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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关于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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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读的高中就在我家附近。爸爸并没有像一些家长那样绞尽脑汁,让我挤进那些国家重点高中。在他看来,我能够开开心心的上学就很好了。我的成绩虽然一直不怎么样,但也不至于让他担心。
我骑了二十分钟的单车就到家了。陆欣糖的家和我的家在相反的方向,不过,从我家出发去她家,搭公车也只需要半小时左右。
三年前,我和爸爸搬进了这个小区----银海森林----简直像个童话故事的名字。而我则是童话故事里的女主角。不过,在这之前,也就是十二岁之前,我们住在另一个地方。当时,妈妈也在。
现在和爸爸居住的小区,绿化得很好。保安叔叔穿着统一的制服,非常专业的样子。傍晚的时候,常常看到很多人牵着自己的狗散步。千姿百态的狗们便“相约黄昏后”,开心得像上了天堂一样。我们家没有养狗,只养了只黄黑相间的猫眯。与狗相比,养猫比较省力,因为不用遛。
每次进出时,门口的保安叔叔总会笑着和我打招呼。
“阿蓝,回来啦。”
“嗯,回来了。”
我推着单车,背着书包,书包里放着各种书,本子,书包的一侧插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水壶。是爸爸从欧洲带回来的,双层不锈钢。据说,开水在里面放上三天后还可以泡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从来没有验证过。
把单车停在小区专用的停车处后,我就蹭蹭蹭的跑上楼。我们家在6楼。没有电梯。
“老爸,我回来啦!”我的声音总是先于我的身体到达家门。
爸爸像是在门后面埋伏好了,刚一敲门,门就像施了魔法一样打开了,而我则像子弹一样窜进门,在走廊里换了鞋子,把书包往客厅里的沙发上一甩,便一头扎进客厅里柔软的沙发,瘫在里面半天不想动。
在家的感觉真好。很有安全感,而且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伸手抓了一个抱枕,紧紧抱住,发了一会儿呆。电视的声音很小,爸爸总是看看财经方面的新闻,或者看音乐频道。
真奇怪,今天真的很奇怪。为什么总是觉得有点心浮气躁?
我甩了甩头,长长的马尾辫也在空中晃了晃。
“阿蓝,饿了吗?”爸爸笑嘻嘻的问我。
“嗯!”我扭头看着爸爸,重重的点点头。
不用问,今晚的宵夜,又是番茄鸡蛋面。而爸爸做这个的技艺,可以去开店了。
爸爸乐呵呵进了厨房,我依然保持之前的姿势瘫在沙发上,双腿叉开,身体以四十五度角斜倚在柔软的靠背上。财经新闻里的女主播梳了个不可思议的发型,以机器人般的表情和声音向人们分析股市和证券。爸爸的笔记本电脑张着嘴巴,懒洋洋的躺在玻璃茶几上。近一年多来,爸爸也玩起了股票,每天兴致勃勃的听财经新闻,在网上操作交易,其实只是图好玩罢了。自从妈妈走后,爸爸连个吵架的人也没有。家里的那只黄猫也在几年前做了阉割手术,沉默得像个会动的瓷器。
我拿着遥控器,以每秒换一个台的频率不断的按动。陆欣糖告诉我,无聊的时候,在电脑上不停的点刷新都可以耗掉半小时,在网上找电影又是一个小时,其实,完全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想看什么电影。就像有时拿着手机,翻遍了上面的名字,也不知道该打给谁。猫咪静悄悄的走过来,以娴熟的动作跃上右边角落里的单人沙发。宽大的扶手上,爸爸用一块旧毯子为它铺设了“专用御座”。我斜睨着它,它优雅的半卧着,对我莫名的嫉妒熟视无睹。换台换累了,我好歹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起身冲了一杯牛奶。牛奶喝了一半,爸爸端着热气腾腾的面出来了。我把玻璃茶几上的藤编碗垫移到自己面前,接过爸爸手里的碗。
这是一天里,我最幸福的时刻。
“阿蓝,今天过得怎么样啊?”爸爸坐在我旁边,一边看着我吃面,一边以轻松的语气问我。
“挺好。”我用包着面汤的嘴勉强的挤出这两个字。爸爸做的面条完全是按照我的口味,即所谓的汤宽面窄。汤宽得像太平洋,而面条就像太平洋里海草。西红柿与鸡蛋的香味融入浓浓的面汤里,喝起来满口的幸福。每次吃面,我都会把一大碗面汤全部喝干才罢休。
“分了座位,我在第五排左边。座位每两周轮换一次。早上的时候,每个人还到讲台上去做了自我介绍。班主任看起来有点凶巴巴的,我不太喜欢和她说话,因为她有口臭。不过数学老师和英语老师都很年轻,也很漂亮。数学老师背的包包和妈妈以前背的那个包是同样的牌子,样子也差不多呢!”讲到这里,我突然打住话题,把话锋转开了:“对了,陆欣糖还当选了班长。”
“呵呵,陆欣糖一直都是个满活泼的小孩儿。”提到陆欣糖,爸爸也笑了起来。她从小到大都是我的救星和保护神。每次她来我们家玩,总会玩各种把戏折磨我们家的猫,把我们逗得乐死。
“有没有认识新的朋友呢?”在爸爸眼中,我是个有些内向害羞的女孩。他总是希望我像陆欣糖学习,活泼大方一点。
“同桌是一个挺好玩的男生,他有全套火影忍者的漫画。”
我像个小孩子一样滔滔不绝的说着。这样那样的琐碎的事情,爸爸夹着眼镜,把报纸摊开,一边浏览报纸,一边听我说话。
吃完面条之后,我和爸爸又聊了一会儿。之后,我们互道了晚安。我正准备去洗澡,爸爸叫住了我。
“阿蓝。”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我一个一百八十度的漂亮转身,扑闪着眼睛对着眼前这位仍然很年轻的男人-----我的爸爸。他穿了双褐色的皮拖鞋,而且他永远都穿这种款式的皮拖鞋。穿坏之后,他又去买一双一模一样的。在客厅间接照明的光线下,他的眼角有一点岁月爬上来的痕迹。可是,我依然觉得爸爸如从前一样帅。
爸爸沉默了几秒钟,好像在犹豫什么。我觉得他终究要告诉我一些事,只是在斟酌措辞。从某种程度看,委婉的方式并不能使人好过。我大约猜到他要说什么。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他也是这样的表情。
“阿蓝,你妈妈。。。”他的眼睛在我脸上扫视了一圈,没有找到可以逗留的位置。
我猜对了。
这不是有奖竞猜游戏。我多么希望自己猜错。
当“妈妈”两个字以这样的语调从爸爸口中冒出来时,我的身体还是像被雷击中了似的,僵硬得可以堪比木乃伊。那么多年过去了,我总算明白,有些东西是不能习惯化的,比如疼痛,比如伤害。所谓的麻木,其实是自欺欺人的说辞。我能想象,这次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不要问我为什么,对于坏消息,我具有猫一样的第六感。
“你妈妈这个月底要结婚了。”
爸爸的声音,很平静,像个虚弱的省略号,逐渐消失在空气里。湖南台在播着一档搞笑节目,一些人很滑稽的从海绵垫上滚来滚去。猫咪打了一个哈欠,从它的御座上跳下来。
我是一个很容易哭的女孩。芝麻绿豆大的事情,都会让我的眼泪哗啦啦的掉个不停。可是这次,我居然没有哭。
“妈妈离家出走了。”
这句话有点像童话故事的题目。世界童话故事选集里,通常有些怪模怪样的题目。包括安徒生童话故事,也有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地方。还有一些让人读多少遍也读不明白的故事,比如《冰姑娘》。虽然我一次又一次的被这样奇怪的故事吸引,可还是想不明白安徒生爷爷到底要向小朋友表达什么。另外,“鹅妈妈童谣”也同样让人一头雾水。比如,童谣里常常出现“用斧头砍了几十下”这样的残酷描写。可是,这些句子从维多利亚时代流传下来,却饱含奇异的魅力。童话故事,本来就是那个时代的孩子唯一的娱乐。到了晚上,大家围坐在火炉边,身上盖着羊毛毯子,仰起下巴,等待着大人们给他们讲述这个世界里很新奇的事情。
王尔德的快乐王子,曾深深的吸引了我。可是,后来才知道,王尔德曾经因为同性恋而入狱。美丽的背后,往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正是美丽的源头。
妈妈离家出走了之后,我一直都以为妈妈会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一样回来。她会在沿途扔下雪白的石子,然后在月光的照映下找到回来的路。在路的尽头,有我和爸爸在等着她。
当时,我们还住在一栋很旧的楼房里。楼房的外面是淡黄色的漆,雨水淋湿后,加上太阳的暴晒,变成了一种颓废的颜色。并且上面留下一道一道的雨水冲刷的痕迹,像吉普赛老人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我们家在顶楼,下雨的时候,有时雨水便从天花板里渗透进来,把厨房弄得很脏。还记得有一天半夜醒来,隐约听到滴答声。又不像是手表或钟的节奏。我屏住呼吸静听,无法想象是什么东西在响,就这样僵持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醒来,才看到床边搁了一个红色的小桶,里面有小半桶水。
妈妈的大衣橱放在主卧里,爸爸的书柜则放在我的房间里。妈妈离开那天,所有的衣服都原封不动的呆在挂着干花香囊的衣橱里,像等待着妈妈用修长的手指逐一检阅的士兵。衣架上,搭着一张1.5米见方的绸缎丝巾,像湖水一样幽深的底纹,上面盛放着月白色的妖冶花朵。还有妈妈宝蓝色的金丝绒手套,手套上缀着白色的珠子和黑色的亮片。柜子的抽屉里放着妈妈吹头发用的一整套日本生产的吹风机。白色的精致的盒子,大红色的边,前面有一个像机关一样有趣的按钮。轻轻一按,盒子便打开了。里面放着一个同样颜色的吹风机。吹风机的口子上可以接各种东西,比如卷发器,还有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另外,还有一瓶法国香水放在角落,是叔叔在法国出差的时候给妈妈带回来的。
妈妈的东西,一件都没有少。永远都是那么精致,优雅,无可挑剔的安置在它们应该存在的位置。可是妈妈却一声不响的离家出走了。并且,再也没有回来过。
而这个原本温馨的房子里,只剩下一只被阉割了的猫,一个醉了好几天的男人,以及一个十二岁,性格内向,刚刚发育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