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围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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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之后，时间过得飞快，加上这年农历年来的格外早，感觉没几天就到了返乡的日子。
照洛和公司惯例，只要项目不赶，员工一般腊月二十左右就可请假回家，加上法定七天和双休，满满当当半个月。
洛和把手头项目挨个整理存档，一一电告甲方年后再见，赶在腊月二十一大清早就提了简单的行李上了飞机。
洛和故乡是祖国腹地平均海拔一千多米崇山峻岭当中一座小城。
两岸青山夹着九曲清江，几座风格各异的小桥南北相望。他家就在其中一座步行风雨桥西，距离城市北面山顶机场车程不到15分钟，距离南面城市中心步行不到20分钟。
小时候不觉得，大了在外边儿一跑，尤其入了这个行业，才意识到这么一个穷乡僻壤芝麻点大、连火车高速都没通进来的小地方，有多美。
回家，是落叶归根，是手捧故土，是洗脱铅华脚接大地，是生命源流能量再续。
洛和带着满满的情切回到他生长的地方，却在踏进家门同心不在焉的父母照面的刹那，才忽然记起当初为什么刻意离家那么远。
夜夜应酬酒至酩酊才归家的父亲，日日对自己控诉生活不如意翻来覆去总一套说辞的母亲。
时间好像和他开了一个玩笑，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烧掉了很多光阴回来，却总发现这里的时针仍然，且似要永远钉在原地。
这天父亲回来又把自己一人关进房里写作，母亲坐在客厅烘烤衣服神色淡漠，偌大的房子静的只剩衣物悉簌翻拂声。
洛和忽然就窒息难抑，抓了钥匙道声：“我出去走走”就出了门。
快步行到风雨桥上，在桥头小贩手里买了包烟，靠着桥栏点着火吸了一口，再迎风深深呼出去，然后闭上眼感觉烟草味儿合着河风里的清香一齐轻柔吹在脸上，慢慢的顺了呼吸。
再睁眼时眸光就清明了。
裹紧了衣服，就着风，眯起眼，慢慢的细细的，将一只烟一点点燃尽。
电话就在这时候响起来。
习惯性的看来电显示，眼光一暖，接起来道：
“秦老板？公司那头终于了结啦?”
秦老板笑得很开怀：
“终于给我杀回来啦！在哪儿呢？”
十来分钟后，一声唿哨，洛和回头。
秦桑就站在桥头深色廊柱隔出的天幕里，逆光黑漆漆一个大剌剌的剪影，只有眼和牙几道弯儿刷刷反着白光。
烟蒂明灭里，竟恍惚又是很多年前那个黑瘦少年，短发四面八方倔强的戳刺，寒冬腊月只罩了件单薄的外套，几许仓皇几许茫然几许怨恨刚刚好站在同一个地方，讷讷对他说了声：
“我爸没了。”
秦桑那时身高远不及他，大大咧咧的笑，嘻嘻哈哈的闹，平日里仗着自己长得漂亮兼精灵古怪有一众老师宠着同学围着，总是无法无天趾高气扬的顽童样，乐天得好像一个人揽了全天下所有的幸福；那晚却在桥风里缩着脖子半个身子瑟缩帖着他，低低说他父亲的死，继母的冷，境遇的难。
还记得男孩儿细瘦的手臂后来环过自己的脖子箍得死紧，一撮硬刺扎得皮肤生痛，最后有几粒温热的液体从那个倔犟的躯壳里冒出来，一滴一滴砸在颈根，那块皮肤灼烧的像要沸腾，渗到心里却是透彻的寒。
还记得自己强自镇定里的心慌无措，只晓得僵坐着轻拍他背，一句安慰话也说不出，也许是太过震惊，那么阳光张扬的个性，那么细瘦矮小的骨架，谁能想得到居然承载着这么些沉重的倾轧。
还记得那晚分开后担心了一整个寒假，开学再见面，仿佛内心变化催生，看他在初中最后一个学期身高吸了肥似的蹭蹭窜上去，声音滤了沙一样层层沉下来，还是那双爱笑的眼，却好像多了些内容。
一夜长大。
好在，没心没肺阳光着的那一面，始终那么执拗的扎眼。
这样想着，就释怀了。
日子就是问题叠着问题，谁不是颠簸着过呢。
心情好起来，就冲几步跨到自己跟前的大个儿招呼：
“你当这儿还是S市呢，穿这么薄兮兮的。”
秦桑乐：
“我企鹅变滴！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从小冬天都是单衣护体，早练出来啦。”
又低头看洛和手上的烟蒂，吃惊道：
“你不是不抽烟？”
“一时兴起。”洛和弯下身，在石板桥面上摁熄了最后一点儿烟火，把烟头扔进垃圾筒，又从兜里摸出剩下的整包扔给秦桑：
“你拿去应酬用吧，买的时候挑了下，还是不错的。不许嫌弃啊。”
秦桑依言揣进兜里，喜滋滋道：
“谢啦~”
这头还不忘唠叨：
“烟酒伤身，秦老板，要注意健康呀。”
秦桑笑意融融：
“我有分寸滴。”
两人趴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洛和问：
“你住哪儿？”
秦桑说：
“清和山庄啊。刚翻修过，现在看起来可高级了，咱们老家总算有五星级酒店啦。”
洛和说：
“你年年都专程回来烧钱啊。”
秦桑说：
“不是不好和我后妈后弟挤一个屋檐下吗。”
洛和说：
“我还觉着你孝顺儿子做的挺到家的，还以为你不记恨人家了呢。”
秦桑说：
“我不是感谢人家当年肯供我念到高中毕业嘛，可是心理上那关哪那么好过呀。”
洛和说：
“好，你住的标准间吧？今晚上跟你凑活一晚上行不？”
秦桑表情有点诡异：
“你不回家啦？”
洛和望着夜色里两岸五光十色灯光投影下潋滟的河面，一双眼也印上清亮的水色：
“我决定了，”
一双手离了栏杆，把手上灰拍了几拍，总结道：
“逃家一晚上。”
仿佛做了个很有趣的决定似的，他转头递给秦桑一个明朗的微笑。
理智上是决定直面现状了，可是，心理上那关哪那么好过呀。
两人顺着沿河走廊悠闲散步，途中在夜宵摊点上逗留了一阵，吃了点烧烤喝了点小酒，这才回了酒店。
洛和跟他进门的时候秦桑就有点小紧张。
洛和进了盥洗室听里面水声哗哗响秦桑就更紧张。
虽说高中时候两人就一个宿舍上下铺，可那时候自己不是还没觉醒么。
等到自己开窍的时候，两人进大学了，连学校都不一样，更不要说起居场所。几年里自己从学生变成商人，几次去找他，也都是见个面吃吃饭聊聊天唱唱K看看戏就拜拜。
再等到洛和工作，他是有大房了，洛和则是从员工宿舍到两室户，即便有机会在一个屋顶下，房间也各是各的。
也就是说，隔了这么多年，今晚洛和居然头一回就要睡在他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想想就心慌。
秦桑同学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好几圈，终于在床沿坐下，双手合十闭上眼，一脸虔诚，口中反复默念八字要诀：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洛和出来就看到这么一副诡异光景，目瞪口呆，擦头发的手都顿下来，好笑道：
“你什么时候吃斋念佛了？”
秦桑一惊回首：没带睡衣的洛和简单套了保暖内衣就出来，保-暖-内-衣...几个字慢镜头似的从眼前滑过去，秦桑脑壳“砰”一声就懵了，呼吸都窒住，身体就绷直，脸“腾”的烧起来，还居然能分出一点点游离的小思绪说还好自己比较黑还好光线比较暗还好……
洛和看他痴傻的模样莫名其妙，上前拍拍他头：
“魂兮~归来~！”
谁知接触到他发顶的刹那，秦桑竟跟触电一样跳起来，吼了声：“我去洗！”眨眼工夫就冲进洗手间，“啪！”一声门关得震天响，然后水声就哗哗哗的落了下来。
洛和怔住，好半天才喃喃道：
“念佛也能中邪？”
又看看自己还停在半空里的手，眼里闪过一点儿怀念的暖色，一个微笑缓缓绽开：
“还是那么刺手。”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围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