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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炮火与玫瑰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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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奇已经出门了一天,晚饭的时候还没有回来,沈榆有些担心。
心神不宁地吃了晚饭,沈榆还是打算出去找找林奇。在这个世界,林奇也会受伤,就像昨天一样。
他跟德尼和安说了一声,就出了门。他披着夕阳向着南方前进,穿过村子以后,是一大片麦田,离开麦田就进入了森林。
沈榆沿着森林的小路,往前走了一阵子,天色渐渐的黑了下来,但一路上都没有看到林奇的身影。
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来到一条小溪边。此时月亮已经升了起来,他不打算继续再前进了,怕遇到危险,还要连累林奇来救他,而且林奇说不定已经回去了。
他蹲在小溪边,喝了一口水,然后原路返回。
离开森林,来到了麦田的边缘,沈榆看到远处的村庄有火光,似乎有房子烧了起来。
他心里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加快了步伐,向村庄奔跑过去。
进入村庄,他看到有一栋房子着了火,火光冲天的燃烧着。路边或者院子里有一些尸体,看穿着像是这里的村民!
沈榆颤抖着蹲了下来,将一具伏倒在地的尸体翻了过来,借着火光,查看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口,一个血肉模糊的弹孔印在他的心脏处。
沈榆站起来,疯狂地向着德尼家跑去。他的内心祈祷着,千万,千万不要出事!
“呼——呼——”
沈榆跑到了德尼家门外,用手撑着膝盖急促地喘息着,他镇定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有一团黑色的身影躺在地上。沈榆咬着牙,失魂落魄地走了过去。
走近了,借着月光,他看到德尼抱着安倒在了地上。他们的身上印着一个个弹孔,血液染红了他们的衣服。两人的眼睛大大睁着,脸上还停留着死亡时惊恐的表情。
沈榆再也站立不稳,双膝重重砸在地上。他弯下腰背,右手握拳使劲砸向地面。
他的右拳砸到了地上的一块石头,鲜血从他的指缝间蔓延开来,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苦。
“啊……”
沈榆跪趴在地上,嘴里发出一声宛如野兽般的哀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在地上,然后浸入泥土消失。
林奇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沈榆抱着膝盖,双目无神、面色哀戚地坐在德尼和安的尸体旁边。
那栋着火的房子,火势已经蔓延开来,估计再过一阵子,就将蔓延到这个院子。
林奇沉默着走到沈榆身边,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上有无伤痕。沈榆像是失去了灵魂一样,任由林奇摆弄。
确认沈榆除了手背上已经止血并在渐渐结痂的伤痕以外,身上没有其他伤痕以后,林奇拿起了院子里的铁锹,一铲一铲地开始挖土,直到挖出一个可以埋人的坑。
林奇把德尼和安放进了土坑里,然后掩土填埋。
随着土一点一点被铲进坑里,德尼和安的身影渐渐消失,就像他们从没有来到过这个世界上。
把人埋好以后,林奇蹲下,将人抱起,一步一步离开了燃烧着的村庄,向南方走去。
…………
林奇领着沈榆又向南方前行了三日。因为没有马,他们的速度很慢。
沈榆的状态很不好,德尼和安的事情,对他的打击很大。前两天他几乎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第三天才开始渐渐说一些话。
而且这三天都没有遇到可以投宿的地方,两人都是在野外风餐露宿。对于林奇来说,这算不得什么,但是对于沈榆来说,却有点难以适应。并不是说他吃不了这份苦,而是他的身体客观上有点难以承受。对于普通人来说,如果不能得到较好的休息,身体状况就会每况愈下。
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折磨,让他十分难受。
沈榆生活的年代,已经远离战争——并不是说战争在21世纪已经消失,但是他生活的地方,他去过的地方,都是不曾陷入过战争的。
他以前从来不曾真正理解,那些历史课本上记载的,或者关于中东或非洲的时政新闻里报道的,某某战争导致多少人死亡这一消息背后,所蕴含着的沉重含义。
当他亲身经历战争以后,他才开始真正明白“灾难并不是死了两万人这样一件事,而是死了一个人这件事,发生了两万次”这句话的含义。
现在他才领悟到,“和平”这两个字,珍贵无比,又重逾千钧。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终于遇到了一个小镇。但他们敲了一圈门,没有任何一户人愿意让他们留宿。
正在他们准备离开这个小镇的时候,突然有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两位是要留宿么?”
林奇和沈榆转头看去,身后站着一个青年男子,一头金色的短发,蓝色的眼眸比海更深邃,他身上萦绕着一股忧郁的气质,穿着一身有些破损却还算干净的黑色教士服。
“如果两位不嫌弃的话,可以到教堂来。”
于是两人跟着这位名叫阿尔伯特的神父,来到了小镇的教堂。
教堂是小镇最高的建筑,位于小镇中央,面积不大。教堂内的祭坛上供奉着耶稣受难像,供信徒祷告用的长凳,大部分已经拆掉了,只留着最前面两排。
拆掉长凳以后留出的空间,铺满了一堆一堆的干草,上面放着被子,搭成了一张张简易的床。大约有20多人,或躺或坐在这些简易的床铺上,这些人大都眼神麻木,有的人身上还带着轻伤。
“如今世道艰难,所以这里收留了一些伤者或是无家可归的人。住宿环境可能不是很好,希望你们不要介意。”阿尔伯特对着林奇和沈榆说道。
沈榆回道:“怎么会,您能收留我们,我们已经十分感谢了。”
“你们跟我到后面拿被子吧。”
阿尔伯特带着两人走到了教堂后面,这里有一幢平房,一共有三个房间。
“左边一间是以前教堂神职人员的住所,不过现在留给了伤势比较严重的人居住。中间是医务室,右边是储存物资的房间。”阿尔伯特介绍道。
他拿出钥匙,打开了最右边的房间,从里面拿出一些干草和两床棉被交给了林奇和沈榆。
然后三人回到了教堂里。阿尔伯特把神职人员住的房间让给了重伤患者,他夜晚也睡在教堂里。
沈榆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放下干草,铺好了“床”,然后坐到上面打开被子准备睡觉。
突然林奇把自己那床被子,也丢到了沈榆的床上,并说道:“把这个铺在干草上面。”
沈榆摇了摇头,拒绝道:“可你就没有被子了。”
“我不冷。”说罢,林奇将干草靠着墙角放下,然后背靠着墙壁坐下,一腿伸直,一腿屈起,双手抱胸,闭上眼睛,竟是打算就这样坐着睡觉。
沈榆没有坚持,上次见识到了林奇变态的身体素质以后,他相信林奇说的“不冷”是真的。而他再不能得到好好休息,身体可能会垮掉,到时候会成为累赘。
他把一床被子铺到身下,一床盖在身上,然后脱掉外套叠好,放在“床”头当做枕头,然后躺下。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洗澡了,浑身又脏又臭,换在以前,他肯定觉得无法忍受。但现在他已经不太考虑这些事情。
被子散发着一股霉味,不过还算暖和。比起前两天风餐露宿时,只能睡冰冷僵硬的泥地要好得多。
看了一眼靠着墙闭着眼的林奇,沈榆闭上眼睛,渐渐陷入睡眠。
次日早晨,沈榆被吵杂的声音吵醒。他昨天睡得还不错,疲惫的身体得到了较好的休息,恢复了不少。
有几个教堂里的难民,帮助阿尔伯特准备了早餐。餐后,林奇继续外出打探消息,而沈榆留在了教堂里。
他绕着教堂走了一圈,发现阿尔伯特在后面的房间里给伤员换药,遂走过去敲了敲敞开的门,说道:“神父,可以让我帮助你么?我知道一些护理的知识。”
沈榆的上一部电影,跟医疗有关,在拍戏时,他学习了不少简单的医学知识,这时候帮阿尔伯特打打下手应该是没问题。
“好,谢谢。”阿尔伯特对着沈榆笑了笑。
阿尔伯特差不多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给轻伤伤员查看了伤口、换了药,还帮助一些不住在教堂、前来看病的小镇居民做了诊疗。期间,沈榆就负责帮助他打下手,递东西。
然后沈榆跟着阿尔伯特来到了左边的房间,帮助里面躺着的几个重伤人员换药。有的人身上的伤口已经溃烂发炎,现在还没有发明抗生素的现在,这种伤势基本上等于已经被判了死刑。
两人换完药出门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半大少年。
少年紧张地看着阿尔伯特,问道:“神父,我哥哥会好起来么?”
现场出现了一瞬间的沉默,阿尔伯特的眼神变得幽深,他看着少年,温和地说道:“诺曼,神与你们同在。”
阿尔伯特的话,给了诺曼力量,他坚定地点点头,问道:“我可以进去看看哥哥么?”
“可以,但是你不要接触他,也不要在里面待太久。”
“好的,神父!”
从重伤患者的房间出来以后,沈榆走到了空地上一根横倒在地的原木上坐下。
房间里有一个跟诺曼面容相似的青年,那个青年已经神志不清了,估计也就是这一两天,就会……
突然,沈榆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水杯。
沈榆抬头望去,是阿尔伯特,沈榆接过了水杯,道了谢,小口喝了一口。
“今天辛苦你了。”阿尔伯特也坐到原木上,对沈榆说道。
“神父才是辛苦,”沈榆迟疑了一下,问道:“小镇教堂的神职人员,只有神父您一个人么?”
“以前还有两个同僚,不过战争爆发以后,他们就离开了。”
阿尔伯特说话的时候,神色温和而平静,没有一丝抱怨或其他神色。
“那您没有想过离开么?”
阿尔伯特转过头,对着沈榆微笑了一下,反问道:“为什么要离开?”
仿佛对于他来说,这里就是最好的地方。
“神父曾经迷茫过么?”
“不曾。”
阿尔伯特身上的温暖平静感染了沈榆。
“神父,听说有信仰的人是幸福的,我以前不以为然,现在我相信了。”
阿尔伯特并没有游说沈榆信教,他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然后双手交握,低下头开始虔诚的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