有这样的规则，更没有这样的交易。
　　“爹……”尹浩肝肠寸断的声音深深刺痛着尹天雪的心。
　　“这是报应啊，天雪，是报应啊……”
　　“爹，您说什么呢？”尹天雪震惊不解地说道：“我们没有做错什么，怎么会是报应呢？”
　　可是尹浩没有回答女儿的疑惑，含着泪摇了摇头。

　　时间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第一天，就仿佛有一年那么长。
　　尹浩放出了大批的铁卫队，整个镇上都是御剑山庄的悬赏令。
　　然而一天过去了，完全没有毒蜂和赵云的消息。
　　第二天，第三天照样如此。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赵云和毒蜂在一起。这样的确定，让每个人心里发指。
　　这等于确定了，赵云已经死了。
　　但即使这样也不能放弃，因此韩霸天每天也是夜不能寐，食难下咽，身体一天比一天憔悴。
　　珠儿每天都要躲起来大哭一场，又不敢让韩霸天听到，好在有尹天仇相守，陪伴安慰，让她心里好受了许多。

　　小侠每天负责给韩霸天他们送饭。
　　第三天晚上，小侠送完晚饭，回到水榭，小刀抱着云棠，把孩子哄睡了。
　　小侠看见，小刀的脸上挂着泪，孩子睡着很久了，小刀也没有松手。
　　小侠走上去，握住了小刀的双手，刚说了一句“小刀，别哭了。”一句话还没说完，自己便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两个丫头都是一身素白，低声哭泣。
　　“可怜的孩子，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小刀哽咽着拍拍孩子，“这么小就成了孤儿。”
　　孤儿，这两个字听得小侠鼻子一酸。
　　“小刀，你别这么说，虽然少庄主不在了，可是云姑娘可能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
　　小刀绝望地摇了摇头，“她在毒蜂手里，毒蜂会放过她吗？”
　　此话一出，小侠也绝望了。
　　“小刀，你说为什么毒蜂把少庄主送回来了，却把云姑娘带走了呢？”
　　小刀摇了摇头，她不是不知道，而是她不敢回答。
　　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带走，还能有什么目的？她现在完全不敢去想象那个画面，否则会忍不住失控大哭，她不想云棠再担惊受怕。

　　为了不让悲伤继续蔓延，小刀强忍着伤痛转移了话题。
　　“小侠，你有看见小姐的兔子吗？我到处也找不到。”小刀说的是赵云做的那只兔子布偶，每天都会让云棠抱着它睡觉。
　　小侠摇了摇头，“会不会落在云姑娘的房间里了，我过去找找。”

　　小侠离开了，小刀裹紧孩子身上的小被子，即使孩子早已睡熟，她还是忍不住轻轻哼起儿歌，将手臂当作摇篮，温柔摇晃。
　　忽然，隔壁传来了小侠惊恐的大叫声。
　　“小刀！你快过来！”
　　小刀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赶紧起身，把孩子放入摇篮，便迅速赶了过去。
　　小侠指着赵云的床，小刀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
　　赵云就躺在她平时睡觉的那张床上，身上盖着被子。
　　小刀愣了一下，好像幻觉一样，刚想迈开腿走过去，却一下子没站稳，向后跌去，径直撞在了门上。
　　“云姑娘！”
　　两个人几乎一同冲了过去，小刀伸出颤抖的手试探着赵云的鼻息。
　　她的呼吸很正常，除了脸颊微微发烫，整个人就像是睡着了。
　　两个人激动了半天，一时间竟然手足无措。
　　“小刀，她是怎么回来的？一定有人送她回来。”
　　小刀没办法回答，她立刻跑出去，询问门外看守的铁卫。
　　水榭的每一个院门都一直有铁卫看守，然而半天的时间，没有人听到任何动静，更不会有人知道赵云是怎么回来的。
　　“我们两个也一直在隔壁，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啊。”小侠惊呼道。
　　“好了，先别管这么多了。”小刀道：“小侠，你快去禀告庄主，我去通知韩大叔。”
　　“好！”小侠急忙点了点头，她相信小刀的判断。
　　两个丫头分头跑了出去。

　　未几，尹浩和韩霸天两方人都赶到了水榭。
　　赵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御剑山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
　　“云姐！”尹天仇和珠儿担忧地叫着赵云，然而她没有反应。
　　“怎么回事？”韩霸天焦急不已，几乎要哭出来了，“小云啊！孩子，你醒醒啊！”
　　尹浩站在外面，并没有进去，他问小刀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这问题谁也回答不了。
　　“回庄主的话，我和小侠半柱香的时间以前才发现，属下已经叫人去请大夫了。”小刀回答道。
　　“云姐，醒醒啊！”珠儿见赵云怎么叫都没有反应，急得哭了出来。

　　半柱香的时间……
　　这时，尹浩似乎想起什么似的，一句话也没说就迅速离开了水榭。
　　“爹，你去哪儿？”尹天雪刚想进房间去看看赵云，尹浩的反应让她一惊，来不及进屋，随即追着父亲跑了出去。

　　暮色下沉，外面已经漆黑一片。
　　铁卫举着火把跟在尹浩身后，一直跑出御剑山庄，跑到了断魂林。
　　尹浩武功高强，只是现在内伤外伤都还在恢复中，跑了一会儿便不得不停下，扶住一棵树喘息。
　　“庄主，您没事吧？”跟随前来的铁风伸手要去扶他，然而尹浩没有理他，他皱着眉，神色激动，说不出是焦急还是恐惧。

　　“毒蜂，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尹浩抬头对着空旷的树林大声叫道。他的声音没有愤怒，也没有恨意，竟然有一丝恳求和哽咽，他似乎非常急切想要见到那个人。
　　尹天雪随之赶来，她本想跑到尹浩身边，然而听到尹浩的话，心里忽然有个意念驱使着她，她停下了脚步，躲在一棵粗壮的树后面，偷偷观察着不远处的一切，同时心底也绷紧了一根线，一旦有危险，她也可以第一时间冲上去救父亲。

　　朦胧迷雾中，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渐渐清晰。
　　毒蜂出现在尹浩的面前。
　　看着毒蜂和尹浩之间的距离那么近，尹天雪的心顿时揪在了一起，她差点就冲了出去。
　　好在铁卫立马警觉地纷纷举起武器，他们此刻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一见到毒蜂，又恨又怕，想也没想就摆好了阵势，旋即开战。
　　尹浩的脸抽搐了几下，然而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他忘记了阻止。
　　寒焰闪着凛冽的光芒出窍，毒蜂的眼神也如同手里的剑，异常冷淡。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铁卫就倒了一片，但是毒蜂似乎并无意伤人，因此没有人重伤。
　　铁风是最后一个冲上去的，然而三招之内，铁风手里那把剑就已经断成了两截。

　　“铁风，住手！”尹浩如梦初醒一样，打了个一个手势，让所有人都退下。
　　毒蜂并不打算主动开口，他的眼神相当冷酷，看着尹浩，等着他开口。
　　然而尹浩愣怔许久，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如果尹庄主无话可说，在下告辞了。”
　　毒蜂看似傲慢的态度，让不远处的尹天雪愤怒交加，手指紧紧抓住了老树坚硬的树皮。
　　一个沾满鲜血的恶魔，杀了那么多性命，居然可以这样无耻傲慢。
　　她凭空多了一丝恨意，恨自己，为什么自己杀不了毒蜂？
　　但她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就算毒蜂拥有不死之身，也一定有办法对付他，就算不让他死，也有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看上去，对毒蜂，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恨意？
　　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解释的惧怕。
　　难道爹忘了，毒蜂是杀害他儿子的仇人吗？是毒蜂害了尹家和童氏一族两条人命，徒添伤痛。

　　“真的是你！你真的没死！”毒蜂转身离去的一瞬间，尹浩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说了出来。
　　“我已经死了。”毒蜂淡淡说道：“我十八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不过是被石凰女用毒药控制的行尸走肉。”
　　“你要去哪里？”看着毒蜂决绝离去的身影，尹浩的话语里，居然有一丝担忧。
　　尹天雪震惊了，她从没见过父亲对一个陌生人这个样子。
　　“我只是把你儿子送回来，事情做完了，我去哪里已经不重要了。”
　　“你等等！”尹浩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你能不能告诉我，天奇是怎么死的？是不是你杀了他？”
　　这完全不是质问仇人的语气，仿佛不是他的儿子死了，只是他最喜欢的花瓶被自己的孩子打碎了的时候，尹浩只是想知道答案，仅此而已。
　　“我不知道。”毒蜂头也不回地答道：“我找到他们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这一次，毒蜂的语气缓和了很多，不再那么冷。
　　的确，尹天奇死的时候，毒蜂还没有恢复意识，尽管他人在现场，却对发生过的事情一无所知。
　　“你真的想知道，等云儿醒了，你问她吧。”
　　“你为什么要把她送回来？你之前……是想把她带走的不是吗？”
　　毒蜂缓缓低下了头，“我不是想把她送回御剑山庄，我只是想把她送回她的家人身边，我不希望她孤身一人。”
　　说完，他似乎用尽了耐心，一刻也不想多留。
　　“既然你不知道要去哪里，那我可不可以请你先留下？”话一出口，尹浩自己都吓了一跳，“先留下来，算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