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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回首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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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忆春迈步入庭,长廊两侧恭立的凤氏弟子见到他,一齐施礼,看来凤忧城并未将他叛出凤鸣坡之事向众弟子公布,故在众人眼中,他还是原来那个身居高位的凤二当家。
听见凤忧城道:“二弟对这女子倒是有情,不请自来!”
凤忆春脸色铁青,进入殿内,凤忧城独自一人坐于席间,自顾品茗,也不抬头看凤忆春。凤忆春冷哼道:“我只是想不到堂堂的凤氏掌门人,居然使用了要挟手段。”
凤忧城伸手让座。凤忆春慢慢走过去,坐了下来。两兄弟各取一尊,一饮而尽。煮的是最好凤氏“雪百合”,乃是凤鸣坡独有的茶,茶以雪水煮成,间以百合芬芳,含在口里,余香阵阵。凤忧城以“雪百合”相候,自然是要凤忆春回归凤鸣坡。他对凤忆春素来情重,虽非一胞同母,数年来的江湖携手,早已胜过寻常兄弟情谊。
凤忆春叹了口气,道:“何必如此?”
凤忧城道:“凤鸣坡少了凤忆春,实在可惜。忆春,天下虽大,出了凤鸣坡,哪里是故乡?”
凤忆春道:“大哥当日既然下得了手杀平陵君,当想到有此一日。”
他继续说道:“大哥以为抓了己蒹葭,吾就回来了么?”
凤忧城道:“那倒未必。你重义然诺,当日对平陵君如此,今日对蒹葭亦然。既然现身要救她,料必下了决心。”
凤忆春苦笑道:“蒹葭姑娘因吾起风波,本属无辜,忆春岂能坐视不礼?”又道:“忆春不过与她有一面之缘,你何苦为难人家?”
凤忧城哦了一声,反问道:“只是一面之缘?”接着也放下茶尊,正色道:“二弟,为兄只有一句话,你当真再也不回凤鸣坡?”
凤忆春默然无语,良久方道:“难道时至今日,大哥方看出忆春之心么?”
说着起身向外。
凤忧城跟着起身,沉声道:“你就这样走么”
凤忆春道:“这是忆春最后踏入此地。”略略停顿,接道:“对了,想必大哥还不知晓那蒹葭姑娘的身份,她是己朱公子的新妹子,真有什么好歹,想来无需凤忆春出手,也有人寻上凤鸣坡!”
凤忧城微微一惊:“己朱虽只是一公子,在国内名望极高,真要与他结怨,只怕于凤氏无益。”
凤忆春见他沉思,道:“大哥眼光长远,想必此刻更有盘算,如此忆春告辞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出大殿。
凤忧城大声道:“来人!”
门外守卫应声而入。
凤忆春颇有感慨,心知此地一转身,来日与凤忧城相见必是仇人。凤鸣坡对待叛者向来毫不手软。他暗暗一笑:“凤忆春啊凤忆春,昔日你追捕叛逃者何等风光,其时其地可曾想过今日?”一时目光黯淡,神情悲伤。
刚出凤氏府弟数步之远,眼前停着华车、青衣少女倚坐车内,见到他,不禁大叫:“凤忆春,你果然来了!”
凤忆春见到蒹葭,微感吃惊:“看来大哥早有放蒹葭之意,倒是吾错怪他了。”当即上车,吩咐车夫驾车离开。
见蒹葭神色憔悴,凤忆春说道:“凤某累姑娘受苦了!”
蒹葭泪珠坠落,道:“朱红死了!”
凤忆春嗯了一声,道:“我送你回洛水居,绿衣姑娘尚在等你。”
蒹葭飞快的看了他一眼,迟疑道:“你、你是凤鸣坡的人?”
她早听到了凤忆春与凤忧城的对话,只是未经凤忆春亲口承认,心中总是不信。
凤忆春点点头。
蒹葭咬着嘴唇,低声道:“凤鸣坡帮助周王监视诸国,杀人如麻,我听过的……”
说到后来,语气中充满了惋惜与难过。凤忆春一震,重复道:“凤鸣坡帮助周王监视诸国,杀人如麻……”接连念了两句,忽然胸口如受重击,面色难看,心道:“原来世人如此看待凤鸣坡!数十年来奔走江湖,直到今日方知自己是什么人,做什么事!”一时又想起了平陵雪不寒,她雪白的面容俨然就在面前,登时泪光隐现:“你出生世家,身份地位远比吾高,却与卑贱的吾论交,平陵啊平陵,凤忆春要感谢你么?”
凤鸣坡与平陵家并列为周氏王朝两大武学世家,然则世人认可的是平陵君匡扶正义,舍身战场;于凤鸣坡却颇有微词,只因为周王王命的暗杀,多半由凤鸣坡的高手完成。凤鸣坡再如何得周王看重,声名却远不如朝堂之上的平陵君。
蒹葭显然意识到自己随心的一句话伤害到了凤忆春,脸上微红,低下头,道:“也许你不是——”
凤忆春释然笑了笑,也不做解释,只道:“你说的不错。”
蒹葭一愣,盯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凤忆春故意掉头望向车外,避开她的眼神。
绿衣见蒹葭安全回来,喜出望外,拉着她上下打量,道:“小姐安然无恙,可让绿衣担心了!”
蒹葭靠在她肩头,哽咽道:“可是朱红她——”
绿衣安慰道:“朱红为救姑娘而死,即便一死,也是甘愿的,姑娘莫伤心。”
蒹葭道:“凤鸣坡如此行事,回头我定要兄长为朱红讨一个公道!”这句话却是说给凤忆春听的。
凤忆春并未在意,只道:“绿衣姑娘,可收拾好了东西?这便回渠邑罢。”
绿衣道:“听凤二公子的吩咐,绿衣早已准备妥当,只等姑娘回来了。”
她一手提着包袱,包中均是随身衣物,蒹葭则手捧画匣,主仆二人出了客栈,早有车马在外守候。
蒹葭回头一望,并未见凤忆春跟来,心中微感失落:“他必然生气,我将他与凤鸣坡的其他人并论。唉,事实如此,又岂是蒹葭胡说?”
绿衣咦了一声,对车夫道:“去瞧瞧凤二公子怎么还不出来?”
车夫连忙奔入内堂寻找凤忆春。
蒹葭奇道:“等他则甚?”
绿衣瞅着她一笑,道:“他要送吾等回渠邑,姑娘不知么?”
不知为何,蒹葭但觉心中一动,脸若红霞,嗔道:“我真不知。”
哪知那车夫转身出来,道:“绿衣姑娘,那位公子早走了!”
这回轮到绿衣惊讶了,说道:“奇了,凤二公子明明说要送我们回家,怎么话也不说一声就溜了?”
蒹葭淡淡道:“想是我刚才激怒了他。”
绿衣问道:“姑娘怎生激怒的他?”
蒹葭将自己说凤鸣坡杀人如麻诸语转述给绿衣听,绿衣一听,一拍掌,叹道:“姑娘可是冤枉凤二公子了!他为救你而去找凤忧城,那日在一原居外面他曾与凤忧城反目,若非为了姑娘,他定然不愿回去与凤忧城理论……”
蒹葭一怔,半晌方道:“真是我错怪了他……”
耳边听见绿衣吩咐车夫驾车起行,眼中却是什么也没看见。
马车疾驰,两三个时辰后已经奔出数十里外,洛邑消失在身后尘土中。
蒹葭一直默然。绿衣见天色渐晏,问车夫前方可有宿处?车夫答道附近尚有一邑,距离尚有十余里。绿衣便道快快赶路,好在天黑前赶到小邑落脚。回首望见蒹葭靠着车壁,全然不似来时那般兴奋。记得她、朱红陪伴蒹葭来洛邑之时,蒹葭每每要为路上美景惊喜,常常令众人停车,待她画下美景后方离开。如今,蒹葭既不作声,也不掀帷外望,一路上安静无比。
绿衣以为她还在伤心朱红之死,遂不劝慰。
忽然车壁一震,绿衣急忙抓住蒹葭的手,用力稳住,大声问车夫:“出了什么事?”
那车夫急道:“可是不巧,黄昏赶路,车轮陷入坑中了!”
绿衣扶着蒹葭下了车,上前一看,果然是一只车轮偏入深坑中,当即道:“咱们将车拉出来!”
车夫惊道:“姑娘说笑,这车足有两百斤,小的哪有这个气力?”
绿衣喝道:“住口!难道要让小姐在这荒野歇息不成?”
捋起衣袖,扶住车辕,令车夫在另一侧施力,两人齐声呼喝,绿衣虽有武功,气力却不足,只将车身微微移动几寸,后力不继,车轮立时又陷入原地。车夫见她外表文弱,气力比自己大,惊得张大了嘴。
蒹葭在旁观看,叫道:“我也来帮手!”
绿衣连忙拉住她,道:“姑娘手无缚鸡之力,这等力气活,还是绿衣来。”
再换了一个地方用力,马车仍然不动。那马匹接连几次发力,早已疲惫。
三人正自叹息,忽听见一个男子声音道:“让吾来吧。”
听到这男子的声音,绿衣一喜,蒹葭一惊,齐声道:“是你!”
凤忆春自一棵大树后走出来,绿衣见他足履染泥,想来一路走来的他,为追上她与蒹葭,颇费了些精力。
凤忆春让众人退开,将马匹解开,吩咐车夫牵着马,然后屈身扶住车辕下端,微一运气,喝道:“起!”
只见车身受力,被他一掌之力推出丈余;未待车身偏倒,他一个快步上前,正好托住了车子,车夫见了,连忙将马牵过去缚好。见到凤忆春这等勇力,车夫连连称赞。
绿衣却道:“凤二公子,我以为你不送我们了。”
凤忆春只嗯了一声,却不回答。
蒹葭返回车中,绿衣见他犹自站立,并不上车,问道:“公子不上来么?”
凤忆春道:“男女有别,姑娘先行,凤某随后便到。”
绿衣撇了撇嘴,只得作罢,令车夫继续赶路。
经此一担搁,天色渐暗,夜风呼呼而过,蒹葭悄悄往后望去,凤忆春大步向前,衣衫飘飘,不疾不缓地跟在车后,与她们相隔不远。夜色瞧不清楚他的面容,但他信步而行的模样,却极潇洒。只是,她感觉到凤忆春此次与第一次相遇时的神情大不相同,当时在青云山一见,只觉此人潇洒之中不乏亲切,此时却觉他潇洒当中另含冷漠,让人无法接近。不禁想道:“他似乎颇有心事。”
绿衣道:“这人好生奇怪,一路上也不雇车,竟然徒步跟随。”
接道:“自以为轻功很好么?”
她哪里知道,凤忆春因平陵之死,心中隐痛不去,脚下虽在行走,心思却不在此。此时,他独自一人走在后面,却是一步步回想着与平陵相识的点滴。
◇◇◇◇◇◇◇
十余年前随兄长凤忧城来到洛邑参加武冠比试,凤忆春那年刚满二十五岁,正是意气风发、少年得志之年。洛邑名流齐聚玄殿,关注着这场天下武冠之争的最终结局。凤鸣坡此次亦派出一名弟子参战,正是凤忆春。
他这是初次踏入洛邑。凤忧城见他为洛邑王宫的宏伟所震,笑道:“他日你名震天下,来这王都的机会自然也多了,说不定主上重用,特地赏你一座宅子。”
凤忆春望着对面的白衣少年,问道:“他也是此次参加武冠比试的?”
凤忧城看了那少年一眼,微微皱眉,道:“他是平陵家的小公子,名雪不寒。”
“雪、不、寒?”凤忆春禁不住念着这个名字,心想好特别的名字,随口问道:“便是与凤鸣坡并称为帝国两大传奇的平陵世家?”
凤忧城点头道:“平陵家与凤鸣坡不同,他们的先祖出身好,历代皆有杰出弟子出入庙堂为仕,大凡周王发动的每一场大战,必有平陵家的子弟担任主将,故平陵家弟子凋零,却也得王宠有加,远胜其他诸臣。”
对面的少年眉目清俊,肌肤如雪,一身素衣的少年兀自抬头仰望天空,众人似乎不入他的眼中。与生俱来的高贵、举世无双的容貌、自信满满的眉角,一时惊动了全场。众人无不窃窃私语,谈论着这美少年,打听着他的姓名。少年似乎无动于衷,却有意无意地向凤忆春与凤忧城瞟过来,等凤忆春望过去,他却将目光投向了远处一棵木棉花树上的飞鸟。
凤忧城低声道:“你最大的对手也是他。”
凤忆春道:“他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武功能有多高?”掩不住的傲气,却也是凤忧城最喜欢的。
凤忆城笑道:“你且莫小瞧了平陵小公子,他得家族武学真传,据说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大司空也称赞不已呢,连周王也惊动了。”
凤忆春听到兄长一再提及周王,不由转头望上玄殿高台之上的王者,周王姬佗身着王服,王冠之下的面容不甚清楚,但冷漠的感觉似乎从整个人向外散发,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周王开口道:“诸君皆是武中翘楚,今日齐聚洛邑,武冠会试为孤得良将良臣,孤幸矣。然今日之五年一度的武冠会试,将与往日有所不同。”
听到此处,广场上数双眼睛都隐含疑问:“武冠会试向来以武论才,主上此意何指?”
周王居高临下,道:“我朝自商得了君位,数来已有数百年。如今和平盛世,武固然重要,孤以为,国不可无良将,亦不可少文臣。若能文武皆佳者,岂不甚好?故孤将今日武冠会试分为上下两场,一为武斗,一为文试!”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要知道自周立朝以来,每五年一度的武冠会试已成为王朝选举良将的渠道。周王好武,众所周知。武者自来专于武技,疏于文道,场上参加终场会试的少年不下百人,来自各国各地,但真正身兼文武者,却不过两成。听得周王一番话,不少人免不了叹惜埋怨。
姬佗呵呵一笑,道:“诸君勿虑。孤虽以文武论才,凡文、武各擅者,孤亦授高官,重用之。”
诸少年这才松了一口气,总算也非枉来洛邑一遭。
只听钟声响起,令官发令,第一轮比试开始。
凤忆春略略观看了一下,道:“这些人都是各国的好手么?”
凤忧城道:“不尽然,真正的高手诸国早已自用,只怕能来洛邑的,已非一等一的高手!”
凤忆春点头称是,但凤忧城讲起洛邑城内的几大少年高手造诣不低,除了先前所提到的平陵雪不寒,还有封氏家族的封一平、有洛氏的有洛随波等少年弟子,个个身兼文武之长,名满洛邑。
凤忆春又朝对面观战的平陵雪不寒望去,见他一脸漠然,全没将目光投向战场,反而背身而立。这时,凤忧城与几位故友闲聊,凤忆春移动脚步,走到平陵雪不寒身后,见他还是望着远处木棉树,似有所思,忍不住问道:“你在看什么?”
平陵雪不寒一惊,回转身来,见到凤忆春,眉头一皱,并不答话,继续望向远处。
凤忆春道:“树上除了有几只鸟,并无其他啊。”
平陵雪不寒惊异的看了他一眼,仍旧不搭话。凤忆春第一次见到这样沉默的少年,不肯放弃,继续说道:“一为翠鸟,一为黄鹂,说也奇怪,两种不同的鸟,怎么可以安然相处?”
平陵雪不寒终于说道:“相距甚远,你居然可以看出来是翠鸟还是黄鹂,凤鸣坡的人果然不同凡响。”
凤忆春心中暗喜,道:“哦,你认识我?”
平陵雪不寒道:“兵家向来擅长知敌长短,若是连敌人也分不清,岂不枉论兵家?”
平陵家族与凤鸣坡各视对方为朝堂之上的竞争对手,隐以对方为敌。而平陵家擅长掌兵论战,扬名已久。
凤忆春道:“嗯,此言甚是有理。”
见他并未生气,平陵雪不寒倒是颇感意外,又回头看了看他,说道:“听说凤鸣坡此次派出的弟子深得凤氏武学真传,不知与凤忧城相比如何?”他一开口便是刺,凤忆春皱了皱眉,道:“大当家执掌凤鸣坡,论武功才学,凤氏族人无与匹敌者。”平陵雪不寒微微一笑,如水的眸中似有异样,说道:“哦?平陵以为,凤君来日更胜凤忧城。”这却完全是挑拨离间了,凤忆春岂有不知之理,却也不与他计较,只道:“世人只知平陵府武功扬名,却不知口齿不输于人。”
平陵雪不寒微一挑眉,继而一笑,露出皓齿。凤忆春但觉他笑容如同春风沐身,让人深深为之痴迷。凤忆春长到二十五岁,好武少友,族中谈得来的年轻人也没几个,凤百州稍嫌城府,凤忧城又为掌门,其他人便更难沟通了。如今一见平陵雪不寒这样风雅人物,虽只是短短数言,但不知为何,一颗心全然震动,眼中尽是这绝美少年的举手投足的优雅。
凤忆春指着远处木棉树,道:“你关心鸟雀胜于高手比武,却是为何?”
平陵雪不寒道:“你不觉得此时参加武冠会试的诸君,正如那栖身木棉树上的鸟么?”
凤忆春哑然失笑,说道:“原来如此。”
平陵雪不寒脸上微红,道:“你笑甚么?”
凤忆春道:“我初时还以为你好奇翠鸟与黄鹂和平共处,原来你在嘲笑众人。”
平陵雪不寒道:“不敢。平陵目下亦为群鸟之一,岂有轻视之意?”
凤忆春再回视比武场上,看见场边红幕上写着大大的七字,比武进行得如火如荼,竟是到了第七场。高手渐渐胜出,招来招往,已可看见功力非凡。凤忆春道:“来此论武者,果然了得。”
平陵雪不寒听他一说,目光投向比武场,道:“虽非千里挑一,却也当得以一敌百的高手,自然不弱。”
凤忆春见他一派淡然模样,全然没有同龄人的活泼跳脱,暗自惊奇,道:“平陵府向来擅长论兵,对于武道倒是次之,历次武冠会试平陵府似乎少有人参加。”
平陵雪不寒道:“时运不济,平陵府已非当日之平陵府。如今战火弥烟,平陵府的战场自然也有了变数。”他又看了看凤忆春,道:“平陵与凤氏向为对手,正巧于武冠之上比试,可不应了许多人的心意?”
凤忆春与他数度口角争锋,均是不敌,倒是一愣。平陵不再说话,也不打招呼,便退开数丈,独自倚于树下,一脸散漫的样子,于场中激烈的比武视若无睹。
凤忆春屡次回首,都看见这落寞的少年抬头仰望天空,也不知他年纪轻轻,到底想着什么。连高台上忍不住起了倦意的王者也似乎为这少年所动,几次注目相望,目中隐含深意,双眉兀自一轩,道:“那孩子便是平陵家的么?”
身边凤占立刻躬身答道:“正是。”
姬佗不由一笑,道:“听大司空说平陵家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竟然是他?”
凤占小心翼翼地应答:“虽然年轻,武功文学,都是家族里拔尖儿的。”
姬佗颇感兴趣,伸手招呼旁边侍者,请平陵上台来。
凤占微觉惊奇,不敢说话。凤忆春见周王的侍者自高台快步下来,直往平陵雪不寒而去,亦觉惊奇,心道:“周王召他何事?”
大凡年轻人,总有一些好奇之心。何况对于凤凰一样的平陵。早有许多双眼睛望着平陵雪不寒,一见他在周王侍者引领下,踏上高台,不禁又各起疑思,只是碍于王者驾前,不敢过于大声。
平陵雪不寒来到周王驾前,长身一揖,道:“平陵雪不寒见过主上。”
周王姬佗见他不仅神姿清秀,且不卑不亢,也是暗自称赞,命平陵入座。这可是极大的恩宠了,连向来不露声色的凤占大总管也神情有异。平陵却只站在当地,道:“平陵只是平民,不敢与王者对坐。”
姬佗哈哈大笑,道:“孤之王命,第一次无效!”偏头对凤占道:“你说是不是?”
凤占忙道:“平陵公子年纪小,不知道这些礼数。”他朝平陵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坐下,说道:“王看重公子,公子无需客套。”
平陵这才欠身落座。姬佗问道:“可喜欢蜀中的落叶红?”说着自几上拿起一个红柚,递给平陵。落叶红是蜀中特产,产量极少,只有王者才有资格品尝。平陵称谢接过,却非君臣之礼了。姬佗对这少年越看越喜欢,对凤占说道:“平陵家出了这样的子弟,我竟不知。”
凤占笑道:“王忙于政事,哪里知晓这些?前年几位王爷聚会,请宴东园,微臣也有幸而往,正好平陵老爷子带着小公子也在,各位大人对小公子可都是大加赞赏。”
姬佗笑了起来,道:“有此盛会,偏不请孤,下次听罚!”
凤占难得见到深沉的王者露出笑容,也自一喜,忙道:“领罚,领罚……”
姬佗问道:“众位大人均为饱学之士,怎么赞扬小公子的?”
凤占道:“其时刚好入夜,清月当空,大司空便兴起出了一题,请诸位大人应对,说是此题传自远古,却无正解,要大人们凑凑兴,也博个雅致的名儿。”
听到大司空的名字,姬佗点头笑道:“嗯,他是我朝最有学问的,想必出题刁难了大家。”
凤占道:“岂只刁难?合场上下,都傻了眼。”
姬佗大为惊异,问道:“却是什么样的难题,连学士府的学士们也答不上来么?”
凤占摇头道:“那倒不是,只是都不切题意,勉强了些。”
姬佗更是好奇,问:“哦?孤倒想听听是怎样的题?”
凤占这才说起大司空当日所出的题目。是夜一弦清月,辉映东园,但见几粒星子闪烁,轻云慢掩,虽是清风拂面,然月掩云后,东园的阁中便暗了许多。待侍从们点燃松烛,大家尚在苦思大司空所出的难题,不得其解,均只摇头叹息。
大司空在石案摆了满满一杯西域葡萄酒,酒尊与东土大异,竟是透明清澈,可见尊中酒水红艳欲滴的模样。酒刚好到了尊沿,再添一分也会溢出。众人望着满尊的酒,甚是为难,连声道:“已经这样满了,却要如何才能加入一物,酒不溢出?”
当中一名武将便道:“如果内功高深之人,以掌力相助,或可再添酒入尊,而不溢也。”
大司空摇头笑道:“诸大人用的乃是武者的法子,今日咱们可要文雅些,断不能使用拳脚上的功夫。”
那诸大人叹道:“那就难了。”
平陵千代见身边的雪不寒眼光一闪,似有所感,不由问道:“我儿可是想到法子了?”雪不寒自小聪明强记,于武学一道也别有武骨。
众人听说这平陵家的小公子居然有了法子,都一齐说道:“平陵公子说来听听。”
平陵雪不寒朝众人团团一辑,道:“晚辈僭越。”
说着走近长几,朝天空轻云望了望,然后舒挥长袖,说道:“诸位大人请看!”
众人莫名其妙,只见他轻描淡写的一抬手一挥袖,实不知他卖的什么药,一齐探身往尊中望去,红酒之中清月在握。众人一见,立刻大叫:“平陵公子好巧思!”
大司空也露出笑意,众人见他点头,均道:“可是如此?”
大司空道:“吾亦是不久前偶然在庭前饮酒,有此一悟,想不到平陵公子小小年纪有此妙思,难得难得!”
平陵雪不寒红着脸道:“若非天上轻云相助,平陵也未必想得到。”众人再抬头望,果然轻云已动,月现清影。
讲到此处,凤占又道:“那日平陵公子可是夺了大家的风头,且不说宴上所应之诗词如何好,单只解了这道难题,便已令众人自叹弗如。”
姬佗连连点头,道:“嗯,真是如此,平陵的心思确然不同。”
平陵雪不寒道:“大人们过誉了,平陵只是平日喜欢观望天空,方有此一想,恰好解了大司空的题。”
姬佗道:“平陵老爷子有这样的好孙儿,可是平陵府的大喜事啊。”
平陵雪不寒低下眉,道:“王过奖了,雪不寒与历任先祖相比,相差甚远。”
姬佗大笑道:“好、好!”转头命侍从奉出一对碧玉玉珏,道:“这是齐国进贡的美玉,孤且赏了你。”
平陵雪不寒连忙起身接过,再次称谢。
这时,凤占道:“主上,已到十二场啦。”
姬佗注目下望,果见场上少年渐少,已比试下场者大都叹气而回。便问道:“平陵文采自佳,可不知武功如何?”
平陵雪不寒道:“平陵府少有参加武冠会试,雪不寒奉了长辈之令,不敢空手而回。”
姬佗一怔,蓦然大笑。
台下有人听见周王发笑,不知端地。凤忆春心道:“周王待平陵似有不同,看来大哥所言不差,平陵府得周王看重,更甚于凤鸣坡。”
姬佗道:“孤只以为平陵千代是个人物,唉,看来他远远不及你平陵雪不寒啊!”
这时,台下有人禀报,说是平陵府有人在武场外为平陵雪不寒送东西来了。姬佗命人呈上,仔细一看,原来是煮好的清粥,不禁道:“平陵府送来这个,是什么玩意?”
满脸惊奇,望向平陵雪不寒。雪不寒脸上一红,忙道:“想来是夫人们送的。”
凤占在旁说道:“对了,听说公子喜粥,料来不习惯王宫膳食,夫人们疼爱公子也是有的。”
姬佗一笑,摇头道:“嗯,母亲疼爱儿子,到底不同。”
令平陵雪不寒进入侧殿用膳不提。
过了晌午,武冠会试已近尾声。接连几场比武,都是精彩绝伦,连周王姬佗也来了精神,起身观战。平陵雪不寒眼见封一平、有洛随波获胜,暗道:“祖父只说后辈中的封一平、有洛随波均为厉害人物,不知与吾平陵雪不寒一较高下如何?”瞥见凤忆春与凤忧城正在低语,心想:“凤鸣坡与吾平陵家互为对手,乃是众所周知之事。看来吾与他之间一战,在所难免。”
武试两场,封一平、有洛随波分别连取五胜,端的少年英雄,登时场上喝声四起。
凤忧城道:“有洛氏精于掌法,封氏拳脚皆精,要胜他二人,亦是不易。”
凤忆春道:“是,谢大哥指点。”
凤忧城接道:“战场之上,非友即敌,忆春,你可要记得。”言下之意是要他下手须狠。凤忆春想到平陵雪不寒,微微一震。果然听见凤忧城道:“我见你与平陵谈得来,特意提醒。”原来凤忆春与平陵闲聊说笑的时候,凤忧城虽然在与其他人搭讪,却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凤忆春道:“是。”
这时,场中激战再分高下,有洛随波、封一平兴高采烈地向众人拱手示意,双方武场东西相向,两人俱都注视着对方。
只听令官大声道:“第二十场,有洛对平陵,封氏对凤氏!”
众人听得平陵、凤氏之名,耸然而动。
但见人影一闪,凤忆春已飞身而上,他身子微晃,不见如何作势,便已跃上数丈高台,封一平见了,暗自赞道:“素闻凤鸣坡剑法、轻功了得,今日一见,果然!”
同一时间,平陵雪不寒足尖一点,身如杳鹤,白衣随风,半空中双足再点,凌空踏步,落在西边武场之上时,众人见他姿势优美,神情潇洒,无不叫好。
姬佗不由朝身后凤占道:“这孩子身法漂亮得很啦。”
凤占道:“平陵公子得平陵家绝学真传,刚才所施的‘落梅点雪’分明已到第九层境界,难得。”
“落梅点雪”是平陵家代代相传的步法,迈步轻盈,如同落梅翩然,似雪无痕,正应了这个名字。
平陵雪不寒与有洛随波见过数次,虽无深交,然少年英雄,各自心存惺惺相惜的心思。有洛随波首先一揖,道:“平陵兄请了!”平陵还了一礼,道:“世兄掌法精奇,平陵今日得兄指教,实为平生之幸。”
有洛随波微笑道:“有洛氏与平陵府世代相交,这一场比试无论哪方得胜,不损你吾兄弟之谊。”
平陵道:“兄长说的是。”
有洛随波道:“请亮剑!”说罢双手向外一摊,左脚向前微屈,俨然运掌成圈,暗合五行。平陵心道:“听说有洛氏先人流落洛河流域,武功也暗合伏羲八卦义理,后辈之中,精于掌法者更是将之发扬光大,可谓用掌的高手。”侧步沉肩,左手剑诀“青云式”,右掌护于身前,看似随意,却将全身上下守得滴水不进。有洛随波见了,暗赞不已:“平陵氏武学确然独树一帜,虽说起于兵法,然于武学一脉另开蹊径,大开大阖之势,只举手起势可见一斑。”平陵雪不寒比他小了四五岁,年齿既幼,说话言语却甚是稳重。
东台武场之上,凤忆春与封一平的对决亦有变化。两人各出长剑,均是掌剑中的少年高手,台下众人见到两人纵高跃低,人影变幻,剑气忽涨,齐声鼓掌叫好。凤氏剑法天下闻名,封氏却是洛邑有名的武学名家,精于掌剑,好些人虽在先前的比武中败下阵来,眼前如此精彩绝伦的论剑比掌却是第一回见到,个个眼不一瞬,惟恐错过。
相比东台武场的拆招激烈,西场上的有洛随波与平陵雪不寒倒显得过于随意。二人身法看去缓慢,姿势轻柔,掌来掌往,已然五十招外,未见胜负。凤忧城没有看自己的弟弟与人对招,只看着平陵与有洛比试,越看越惊:“平陵家族竟出了这样的人物,怪不得凤占大人常常提起。嗯,此人眼下年纪尚小,功力未免有欠,然日后之成就,只怕——”平陵雪不寒脚步一滞,掌沿斜带,已将有洛随波来招化解,跟着长袖随风送出,鼓足了真气的丝帛直如利刃,朝有洛随波肩头击去。有洛随波听到长袖破风之声,心道:“好深的内家功夫!”急忙斜身掠开,反掌挥出,与雪不寒双掌一格,掌风四溢,登时平地无故风起,两人衣衫皆自飞扬。平陵雪不寒左掌再出,双掌形成左右分击之势。有洛随波足尖轻点,腾身而起,半空中翻身而下,双掌齐出,夹风雪之势。平陵见状,亦感惊叹,赞道:“世兄好雄浑的混元功!”混元功正是有洛氏绝学,有洛随波已经练到第七层,掌力之中便隐带风雷之声。
众人听见有洛随波的掌风不若兵刃,俱都一震,大部分人的目光便自东场移到了西场。凤忆春与封一平的剑法比试虽称了得,但有洛随波与平陵掌劲惊人,行家一见便知两人内力相当,稍有闪失可不止外伤那么简单。相比之下,掌底的输赢更惊心动魄。
姬佗道:“小小年纪有此造诣,难得。”
凤占道:“主上说的是。”
便在二人说话之间,台下两场比试已有结果。有洛随波脸上通红,连退数步,靠近台边栏杆,众人看的分明,平陵一掌虚按于他胸前,蕴劲未发,只待掌力一吐。西场之上,凤忆春一柄长剑抵住了封一平颈间。东西两场同时分出胜负,登时全场静得连一根针掉落地上也听得见。
姬佗大声鼓掌,平陵、凤忆春分别向后跃开,均道:“承让!”
有洛随波、封一平自视甚高,在天下人面前饮败,脸上皆是苍白,返身下台。
平陵往东场望去,凤忆春正好看过来。东西武场相距数十丈,这时,蓦然一阵清风吹过,玄殿前落花如雪,凤忆春见平陵踏着落花,凌空而来,心道:“你吾之间,终需一战。”
平陵在空中几个转折,轻轻落于东武场上。这样的轻身功夫,台上的凤忆春、台下的凤忧城齐都赞道:“好功夫!”连凤忧城也自忖不能有此能为。
平陵朝凤忆春一揖,道:“平陵领教阁下高招!”
凤忆春回了一礼:“不敢。”
凤忆春眼前突然有人大声道:“凤二公子,凤二公子!”他猛然惊醒,这才缓过神来,苦苦一笑:“十年前的事了,还想它则甚?”
绿衣见他一脸憔悴,道:“我和小姐就住这家客肆,公子也要一间上房么?”
凤忆春见蒹葭一双妙目投向自己,又看了看四周,眼前正是一家小客肆,不由脸上一热,点了点头。原来绿衣已经询问他几次,只是他似乎深思着什么,全然未答。众人自然不知他一路上追思过往,情难自已,竟是对周遭事物丝毫未曾在意。
见他脚步沉重,蒹葭忍不住担心道:“你还好吗?”
凤忆春嗯了一声,说道:“姑娘旅途劳累,早些歇息罢。”
绿衣与蒹葭在东厢房歇下。凤忆春独自入房,于榻前坐下,感觉全身气力似乎用尽一般,暗自惊奇:“我这是如何了?”数日来,他的心不曾有过片刻的宁静;自平陵死后,他未曾有过此刻这般的松懈。也许,他一直未能接受平陵已死的现实。
而眼下,他终于知道,失去的人、过往的事都是一去不复返了。十年前的武冠之争,不过是过眼云烟,记忆中的少年,如何将他击败,如何在天下人面前谈吐得宜、深得周王喜欢……伴随着平陵的死亡,往事已不堪回首,一路行来的回忆,竟是锋利无比的剑刃,将凤忆春的心刺得鲜血淋漓。
直到此时,凤忆春方知,自己系于平陵一身的心,再归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