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海的女儿(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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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来到地球之前，我曾经去过一次提图斯的遗址世界。”
“提图斯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对于林奇所经历的一切，沈榆都很想了解。
林奇不答反问：“你认为人是一种怎样的生物？”
“唔……”沈榆微微撑起身体，手肘支在林奇的胸口，双手捧着下巴，思考了片刻，才试探着回答道：“会思考的芦苇？两脚直立行走的无毛动物？”
“你有没有思考过，我来自和你不同的世界，但是我们的外观却十分相似。”
“对啊！”经林奇这一说，沈榆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你不说我都没有注意到。在地球的科幻小说里，那些外星人的生理结构往往都跟人类相差很大，你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为什么却跟地球人长得这么像？”
“不只是沃德林的巫师，或地球人，星海之间，所有世界的主宰生物，长相都大同小异，都可以称之为，人。”
“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所有世界的人，都有着同一个祖先？”沈榆思考了一下，兴奋道：“完美世界！”
“对。关于这一点，许多文明都有着共同的看法，那就是，所有世界的人，都是按照完美世界的原住民塑造出来的仿制品。”
“这世界有许多的神灵，”林奇继续说道：“每一个世界的强者，也许都会自称神灵，但宇宙间普遍认为，狭义的神灵只有一种，那就是完美世界的原住民。
而人，被认为是既具备神性，又具备兽性的生物。人的神性，来源于完美世界的投射；而人的兽性，来源于人生而具备的残缺。”
“半神半兽？”
“嗯，地球古代有一个叫亚里士多德的人，曾经说过，城邦之外，非神即兽。因为在那个年代，神秘还未完全消退，弱小的普通人，只能抱团生活在城邦里，普通个体一旦离开了城邦，就将难以生存。因此，在那个年代，离群居索者，除了强者，也就是寻常人眼中的神灵，便只有野兽。”
“那如果完美世界的居民，是神灵，那我们是不是，只要变得跟神灵一样，就可以变得完美，就可以推开完美世界的大门？”
“聪明的孩子，”林奇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并适时地表扬了沈榆一句，“你刚才所说的，便这是星海间，绝大多数文明的共识——剥离兽性，只保留绝对的神性，最终便能够进入完美世界。”
“那要怎么才能做到剥离兽性，保留绝对的神性呢？”
“宇宙间普遍的观点是，获得强大的力量，以及绝对的理性。”林奇回答道。
“强大的力量，绝对的理性。”沈榆皱起眉头，思索着这两个特征。
“你不用思考这两点。”林奇伸出手指点了点沈榆皱起的眉心。
“为什么不用？”
“因为，从提图斯回来以后，沃德林的巫师已经证实，剥离兽性，只保留神性这条路是错误的，提图斯便是因此而灭亡。”
“啊？为什么？”
“我来到地球之前，曾经去过一次提图斯，同行的还有其他九十九位巫师，和一百万个仆从。”
“这么多人？”沈榆被那一百万个仆从给惊到了。
“嗯，四方上下为宇，古往今来为宙，而上古文明提图斯，是宇宙间最强大的文明之一。提图斯因为战争毁灭以后，变得非常非常危险。前往提图斯的遗址世界探索却陨落在那里的强者不计其数，只有极少数人活着逃了出来。
据那些逃出来的人说，提图斯的时间和空间因为古老的战争而破碎，当你跨出一步的时候，你一半的身体也许还在原地，而另一半身体已经被空间割裂到了几百光年以外。也有可能，你的上半身还是正常的，但下半身已经退化成了一个胎儿。”
沈榆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他无法想象，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林奇继续说道：“为了这次考古，沃德林足足准备了一千年。机会总留给有准备的人，最后，绝大部分巫师得以从提图斯全身而退，而我们也获得珍贵的历史资料。”
沈榆戳了戳林奇的肩：“那你们发现了什么？”
“提图斯有十个皇帝，他们每个人，都拥有一件奇物。那十件奇物，与提图斯这个世界同时诞生，能够赋予拥有者难以想象的力量。提图斯人把那十件奇物看作是完美世界的恩赐。”
“是什么样的奇物呢？”
“是一种与灵魂融合的非灵非物的事物，它能够让人漫游宇宙，能够让人通晓无穷的知识，能够让人在一瞬间学会任何一种能力——无论是武技、魔法、语言、艺术，抑或其他任何能力。”
“竟然有这么神奇的东西！拥有这件奇物的人，岂不是很快就能够成为神灵一样的存在？”
“嗯，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这件奇物，会让人渐渐丧失作为人的感情，变成只剩下绝对理性的神。”
“只剩下绝对理性的神。”沈榆重复了一次这句话。
“提图斯的皇帝们，将这种绝对的理性看做神性，并认为他们走在最正确的道路上。但是，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发现了这种绝对理性的异常。”
“谁？”
“提图斯的第十位皇帝，克洛利。与其他九位皇帝不同，他是人性保持得最多的一位，但也只是相对于其他九位而言。克洛利发现，这种所谓的神性，除了会让人变得强大、睿智，还会让人变得冷酷、残忍，会让这些皇帝们做出一些在他们看来正确无比，但在寻常人看来却十分恐怖、残忍又诡异的事情。但由于他们是皇帝，是神灵，长久以来，提图斯人不敢质疑他们的决定，因此，这些皇帝竟然全然没有发现自己的异常……或许在初期，他们也有意识到，但是随着理性强化，人性消失，他们便再也不会怀疑这种理性的错误。”
“那为什么克洛利会不一样呢？”
“因为他在少年时代，见过一次墨尔狄斯以后，便疯狂地爱上了他。这种恋情，反而成为了他的……羁绊，让他在理性的冲击下，保留了一丝作为人的情感。”
“墨尔狄斯是谁？”
“墨尔狄斯，弗林根的统治者。他的威名曾经响彻宇宙，他有许多称号，有人称他为大帝，有人称他为圣者，有人称他为万界之王、星海主宰。他修建了万界图书馆，沃德林巫师的许多知识便源于此，因此他又被我们称为‘知识的守护神’。”
“弗林根又是？”
“与提图斯一样，都是最强大的上古文明之一，但跟突然灭亡的提图斯不同，弗林根的文明保存得较为完好。弗林根语，现在基本可以作为宇宙通用语使用，以后你也要学习这种语言。”
“等一下，这个克洛利，和墨尔狄斯，听起来都像男生的名字，他们……最后在一起了么？后来提图斯毁灭，墨尔狄斯没有去救克洛利么？”
沈榆对弗林根语毫无兴趣，但是克洛利和墨尔狄斯之间的恋情非常感兴趣，毕竟，没有一个娱乐圈人，会不关心八卦，何况是这种宇宙间最顶级的八卦。
“……”对于沈榆这种奇怪的关注点，林奇沉默了。
“嗯？”
“这种事情不在我的考古范围内。”
其实林奇对于克洛利和墨尔狄斯之间纠缠数个恒星纪元之久的凄苦爱情故事略有耳闻，不过他实在是对讲述这种八卦毫无兴趣。
“哦……”沈榆皱了皱鼻子，“那克洛利后来怎么样了？”
“虽然他意识到了一些问题，但是为时已晚，他尚且无法自救，更何况是救其他九人。最后，提图斯爆发了内战，那些受到提图斯奴役的世界，也组成联盟开始反抗。最后，提图斯毁灭，文明也就此湮灭在历史中。所以……”
“所以？”
“所以，人就是人，不是残缺的神灵。作为创世主，你尤其应该牢记这一点，勿以神灵自居，不要陷入对绝对神性的追求。”
“我才不会，”沈榆嘟囔道，“有你在，不会。”
“嗯。”林奇摸了摸沈榆的头，然后伸手捂住自己的左眼。
那次考古行动回来以后没多久，他的父亲就将他流放，他阴差阳错来到了地球。
从林奇有记忆开始，他就生活在他父亲的巫师塔里。他的父亲是沃德林上二十四席议会议长，沃德林最强大的巫师，作为那个男人唯一的儿子，林奇从小就被所有人敬畏。
他的侍从们总是匍匐在他的脚下，从来不敢与他对视。他的老师们总是对他以礼相待，亦不敢逾矩。他的父亲，总是追逐着知识，近千年来，父子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他的母亲……
自从出生到现在，林奇一次也没有见过他的母亲，只是偶尔从星海间的传说中，听到他母亲的名字。
所以，从小到大，林奇没有与任何人亲近过。在沃德林的日子，他总是沉迷于知识的海洋，或者漫游星海，经历各种战斗，但都是一个人。
直到来到地球，遇到了沈榆。
这个小孩，会依赖他，会在他怀里哭，也会跟他分享开心的事……这一切对林奇来说，都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而且，沈榆聪明，性格乖巧，有这样一个人时时在身边，林奇并不觉得烦，久了未见，甚至还会想念。
沈榆就像一颗埋在林奇心里的种子，时间越久，便越是生根发芽。但这种感觉，却不会让林奇排斥，反而很是期待。
他从未如此期待过一个人。
在来到地球以前，林奇认为，知识高于一切。提图斯之所以毁灭，是因为掌握的知识太少，如果提图斯的皇帝们能够知道，绝对理性是错误的，便不会陷入自我毁灭的境地。
但是来到地球以后，他渐渐开始觉得，除了知识以外，情感这种东西，同样很重要。
他开始渐渐明白，何为“羁绊”；他开始明白，墨尔狄斯对克洛利，起到了怎样的作用；他也开始明白，巫师领里那些寻求他庇护的普通人，虽然一生庸碌短暂，却仍然能够每天充满期待地生活下去的原因。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一种羁绊，如同稳定的刀鞘，关住了一把名为理性的杀人刀；如同坚硬的锁链，锁住了一头名为神灵的怪物；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前路，亦指引着归途。
沈榆打了一个哈欠，眼尾泛上湿意。
“睡吧。”林奇说道。
“嗯，困了。”
沈榆从林奇身上爬下来，侧身躺好。虽然趴在林奇身上很舒服，但他习惯侧着睡觉。
过了一会儿，沈榆轻浅的呼吸声变得均匀平缓，他睡着了。
林奇看着黑暗中背对着他陷入沉睡的沈榆，轻轻靠了过去，贴着沈榆的后背。
然后他伸出双手，将人揽进怀里，将沈榆整个人往他的方向按压了一下，直到确认两人之间严丝合缝，连一点缝隙都没有。
略有些空荡的心，这才感受到了满足。
好孩子，晚安。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海的女儿(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