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巫师的流放之旅》水井里的月亮

35、喉舌(十九)

　　“红蔷薇”号抵达临海机场以后，林奇和夏恩直接驾驶飞机里的牧马人越野车回了花园小区。

　　沈榆和文杰则坐上了公司派来接机的车辆，前往沈榆的经纪公司海鸥娱乐。

　　该来的总会来的，沈榆想到。有些事情，到了不得不去面对的时候了。

　　…………

　　海城半岛，位于东岛区南部与天星区北部交界处，在行政区划上属于东岛区，是整个临海市的金融中心。

　　海城半岛是临海市东部靠海沿线，大陆向东海延伸出的小小一角。在这仅仅几平方千米的弹丸之地里，林立着上百栋高楼大厦，其中坐落着各大跨国集团的总部，各大商业银行总行，临海市证券交易所，人数规模成百上千的大型律师事务所、会计师事务所，以及无数的贸易、金融、电子商务企业。

　　海城半岛上最高的一栋建筑，名为“深海”，坐落于海城半岛正中央，被其他高楼众星捧月般环绕着。

　　深海大厦层数是九十九层，由现代设计大师戴克-皮里斯一手设计，历时四年建成，建筑通体为蓝黑色，呈螺旋上升状。七十层以上，有从建筑物本体伸出的一个个平台，这些平台也围绕着大楼呈螺旋上升状，是一个个直升机停机坪。远远看去，这栋建筑宛如一栋后现代风格的艺术品。

　　深海大厦，正是有着华国“经济航母”之称的超级企业——蔷薇集团有限公司的总部大楼。

　　蔷薇集团？“红蔷薇”号？蔷薇？

　　沈榆乘坐的车子路过深海大厦时，他的心里泛起了一丝疑惑。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车子便开到了深海大厦斜对面一栋名为“东方国际”的大楼里。东方国际45至48层，是沈榆的经纪公司临海市海鸥娱乐有限公司的所在地。

　　沈榆从车库搭乘电梯直接上了48楼，进了总经理室。房间里，已经有两个人在等着他，一个是他的经纪人谢源，另一人是一个大概四十多岁的年纪的男子，相貌平平，身材还保持得较好，头发向后梳起，下颌留着浅浅的胡须，穿着裁剪得体的灰色西装，正是海鸥娱乐的总经理纪远征。

　　“坐。”纪远征看到沈榆进门，指了指旁边空着的沙发。

　　沈榆一语不发的坐了下来，办公室里的氛围有些沉闷。

　　纪远征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烟盒，掏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正准备点火的时候，才想到沈榆很反感烟味。他有些烦躁地把烟塞回烟盒里，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最近，情势不太好，大家对你性取向这件事的关注度太高了，然后……”

　　纪远征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然后你的春晚参演资格被取消了，你的节目由另外一个艺人顶上了。”

　　“哦。”沈榆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临海卫视的元旦跨年晚会，也跟公司联系了，说你的节目可能会有变动。”

　　“哦。”

　　“现在网上支持你的粉丝，也不是没有，而且还不少。但是，反对你的人，同样也很多。”

　　沈榆当然清楚反对他的人很多，他最近也会忍不住偷偷刷一下微博，虽然每次看完他都会有点难过，然后会去林奇那里求安慰。那些人反对的理由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条，他都可以背下来了。

　　诸如什么，偶像是同性恋，会带坏喜欢他的青少年，说不定那些青少年也会潜移默化变成同性恋，一些家里孩子粉他的家长尤其强烈要求他退圈。还有人认为，没有公开性取向就等于欺骗，质疑沈榆的人品有问题。还有人，就是单纯反感同性恋，甚至恐同，无法接受一个公众人物有同性性取向。还有什么，能够接受两个女生恋爱，却无法接受两个男生恋爱。还有一些自称沈榆的“老婆粉”，更是纷纷粉转黑。还有其他一些更奇葩的理由……

　　“现在市场上出现了抵制你代言产品的现象，有一些人甚至去举报你代言产品的生产商偷税漏税。所以……你本来在接洽续签的几个代言，现在也都有点不太顺利。”

　　明星是资本的产物，而市场是资本的宠儿。对于资本家来说，明星的价值就是为他们创造更多的财富。因此，一个明星一旦无法获得市场的普遍认可，就会被资本毫不犹豫地抛弃。沈榆可以理解，但这一刻却还是觉得难受。

　　沈榆沉默了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小鱼儿，你也别气馁，纪总和我，还有公司董事会，都相信这些只是暂时的。”在纪远征唱完白脸以后，谢源开始唱红脸。

　　“说到底，那个……叶铭，那些情书，都只是照片，没有情书原件的话，那些照片在法律上都是不被认可的，我们完全可以说是P的，是有人在陷害你，我们只要咬死了不承认、不理会、冷处理，就没人能把这事实锤。

　　所以，我跟纪总商量的是，先把热度降下去。之前公司花钱降了几次热搜都没有降下去——毕竟你太红了，接下来，我们去买点其他明星的八卦——这件事情我们已经在做了，目前还在甄选，一定要爆点足够才行，花再多的钱公司都愿意，先把群众的注意力转移开。

　　然后，你最近减少活动，减少出镜频率。你也别难过，公司不会放弃你的，你累了这么几年，这段时间就当休个假。

　　我们也花钱雇佣了私家侦探，去查那个陈江宇，我们就不相信这个人是干净的，他能拿到这么多不可思议的录音，多半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只要查出来，我们就能让他身败名裂，到时候，他是坏人，你自然就是好人。

　　你要相信，那些网上的键盘侠，都是些善忘的人，DTC事件出来以后，他们就揪着白羽骂；薛澄衣出事以后，他们就忘了白羽，转而骂薛澄衣；方唐的录音曝光以后，他们又转而骂方唐；现在你的事情又曝光了，他们就忘了方唐。

　　所以，等这件事情风头过去，也不会再有那么多人揪着你不放了，等那时候，你再出来活动。

　　你的一些粉丝组织，我们也都联系了。你的好多粉丝都好关心你，每天怕你不开心，怕你在西北拍戏吃不好睡不好，她们都会陪你度过难关的。

　　你那个‘安基金’的事情筹备得差不多了，我们本来打算把这件事抛出来，争取一波好感，但想了想还是暂时押后。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保持低调、降热搜。”

　　谢源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把公司接下来的安排说了个遍。

　　老实说，海鸥公司的处理还算厚道，谢源还一直不忘安慰沈榆。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沈榆还具备价值的基础上，就像纪远征说的，抵制沈榆的人不少，但死忠沈榆的人也有很多。只要有人还喜欢沈榆，只要还有粉丝肯为沈榆买单，对于海鸥公司来说，沈榆就还有价值。

　　如果沈榆已经完全被市场抛弃，沈榆今天多半连这间总经理办公室都进不来。

　　“谢源说得对，”纪远征总结道，“你就回去安心休假一段时间，想出国旅行也行，费用都由公司出，公司给你安排保镖。”

　　…………

　　从公司离开以后，沈榆回到了花园小区1号别墅，路过他自己的房子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不过他确实不想回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冷冰冰的家里。

　　沈榆还是理所当然地占用了林奇的房间。冬季天黑得早，临海又位于华国的东边，当他洗完澡出来，天几乎已经完全黑了。

　　他下楼的时候，林奇和夏恩已经在餐桌边坐好了。三个人一起吃了一顿热腾腾的火锅，这一刻，沈榆体验到了一种叫做“幸福”的感觉。

　　餐后，夏恩谢绝了沈榆的帮助，独自收拾餐厅和厨房。沈榆就跟着林奇，回到了三楼书房。

　　窗户边的悬挂式壁炉，已经用木材生起了火，配合着地暖，使得室内温暖如春。

　　林奇坐到了书桌前，拿出他的坩埚，调制起了魔药。

　　沈榆则背对着林奇，侧躺在他不久前从网上订购，今天才送到的舒适躺椅上，把搁在脚凳上的白皙脚掌凑近壁炉，感受着火光散发出的温暖，看着窗外起起伏伏的海浪。

　　沈榆在思考。

　　今天不管是纪远征、还是谢源，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他不要管这件事，交给公司来处理。

　　但是沈榆是打算自己对付陈江宇的，为了方唐，也为了他自己，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但是，跟陈江宇对话，也有多种方式，有直接坦荡的，有避重就轻的。

　　原本，沈榆是打算采取直接坦荡的、最真实的方式去沟通，因为那才是他真正的自己。但经过今天纪远征和谢源的一番话，他却有些迟疑了。

　　最开始在海鸥娱乐，他是一个无人问津的小透明，公司也没有怎么管过他，他对公司也没有什么归属感。但自从他红了以后，公司对他，其实还算不错，虽然这都是基于沈榆自身有利用价值，能够为公司创造利益，但这么几年下来，沈榆跟谢源也好，跟公司高层也好，也还是有些感情的。

　　这次事件爆发以后，就算海鸥娱乐的出发点是为了最大限度保存沈榆的商业价值，也不能否认公司的确客观上在帮助他。如果真的按照他一开始的设想，以最真实的方式跟陈江宇沟通，势必会让公司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沈榆看着窗外，听着身后传来的，玻璃棍搅拌时与坩埚轻微碰撞所发出的清脆声响，闻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没有回头，问道：

　　“如果，有一件事情，你想按照你的方式去做，否则会违背自己的本心。但是，如果这样做了，却又会伤害到另一些人。在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去权衡、选择呢？”

　　林奇没有说话，依旧有条不紊地摆弄着他的魔药。直到沈榆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漫不经心地说道：

　　“实无所舍，亦无所得，是谓舍得。”

　　听到这句话，沈榆没有回头，捂着唇低声笑了起来。

　　林奇这个人，真的是一如既往地不会安慰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