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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雪落平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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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忧城正与一位大臣闲谈,忽然听到平陵雪不寒的请战,也是一愕,回首上望,正是周王姬佗远远地站在殿前台上,姬佗脸上的失落与挫败感连凤忧城也看出来了,他甚觉惊奇:“平陵此时向吾宣战,究竟何意?”
其他群臣听见平陵公子公然向凤鸣坡挑战,各自震动。平陵雪不寒以内力扬声,广场上下无不听到了他的话,顿时围了过来。
凤忧城笑了笑,好整以暇的放下手边果品,掉头看着平陵,道:“平陵君,今夜乃是王宴——”
平陵雪不寒冷冷道:“世人但惧凤鸣坡,吾平陵雪不寒却有相较之心。今夜之王宴上,群臣为证,且看看平陵氏强,还是凤鸣坡更胜一筹!”
凤忧城若一再退缩却战,倒是示弱。凤氏与平陵家族不和,世人皆知。但朝堂之上,皆是做了表面功夫,未见硝烟。大司徒等人见平陵满脸正色,暗自惊诧,命家臣急急出宫,给平陵府传讯去了。
见凤忧城踌躇不前,平陵大笑道:“大当家可是惧了平陵之名?”她望了众人一眼,接道:“不过切磋武技,并非性命相拼,何故推辞?”
凤忧城明知她是激将,但在众人数道目光之前,无法退却,勉强一笑,推开身边数人,道:“平陵君有此雅兴,凤忧城岂不奉陪?”
他本待说切磋武功,只在拳脚。哪知平陵雪不寒闪身拔出一名护卫的长剑,瞬时剑气如虹,直指凤忧城。凤忧城颇是恼怒,心道:“你真当凤忧城惧怕了你?若非看在主上的面子对你一再相让,凤忧城岂容你活到现在?”
再不回话,转身取过身边卫士的佩剑,略略拱手,起手剑指向天,正是凤氏剑法的礼仪。
平陵雪不寒剑法精绝,已成传说;众人少有见到,如今见凤氏、平陵两大剑法高手决斗,个个激动,不肯转目。
高台之上的周王姬佗,却隐隐猜到了平陵雪不寒的用意,只是平陵雪不寒已与凤忧城招来剑往,群臣涌动,只能远观比剑。
不知何时,凤占来到身后,躬身道:“王要近前观战么?”
姬佗瞥了他一眼,道:“你出身凤鸣坡,合当关心战局。”
凤占恭声道:“凤氏与平陵家百年来明里暗里的相争,不下百次;平陵家男丁单薄,然个个皆是人杰,上代的平陵千代虽然退隐朝堂,年轻时闯下的名头却是远胜凤鸣坡。平陵公子年纪虽轻,十六岁摘取武冠,受主上隆恩至今,剑法造诣岂是等闲?好在凤忧城乃吾凤氏绝顶高手,想来可与平陵公子一争高下。臣且陪着主上静观这一场龙虎斗,也算是此生的幸事。”
姬佗看似随意,目中却隐藏异色,望向凤忧城与平陵雪不寒。
剑气纵横,广场上近百双眼睛注目不移的观看着这场天下无双的决斗。凤忧城长剑封住了对敌的上下左右出路,但见暗色剑光成圈,随着平陵的身影而动。那是凤氏剑法最高境界,随心所至,随心而动。他手中长剑只是普通青铜剑,但经内力注入,登时剑光盛炽,哧哧之声不绝于耳。
朝臣们大多喜武,类中亦不乏剑法高明者,但见到凤忧城将剑法发挥到如此境界,俱都惊愕佩服:“久闻凤氏武学惊人,今日目睹,果是盛名之下无虚。”大家再将目光投至平陵雪不寒,脸上惊佩之情更甚。
平陵身子忽左忽右,脚下轻飘,仿佛滑行于极冰之上,看似缓慢,实则可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凤忧城的进攻。她平陵家的剑法扬名洛邑,众人早有所闻,几次看见她自凤忧城密集的进击中闪身避过,高声叫好。众人心中实在不愿眼前这美少年输在凤氏之下,要知道平陵家深得主上宠爱,且平陵雪不寒文武全才,天下女子莫不青眼有加,或有大臣看重平陵的,也有心中属意做为快婿的,都怀了一样心思:平陵雪不寒不要输。
凤忧城之前在齐国凤凰山上被平陵雪不寒施诡计重伤,本怀忌恨。如今见她一身武学亦属难得,不禁暗自佩服:“平陵君的名气到底不是诳来的,主上看重平陵家的武学,虽是女子,却不逊须眉。”想到凤忆春一心为了平陵君,不惜背叛族人,叹息之余更添除平陵之心。当即掌中利器光芒更长,比武之名实已成性命相搏。
平陵身有隐疾,却毫无所惧。她心知自己女子身份一旦暴露于天下,平陵家荣辱且不言,只怕一家老小性命堪虞。想到此处,剑锋一侧,转防守之势为进攻。平陵家出自兵家,于剑法上的造诣本逊于兵法,历代平陵家的高手大都出于战场,直到第七代平陵君,周王室的天下渐定,平陵家在战场上的光芒渐逊,转而钻研剑技武学。经过数代平陵君的努力,平陵家的剑法终于扬名宇内,与凤鸣坡东西而峙。
平陵雪不寒自小得祖父真传,且日夜不怠,一身武学毫不弱于历代平陵君。她以女子之身,以十六岁之龄而得武冠传说,剑技更是精纯。
众人见她一柄剑锋进退无踪,不禁瞠目。平日里温和优雅的平陵君,此时剑锋直指对手的潇洒,进退之间的从容不迫,竟是令所有观看者屏息。凤忧城连连后退,心下惊异不已:“她剑路忽变,丝毫不留后路,招招进逼,完全是拼命的打法。”只有身在剑网中,才感觉到平陵雪不寒剑势的迅疾不定。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即使是凤忧城,也不禁有了惴惴之意,摸不透平陵雪不寒此刻的想法。
高台上观战的周王紧锁眉头,身后凤占道:“平陵君剑法固然厉害,然而如此打法,却是可惜。”
所谓的可惜,自然是指平陵雪不寒纵然不惧一死,却也难以对付凤忧城。
姬佗哼了一声,心中说道:“原来如此,你的心既然不屈从于孤,连性命也不顾惜,却要借凤忧城之手逃离孤之手掌么?”
他已经看出了平陵雪不寒的念头,本可以阻止这场生死之战,然而看到平陵雪不寒脸上的轻愁,不禁心中惋惜,话到嘴边,终于没有说出来。
高台上的王者既然默许的这场决斗,台下的群臣更是兴致盎然。大司徒等人与平陵府向来交好,隐忧于心,却无法可想。
高手比斗,寻常人近身尚难,哪里能阻止得了?
平陵雪不寒身如飘絮,身法之快,已是极致。她发挥了最后的潜力,要让世人看到平陵府的虚名不是白白得来的。只听见裂帛之声,凤忧城胸前长长一道剑痕划开,平陵雪不寒长声笑道:“凤大当家,留神了!”
“了”字未落,身如闪电,手中长剑划圈而出,剑掠长空,人随剑后,迅疾无比。众人只看见人影闪动,待看得清楚之时,平陵雪不寒一柄如水寒剑冷然送至了凤忧城胸口。凝然不动的剑锋震动之时的声音,以及众皆屏息的静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凤忧城脸色惨然,他为人谨慎,剑法亦是如此,处处想到后路,反而不及平陵的挥洒自如。论功力,平陵逊他一筹;论剑法,两人亦是各有所长。但平陵这样以命相搏的勇气,却是凤忧城没有的。
平陵雪不寒微微一笑,道:“平陵得见凤氏剑法精髓,承教!”
说完剑身一侧,长剑脱手,却是向旁侧飞去。
凤忧城青铜剑一斜,要格挡住平陵的剑,哪知眼前突然人影一暗,剑身受阻,不禁大吃一惊,只听见身边数人惊呼:“平陵君!”
这一场比剑,本来已有胜负。然而在最后时刻,平陵弃剑转身,凤忧城举剑而上,凤忧城用意并非刺她,而是要将她送出的长剑挡住,可这一剑甫出,看到了平陵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心中疑惑未解,青铜长剑已深入她前胸。
这一剑用力甚浅,但平陵有心寻死,反而自己向前踏了一大步,剑锋透体而过。
这样的结局,出乎众人预料。
场上惊呼声起,连高台之上的周王姬佗也颇为动容。
凤忧城惊道:“你、你——”
向后退了两步,长剑抽出,登时血花飞溅,扬起一道血雾。平陵雪不寒身子一晃,缓缓背过身,瞧向高台上的周王姬佗,断断续续道:“王……请王……饶了平陵……”临死之际,尚不忘为家族脱罪而向姬佗求情,只是她气血已尽,剑创加上旧疾等身,不待话说完,人已如落叶一般,倒落尘埃。
怀中兰草的香气遮掩不住血的腥味,往日最是优雅的平陵君,终于如同星辰殒落。
大司徒叹惜间,忽然见到前往平陵府送讯的使者返回,却未见平陵千代或平陵家其他人跟随,不禁诧异,问道:“怎样?”
那使者摇头道:“平陵家的老爷子听得平陵君与凤忧城比剑,当时就吐血不起;其他女眷又是哭又是喊的,都堵在宫门外。”
大司徒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周王姬佗大声说道:“以国礼安葬平陵君!”
凤忧城一震,手中青铜剑落地。
却见高高在上的王者突然转身,只留给众人一个孤独的背影。
广阔的玄殿前殊无人声,人人都为平陵君的死而遗憾。往常也有不少人嫉妒平陵家的声势,此时见到雪不寒死在凤忧城剑下,却无半点快意。洛邑最骄傲自负的少年自此而逝,大家都免不了唏嘘。
姬佗转身走向内殿,脑中不时显现平陵雪不寒最后望向自己的那一眼,目光中的哀求、伤悲,竟是令他心生恻隐。同时,不由胸中一痛:“原来孤虽为王者,亦有做不到的事、得不到的人!”
平陵雪不寒不愿嫁,宁可用性命维护自己的尊严,直到生命的最后,也不曾卸掉本不属于这娇弱之身的责任。也许,死亡对于她,方是最好的解脱。
◇◇◇◇◇◇
夜深沉,星月没;清冷的湖光反射出淡淡的光晕,刺激着凤忆春的双目。
平陵这一手点穴,竟是无法自解。他呆立湖边,身体慢慢变冷、心也渐渐趋寒。他直想仰天长啸,却是不能。胸中仿佛堵了巨石,无法呼吸,泪水却不曾间歇。
平陵此去,一派决然,那样的神情是凤忆春感觉到陌生的。
时光在等待中流逝。
终于身体有了一点点恢复,手脚能动了。天边晨星陡然升起,凤忆春脚步一滞,几乎跌倒。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能放开平陵么?
明知无幸,终究存有一丝希望。凤忆春艰难的步履,好不容易才走到大街上。清晨,寒风刺骨,他左右眺望,竟不知往哪个方向而行。
忽然,数辆马车自身前驶过,马车一色素白,巨大的“奠”字、飘摇的白幡在风中飞扬,凤忆春顿时眼前一黑,身子微晃,已奔到最后的那辆车上,抓住御马的车夫,问道:“是、是哪家出了事?”
那车夫见到他,吓了一跳,叫道:“凤二公子,你、你怎地在此?”
这车夫是平陵家的车夫,凤忆春几次乘过他的车,故而认识。
凤忆春只是问:“平陵府出事了么?”
车夫脸上含悲,道:“平陵君、平陵君不幸逝世——”
凤忆春手上使力,问道:“哪、哪位平陵君?”
平陵府中平陵千代曾受封平陵君,加上平陵雪不寒,算是两位了。
车夫哽咽道:“是小公子雪不寒。”
凤忆春心中一痛,哑声道:“她、她怎会——”
车夫痛哭失声,平陵雪不寒素日待下人宽厚,虽然生性冷漠,却对下人甚是照顾。平陵雪不寒一死,平陵府如失重依,整个府第已经乱了套。在外修养的大夫人、府内管事的两位夫人都伤心欲绝,平陵千代更是痛失爱孙,当场吐血。
凤忆春怔忡不言。车夫道:“小的还要回府内办事——”
凤忆春点点头,下了车。
平陵离他而去之时,他已有所感,只是不敢想像。如今自车夫的口中得到印证,一颗心瞬间被无形的伤痛撕裂,眼泪却半点也流不出了。
他望着风中远去的车马,喃喃道:“平陵、平陵,你走了么?”
昨夜,他们还相依湖边;数月前,凤鸣坡旧居前两人同骑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平陵的一怒一笑,无不深深刻入脑中。
凤忆春惨笑道:“平陵,你何其残忍!你何其残忍!”
狂笑声响彻大道,震得路边树木沙沙作响。
伫立湖边,从清晨到黄昏,寒风飒然,湖边的人却不动容,只是望着湖水发呆。
“小姐,咱们千里迢迢来到洛邑,就为了这日月湖么?”女子的声音将男子的思绪打乱。他寻声望去,不由一惊,三名少女结伴,其中一名青衣女子面容清秀,正自身边的木箱中打开一块帛,地上散乱的颜料随意摊放着,青衣女子听了侍女的话,也不生气,只微笑道:“日月湖的落日虽然不甚特别,到底是洛邑的名景,我们来到这里,岂有不观之理?”其中一名绿衣侍女嘟着小嘴,帮她放好砚笔,道:“可是咱们未经大人许可,还不知道大人看了你的留书怎样发怒呢。”
青衣女子拾起笔来,蘸了浓墨,往地上绢帛点去。另一名侍女见了,拉着绿衣少女道:“小姐作画时别打扰她,咱们就四处走走。”绿衣少女嗯了一声,道:“也罢。”两人手挽手朝东滩行去,指着远处群峰,轻声说笑。
青衣女子手指轻抹,以指腹轻扫,但见绢帛隐现水纹,再换朱毫,点染云层,帛上落日墟烟、波痕轻漾,更有两名少女依稀的背影。她掉转头来,瞥见凤忆春,又惊又喜,叫道:“是你!”
凤忆春颔首,说道:“蒹葭姑娘别来无恙。”
蒹葭嫣然一笑,放下手中物什,在衣裙上胡乱一擦,走近几步,道:“想不到在这里得见先生,可见世界之大,不过如此!”
她淡青色的衣襟上立刻染上了几团墨。凤忆春本为平陵伤心,见此忽而一笑,指了指她的衣幅,道:“姑娘果然异于常人。”
蒹葭脸上一红,问道:“先生也在赏日月湖的落日之景么?”
凤忆春摇摇头,脸色有异。蒹葭道:“看先生神情落寞,想来心情不佳,吾不打扰啦。”卷起帛笔往木盒中,盖上盒子,大声叫道:“绿衣、朱红,咱们回客栈啦!”
哪里想到那绿衣、朱红越行越远,竟未听到她的呼声。她只得放下盒子,道:“这两妮子,还说日月湖不美,却贪玩得忘了回去。”又朝凤忆春一笑,道:“先生就住在附近么?”
凤忆春嗯了一声,道:“姑娘自计而来,江湖奔波,都为了作画么?”
蒹葭应了一声,自盒中取出数卷帛来,一一列于凤忆春面前,帛画生动感人,有描绘自然美景的,也有仕女出游的;有贫寒农家的炊烟阵阵,也有富贵家的青墙白瓦。每一幅帛画实有灵气,饶是凤忆春心情抑郁,见了这些画,精神蓦然一震。
蒹葭见他出神,忙卷起画轴,问道:“怎么,不好么?”
眼中充满了热切,盯着凤忆春。凤忆春叹道:“姑娘真乃神人也,姑娘以心作画,观者感动。”
蒹葭听到称赞,忍不住笑道:“先生莫不是故意讨蒹葭欢喜?”
凤忆春道:“非也。凤某所言出自内心,绝无假词。”
蒹葭低首一笑,隐见羞涩。
这时,绿衣、朱红回来,见蒹葭与一陌生男子闲聊,不禁惊异,将蒹葭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蒹葭边听边回头看凤忆春,凤忆春想她们定然是在谈论蒹葭怎可随便与男子搭讪,也不置一词,转身便走。
蒹葭见他一走,忙叫道:“先生去哪里?”
凤忆春不回答,只朝她点头为礼。蒹葭见他上了大道,越来越远,不由慎怪绿衣、朱红在凤忆春面前太过无礼。绿衣道:“小姐,你是不知江湖人心险恶,这一路上我与朱红可是半点儿也不敢放松,才得平安抵达洛邑。这人虽是见过一面,也不知为人好坏,怎可深交?”
蒹葭道:“是啦,哥哥命你二人保护我,原是看重你们身有武功。有你二人在旁,哪里有人敢欺负我?”
朱红笑道:“姑娘明白就好。不过洛邑非比小镇,城中各色人物混杂,咱们确不可轻忽。”
蒹葭道:“是、是。朱红你说的不错,我们只是来洛邑一游,未必生得了事。”
绿衣抱起木盒,说道:“天色向晚,咱们快回客栈啦。”
凤忆春望着蒹葭与两婢进入“一原居”客栈,这才返身,心道:“这位己姑娘天真无邪,居然私自离家出走,嗯,幸而她的那两个侍女身有功夫,寻常坏人倒也讨不好去。”
身后突然一人说道:“我以为你为平陵伤心,想不到这么快就看上其他女子!”
凤忆春大怒,只见凤忧城、凤百州一前一后自巷子那头走来。说话的是凤忧城,凤百州一脸冷傲。凤忆春哼了一声,不予置答。
凤忧城道:“你在日月湖边站了一天,脑袋可清醒了些?”
凤忆春仍旧不作声。凤百州忍不住道:“二哥,你当真要与凤鸣坡为敌?”
凤忆春道:“凤忆春只是离开凤鸣坡,只要凤鸣坡不为难,为敌之说尚言过早。”
凤忧城凛然道:“哦?难道吾杀平陵,你也不介意?”
凤忆春顿时一震,双目如电,神色悲愤,两手握紧拳头。凤忧城看着他握紧拳头,道:“怎么?为了一个外人,真要与为兄为敌么?”
凤忆春怒道:“她是吾之好友!”
“好友?”凤忧城哈哈大笑,笑过之后,脸色转青,道:“凤氏几时与平陵家结上的梁子,你不是不知。平陵家处心积虑,连这样的欺君大罪也敢犯,忆春,你难道看不出么?”
凤忆春冷笑道:“这样的事,凤氏也做得差不多,大哥若以为忆春不知,却也忒小看忆春。”
凤忧城怒上心头,道:“好!你既然有此念头,岂能再呆在凤鸣坡?百州,凤鸣坡再无此人!”
凤百州叹了口气。与凤忧城刚走出几丈远,忽听见凤忆春沉声问道:“大哥,当真是你杀了平陵雪不寒?”
凤忧城傲然道:“是又如何?”
凤忆春惨然道:“大哥当初答允兄弟什么来着?”
凤忧城冷冷道:“当日所说,只为凤忆春;如今你已非凤忆春,那些话有何意义?”
凤忆春大声道:“大哥,你为什么一定要如此相逼?”
凤忧城倏然回身,森然道:“相逼?究竟是谁一再相逼?”他慢慢走了回来,一字一句地道:“当日,你说你喜欢上平陵君,吾虽伤在平陵之手,未存半点报仇之心;你几次三番听从平陵的驱使,无视家族利益。一再相逼的不是凤忧城,而是你凤、忆、春!”
他接道:“以兄弟之情相逼的你,直到今日也不自悔么?!”
凤忆春身子颤抖,说不出话来。他不想辩驳,听着凤忧城一点一滴讲起自己相助平陵雪不寒的事,那些过往便再次浮现眼前,只是佳人不再,惟留心痛。
凤百州见大哥愤怒难抑,依大哥的性格心知不宜多劝,便拉着他道:“大哥,待二哥清醒了,自然回来和你认错。咱们先回府吧。”
凤忧城大怒而去。
凤忆春耳边响起凤忧城的话,眼前却不断出现平陵苍白的脸庞,怆然悲叹。
隔着一道泥墙,蒹葭听见凤忆春与凤忧城的争执,低声道:“他们兄弟反目了么?”
绿衣连连跺脚,道:“姑娘,你巴巴的守在这里,便是为了听他们说话的么?”
蒹葭伸手抚住她的嘴,道:“你别大声!”眼珠一转,道:“若非你告诉我凤忆春跟踪,我才无此闲心呢?你看,他真非坏人,不过是担心我们,才一路相随的。”
绿衣自幼习练武功,听力目力胜于寻常武者。凤忆春虽然轻功甚好,一则平陵身亡后心情激荡未平,二则对绿衣、朱红心存轻视,脚下自然重了些,才给绿衣发现了行踪。绿衣听见凤忆春在墙外停留片刻离去,这才退开,道:“咱们回‘洛水居’罢。”原来她察觉凤忆春跟随在后,不知其意是好是歹,故意走入一原居客栈,她们真正的落脚处乃是隔街的洛水居。
朱红道:“正是,我可有些饿了。”
见蒹葭依旧望着空墙发怔,朱红不由奇道:“姑娘怎么了?”
蒹葭忽然道:“他喜欢的平陵君,该是怎样的女子?”
绿衣与朱红相顾而笑,齐道:“咱们的小姐可是第一次问起这样的话啊!”
蒹葭粉面一红,嗔道:“两个丫头,说什么呢。”
朱红笑道:“这位凤公子,论起样貌倒是不错。不知他家世如何?”
绿衣与她一唱一和,接口道:“听他们说到凤鸣坡,凤鸣坡可是大世家,周王最看重的门阀。”
朱红点头笑道:“大人若是知晓,料来不会反对。”
蒹葭先是一怔,随即了然,大是羞涩,怒道:“好你丫头,居然笑话起主子来了,可是讨打!”
绿衣连忙作揖道:“小姐别生气,绿衣与朱红不过是说玩笑话。”
蒹葭长袖一拂,先出院子去了。朱红暗自好笑,连忙跟上。
回到洛水居,蒹葭用过餐后便回房歇息。
绿衣见她与往常不同,便对朱红道:“咱们家小姐对那凤忆春似有好感,只不知其人到底如何。”
朱红取笑道:“适才说笑来着,莫非你当了真?”
绿衣道:“我只是见凤忆春身俱武功,日后有他陪伴小姐四处游玩作伴,岂不甚好?”她朝朱红笑道:“也省得你远离阿灿哥,心里闷得慌。”
朱红脸上登时通红,道:“你、你怎么知道?”阿灿是己朱身边护卫,朱红与阿灿早有私订终身之意。
绿衣伸手一捏她的脸蛋,道:“哎哟,咱们好姐妹,何苦瞒得这样紧?好姐姐,这次回到己朱大人身边后,妹子为斗胆为你做这媒,好不好?”
朱红又羞又气,便要打她。两人绕着几案,追笑不已。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蒹葭的声音:“绿衣、朱红在么?”
蒹葭站在门外,见朱红一脸晕红,虽是衬着灯光,也可看出,奇道:“你们在房里嘻嘻哈哈的做什么,我在隔壁都听见啦!”
绿衣欲说,朱红连忙抓住她的手,用劲一掐,向蒹葭摇头。
蒹葭正要说话,长窗外人影一闪。绿衣眼快,伸手抓住案上一碟,向窗外甩去,口中喝道:“何方小辈?”
朱红趁机将蒹葭拉到身后,手按在剑柄上。
一名男子声音道:“凤鸣坡凤大当家有请姑娘前往水榭园一叙!”
“凤鸣坡?”蒹葭与朱红、绿衣相顾而惊。
只见一名深衣男子出现在门口,身后另有四名随从。
蒹葭听过这男子的声音,正是在一原居墙外称呼凤忆春为二哥的人。
凤百州拱手道:“姑娘请!”
却似予人毫无商量余地。蒹葭被朱红护在身后,正欲说话,绿衣已道:“我家小姐与阁下素不相识,阁下夜入姑娘房间,好生无礼!”
凤百州道:“无礼之处,请姑娘原谅则个!”说着朝身后四名随从微一扬头,四人走入房内,朝朱红逼近。绿衣大怒,反手拔出背后所负长剑,斥道:“好个不讲理的贼人!”剑长轻灵,连削带刺,往四名大汉身上招呼。四名大汉是凤鸣坡的高手,对付绿衣绰绰有余。只见四人之中的两人先行侧身让开,后面两人跟着举掌迎上,掌风呼呼,绿衣一惊,纤腰一折,急忙避开掌风,随即回身再递剑招,已是处境颇险。
朱红见另外两人走近,心知不妙,抓起案上石砚掷出。霎时,千百点墨落如雨,那两人稍一迟疑,朱红已拉着蒹葭跃出长窗,顺手回推,却是将窗格关上。那两人一经耽搁,大是愤怒,双掌齐出,只听见“啪啪”之声,长窗碎裂成片。
蒹葭叫道:“我们向无仇怨,为何相杀?”
眼前人影倏闪,朱红大吃一惊,不及抽剑,举鞘格挡,定神看得清晰,却是凤百州抢在前头,挡住了两人去路。朱红听见房内绿衣喝声,心知她以一敌二,只怕难以抵挡,凤百州一脸悠然的神情,迈步之间不见如何作势,武功显示高出四名随从甚多,一时之间,不及细想,喝道:“小姐快走!”她与绿衣受己朱大人养育之恩,视主子性命胜于自己性命,当即手上施力,蒹葭啊的一声,已被她运力丢出数丈之外。
刚将蒹葭送出,朱红已感身后掌力压迫,深吸一口气,沉腰转背,就地转了一个圈子,同时拔出长剑,朝凤百州刺去。
房中与绿衣相斗的两名大汉不欲緾斗,虚掌一晃,便追了出来。绿衣翻身急上,喝道:“哪里走!”
那两名大汉返身再斗,叫道:“这丫头当真不要命!”
朱红剑花纷挑,独对凤百州与另两人。凤百州自持身份,本不想与女子动手,但他一动脚步,朱红便晃身阻拦,颇是恼火,皱了眉头,道:“你再阻我去路,凤某可是下手无情了!”
朱红不顾自身安危,高声叫道:“蒹葭小姐快些走啊!”
原来蒹葭见二婢护主心切,不忍独自逃生。朱红暗自着急:“小姐好生糊涂,这当口还不知逃跑。”
几个回合下来,朱红已在两名大汉围攻之下险象环生。蒹葭虽不懂武功,却也看来,大为焦急,叫道:“大家快些住手!我跟你们走便是!”
朱红眼见这些凤鸣坡的人如此蛮横无礼,心知蒹葭一旦落入他们之手,只怕后果难料,当即刷刷几剑,疾往凤百州身上刺来。凤百州哼了一声,道:“凤某虽不杀女子,奈何你不识好歹!”手掌自袖内穿出,雄浑的掌力发出,朱红气息一窒,身子向后便倒。此时左右两名大汉掌力同时攻到,朱红不及闪避,登时口吐鲜血,跌倒于地。
绿衣在室内听见朱红惨叫、蒹葭哭叫,心下一惊,被一名大汉击中左肩,摔落墙角。
蒹葭奔近,扶起朱红,见她脸若纸白,气息微弱,大是惊惧,泪水直流。朱红朝她望了一眼,对凤百州道:“我家小姐、是凤忆春的朋友……你们胆敢为难她……”一口气提不上来,头一垂便再无声息。
蒹葭哭道:“朱红,朱红,你醒醒!”
凤百州心感惭愧,对那两名大汉道:“带了这姑娘走!”
蒹葭大叫道:“别碰我!”
一名大汉伸手一点,蒹葭登时晕倒,不醒人事。
绿衣撞到墙壁,额角见血,肩上掌伤难忍,又急又怒,竟昏死过去。
良久,她才悠悠醒转,见自己躺在榻上,一惊而起,叫道:“朱红!”
眼前只见客栈小二端着水,见她醒来,喜道:“姑娘可是醒了?”
绿衣一把抓住他,问道:“与我同行的姑娘呢,你可瞧见?”
小二伸手一指左侧榻边,道:“姑娘说的是她么?”
绿衣掠向榻边,朱红本着红衣,但身上血迹嫣然,她苦叫数声,未见回答。小二慢慢靠近,低声道:“这位姑娘伤势过重,早就没气了。”
绿衣大惊,伸手去探朱红鼻息,果然毫无动静,一时又悲又怒,泪下如雨。
小二劝道:“姑娘,请节哀——”
绿衣这才哇地一声哭出来,伏在朱红身上,悲伤难抑。两姐妹才在玩笑,绿衣还取笑朱红私自与阿灿有情,哪里晓得数个时辰之后,红颜已杳?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习武,感情极厚,如今看到朱红惨死,悲痛至极。半晌才记起蒹葭,问道:“店家,可见到我家小姐?”
小二摇头道:“众人听见后院叫喊,奔进看时,只见这位姑娘满身血,好不吓人。”
绿衣问道:“店家可知凤鸣坡的人住在哪里?”
小二正欲开口,门外有人说道:“这里有位绿衣姑娘么?”
绿衣一震,答道:“什么人!”
那人并不入屋,只道:“我家公子有书简一封,请小二哥转呈绿衣姑娘!”
绿衣朝小二点点头,小二来到门外,见是一位书僮手握竹简。当即接过交给绿衣,绿衣打开一看,书简乃凤忆春所具,大意是指蒹葭落入坏人之手,他自会尽力相救;又对朱红一死深表同情,请绿衣先将朱红后事处理,等他救回蒹葭便送她们回渠邑。
绿衣不太通文,对简中的一些话并不甚懂,需得小二在旁相助才勉强明白了凤忆春的意思,暗道:“凤忆春出自凤鸣坡,小姐若非与他相识,哪里会遇到这些麻烦?”目光触及榻上已死的朱红,不由伤心:“你又哪里会遭此大劫?”
便给了店家一些银两,请他帮忙处理朱红的后事。洛邑距渠邑千里,朱红也只能葬在他乡村野,绿衣在朱红坟前洒泪而别。走出数步,回头再看,新冢再加黄土,枯树更添新魂,好不凄凉。
回到城中,向人打听凤氏归处,却少有人知,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