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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七章 叠叠 ...

  •   五月初五,端午节,家家户户门上插遍艾草,薰白芷,外加一壶温热的雄黄酒,卧在牛背上的小牧童手里还抱着一捆刚摘下的新鲜竹叶,萧斓国内民间风俗还是偏于前朝,即使市面上有上好的粽叶卖,可有些南方氏族还是喜欢用青翠的竹叶包裹香甜的糯米和红枣,而粽子的式样就更加多样化了,北方的三角粽,枕头粽,南方人偏爱的宝塔粽,圆棒粽,皆在姑娘们的巧手下引得炊烟袅袅,清香阵阵。
      当我左脚跨入厨房门槛,还未搭起布帘时,眼前一花,一个白花花的东西堪堪从我左脸上方射过,它不是飞过,不是飘过,而是真正的射了出去,在我眼睫眨了三下的同时,才听到远处传来一声裂心裂肺的猫鸣声。
      “那只死猫,又来偷东西吃,成天就知道吃吃吃!!!早知道昨天应该拿它来油炸下酒!!!”厨房内忙碌的声音完全没体会有人已站在她身后,一边碎碎念叨,一边以飞快地速度切着蔬菜,还在这两者之间不忘伸手扶了扶鬓角边半开的石榴花,我见状不由轻笑了起来。
      “谁?啊,夫人,您怎么来了呀。”小丫头听见轻笑声,不耐烦地转了过来,不过她那鬓角边插得几朵石榴花太过,遮挡了回头的视线,再看到我的脸后,小丫头也就扭扭捏捏的把它们拿了下来。
      我环视着半大不小的灶间,萧兹碧估摸着是口味偏向炟井那边,对于这边相对精致的菜肴提不起太大的兴趣,而我出生在富贵之家,自小口腹之欲十足,几乎到了挑剔的程度。
      但奇怪的是,除了大婚三日内菜色稍微有点不合我口味,之后越来越不错,几乎到了尽善尽美的地步,我拿起灶台边已然剥剔得非常干净地大葱放到眼下端详着,空着的右手也扒拉了几根芹菜叶子,貌似也是最普通平凡的素材。
      我眼角余光一瞥,老许头家的二丫头见我没说话,预备拿起被磨得闪闪的菜刀对准一块羊排就要劈下去,我转过身,放下手中的一菜一杆,对她笑道:“二丫头,你爹呢?”
      “爹?哦,他外出选材料去了,大概,”她转头望了望天色,“半个时辰就会回来了。夫人有何吩咐?”她吸了吸鼻子,想用袖管擦,刚抬起,又讪讪地放了下来。
      偌大的府邸,厨房却只有这么点大小,而帮工的人也就这么几个,我对她露齿一笑,她眼眸一闪,有点愣,我轻捏着一朵几乎要掉落灶台的石榴花,顺手插向她的发顶,她发顶头发浓密黑亮,有点微微卷,姣红的花朵配上青青的发丝,再好看不过了。她的耳朵倒和她已然发育完好的身子不符,十分地小,如卧玉般扣在鬓角下,配上苹果脸和溜圆的大眼,溜圆的小嘴,自然有股娇憨之味,我不由问道:“二丫头,你几岁了?”
      她在我为她插石榴花的时候,在刘海的遮蔽下望了我一眼,听到我问话又垂了眼帘回道:“厄,过了这个月便15了呢。”
      15岁啊,真正娉婷年岁,如花岁月呢,我内心不由暗叹:“可许了人家没呢?如此好的女孩儿可要好好选择一下呢。”
      我话音未落,咣当一声,菜刀落地了,她大张着嘴巴瞪大了眼睛望着我,眼瞳如琉璃般剔透,见我好似非开玩笑,她双颊腾地浮上两抹红晕,忸怩道:“夫人,夫人,何出此——”
      “二妞!二妞!!”原本炉子未燃,油烟未起的厨房,因我的一番问话,反倒清静起来,可惜,还不怎么地的,来者的大嗓门,仿佛又腾地一下升起了几分灼热度。
      来者刚探了个脑袋,笑嘻嘻地圆脸顿时皱成了包子,缩回了半分再度探进来时,稍微平复了点褶皱,对我强笑道:“夫人啊,您老在这里啊,还得我一通好找!”
      “哼。”身边的姑娘鼻孔里冒了一声,回身开始剁菜,剁肉。
      娴熟的手法看得我眼花缭乱,不一会,爆香的味道四溢开来,我退了出来,刚走到走廊中,小丘凑到我身前来,对我笑道:“夫人,您刚才和二妞说什么呢,那么开心的样子。”
      我拉了拉手中的丝巾,低眉笑笑道:“也没什么啊,无非是说她长得不错,人又乖巧,手艺也出众……”我每夸一句,他都狠狠地点了点头,仿佛我夸的是他。
      “是啊,这么好的姑娘,谁娶了谁有福气啊。”我最后以此句结尾。
      他猛地定了身子,愣愣地看着我。
      ***
      不过才中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说热,大概全府邸就我一人如此,3月一过,脱了夹袄,棉裙,如今这天,最多不过是舒爽,而我却躲在屋里头,浑身乏力的不想动弹。
      生来如此,对于热这个字,我无力解释。
      小窗半开,徐徐熏风飘入,牵扯着我的裙摆一起舞动着,大红色的八仙桌上密密地摆放着8样精致的小菜,可我却没什么胃口吃,因为想等待的人没有回来,此刻不想见到的人却笑盈盈地端坐在我对面。
      她浑身上下玲珑凹凸,一身淡紫色宫纱愈加衬托着她颈项粉白,手腕玉皓,连我望之过去,都觉得岁月在她身上可算留情,10岁孩子的娘亲,姿色却艳丽灼灼。
      韩妃在萧兹碧出去大约1个时辰的时候,上了门来,没有带一个家仆,就那么一个人走到我的厅里。下人们亦不敢拦她,即使她的爪牙几乎被我拔除干净,只要萧净一天没让她下堂,她还是那堂堂的王府正妃,一品诰命夫人。
      她头上没有什么首饰,单单插了一根金色的钗子,松垮垮地把头发挽了几挽,垂降下来的青丝顺着左颈而下,她微微笑着,手指拨弄这垂下的几缕发丝道:“怎么,看我打扮得如此简约,是否有点意外?”
      “哦?”她没用那皇家的一套语言对付我,我也懒得妾身妾身的叫唤自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我以为你刚从佛堂回来,如此打扮,也倒别有风味。”
      她闻言又是一笑,芊芊手指抚过面颊,她今天没有擦拭朱粉,略微苍白的脸上有几粒小小的雀斑,不过,我扫了她一眼,却比半年前丰腴了一些。
      她看了看桌子上的菜肴,又看了看我。
      “兹碧可是娶了个好媳妇,如此的勤俭持家。”她话中有话。
      “可不是吗?不知道娘娘你要来,要不再叫厨房添些菜?”我无动于衷地坐在凳子上。
      “哟,那可不必了,你大概不知道我今日为何而来?”
      “我正想听听您的来意。”
      反正她眼角眉梢藏着的那抹喜色就要不自觉地飞了出来,我也懒得自己去想,无非就那么些个。
      她夹起桌上的烤羊枝,也不用筷子,就那么用长长的指甲一条一条撕下来,她撕得很仔细,最后慢慢地放入嘴中。
      刚开始,她的确非常喜欢这个味道,老许的手艺在炙肉上独树一帜,这一道菜完全去除了羊肉的膻味,利用特殊的调味品和烹炸显得肉质酥松又不乏弹性,是开胃的下酒菜。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她细细地柳叶眉一皱,脸色通红起来,对着我房内的漱口桶那是一阵好吐,那仿佛能把人心都吐出来的声音,刺激得我也想泛胃酸,我走到窗口大打开窗,好一阵风吹进来,驱散了房内的一股酸味。
      该来的总归会来,我眯了眯眼睛,眼角余光看到她起身,拿起清水漱口,从侧面看来,若不是刚才的一阵风贴着她而过,那紧皱的衣服下小腹已然有点摸样,我冷冷一笑,女人大概都以此为荣吧。
      她带着一丝歉意向我走来,可嘴角却微微上浮,道:“实在不好意思,这人一怀了孕,胃口便奇怪起来,以往爱吃的东西,现在全部都不爱吃了,悦儿,你说怪不怪?”她停顿了一下,复又笑起,“瞧我说的,你还未当过娘,怎么会知道怀孩子的喜悦,这真等孩子生下来,看着他那小胳膊小腿的,你的心啊,就欢喜的快要溢出来了,你说,到了那个时候,你怎么敢不把世上最好的东西摆到他的面前?”
      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我不好发表言论,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她懒懒的打了个哈欠,眼中精光却一闪,她道:“这段日子,你夫君倒也辛苦了,我一回了娘家,这里里外外的事情一大堆,都摊在了他的头上,难为他早出晚归的,自己身子还不利索呢,所以啊,我一想,虽说遣儿没了爵位,可也没必要让他兄长忙碌成这个样子,我也就回了府一起帮衬着,可是,”她羞涩地摸了摸肚腹,“你看这可真是不巧了,谁知道老王爷竟然有了老来子,再过几个月,兹碧他又会有兄弟出世了,到时候可真得他来帮衬了,悦儿,你说好不好?”
      “当然好。”我简约地回复了她,她见我和个没事人似地,一时之间两人无话。其实,对于这种一心想母凭子贵的女人,我也说不出什么来,她不知道真傻还是假傻,若萧遣原本就出色到可以继承爵位,她又何苦再怀一个,所以,生多少都没有用,自己的孩子继承不了自己的心志,那只是负担。
      不过话说回来,她怀孕的消息一直没传到我的耳朵里,兹碧大概也不知道,老王爷那边貌似也不知道,这孩子倒来得稀奇又迅速呢,心中有了一番计较后,我落座在凳子上,舀了一碗雪蛤汤喝了起来。
      今天的雪蛤汤里多了股清甜,我半含在舌尖慢慢体会着,不知道老许放的是什么材料,下次一定要问问他。
      “我倒一直没怎么看透过你。”她糯糯的声音合着清风一起吹拂过来,平添了一份冷意,“哼,你们白家的姐妹一个比一个了得,你那庶出的妹妹攀上了端王那个高枝,你就更不用说了,这成亲也有一年了,不说肚子里没啥消息,兹碧为了你连个妾侍都没纳一个,可真真是好手段。”
      “娘娘真严重了,想来兹碧像他爹,老王爷还不是如今只宠爱娘娘一个吗?”我放下汤勺对她笑笑,“至于孩子的问题就更不牢您操心了,你说如今我家夫君忙里忙外地帮衬着您不就因为您正怀着身孕呢,若我再怀上,这不要忙坏了他吗?所以我们还不着急。”她回了娘家小半年,回到王府不过个把月时间,可这肚子挺得倒快啊,我不由坏心思的想,难道我那公公还学年轻人半夜爬闺房?怎么可能呢?!
      她一窒。她的来意已经清楚,无非是告诉我们,不要得意,即使她的大儿子失去了继承权,她还会再怀二子,三子,总归有一个可以继承的,可我不明白的是,做了那么多年的王府娘娘,就只是这点心计?连当年才十四岁的白馥儿都会不动于声色,她这番显性又为何?
      半个时辰后,她眼底夹杂着一缕不甘之色告辞而去,直到品素回来告诉我,我才知道或许我的想法还是天真了一些。那些个环绕在府邸周围的护卫在她一出了大门,便从四角涌出,拥着她上了轿子,那些个不是萧氏的铁卫,而是韩氏的,回的还是她娘家。
      这说明了什么?萧净或许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或许知道是他的老来子,但并不想承认他,对于一个并不想承认的孩子而言,对于一个拥有皇家血统的孩子而言,他的出生不在大人的期盼之中,那么注定没有出头之日了,就好像兹碧的童年,没有母亲,父亲又远在天边,他该承受了什么样的痛楚才熬了出来?
      可韩妃的背后家族不乏深厚,这等大事,又为何不大肆宣告,逼迫得萧净承认?
      一双胳膊搂住了我的腰,把我带离了沉思,盈盈看向了他,他什么也没说,一通吮吻,仿佛这是天经地义般,我们本该如此热情又深情,不是只做了一年的夫妻,而是携手走过了很多风雨。
      过后,他便回答了我的疑惑:“她的肚子是假的。”见我挑眉,他又撇了撇嘴道,“我说过,她今生也就只有那么一个儿子给她养老送终的。”他口气很淡,很淡,可平淡中却有一股啸杀。
      我唤了品素上来,重新把菜热了一遍,就着热气,他继续说道:“父亲本身亦没想过再添子嗣,韩氏一族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不过,”他嘿了一声,“韩妃对父亲说已有身孕,2名府中的太医,和一名宫中的御医都切脉确认过,这点我倒小瞧了他们的手段。”
      “那既然确认了,这——”
      他吃了口我夹的菜,道:“你仔细想想,她回府不过2个月多3个月不到的时间,可今日你看得出她有何不妥?”
      “你是说?”我皱了皱眉。
      “没错,就是你想得那般。”他用丝巾擦试了嘴角,朝我点了点头。
      回府不到3个月,可今日看她那肚子,已然略微显怀,最迟也有4个多月了,萧兹碧刚才所说的肚子有“假”,这“假”是说非萧净的骨肉,至于是谁的,亦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她也太大胆了吧。”我摇了摇头,韩妃如此做又为何?
      “我最近几个月的作为令她大为惶恐,而父亲从她自请回娘家后也没有上门要她回来,于是她走了步极其危险的棋路,她以为只要再度有孕,这爵位鹿死谁手还有得拼,可惜,她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他陡然降低了语调,寒冷如冰,“她自己的肚子会挺得如此快。这里面,悦儿,有你一份功劳。”
      “我?”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坐近来搂着我,顺势拿起我的木镯子,道:“这里面的毒素可以僵化任何生物,可你大概不知道的是,若配合一种东西,却可以催长任何的生物!”
      “韩妃其实算计的很准,把握得也很准,回府一个半月后,便告之得孕一个月,如今算来,她不过恰恰在回府的半个月前真正得孕的,里外里算足,这个孩子最多不过早了一个月,肚子这块只要稍微绷一下容易掩饰得住,而经过这一催长,她即使再努力绑着,也得有近5月的肚子。而她又想生下健康的子嗣,又怎么敢勒得狠紧,所以无奈之下,半个月前便回了娘家待产。”
      “她今天来,自以为别人不知道她身子的具体情况,想通过你的嫉妒来办些事情,”他靠在我肩膀上摸着我的发丝,“可谁知道,你竟然无动于衷。”
      我哦了一声:“以为我会脑子一热之下,或者把她撞了或者怎么着了?”
      “嗯,你也别小看了她,既然她认为这肚子露馅露的太早,大可不要,本来就是作为牵扯我之用的,她真要诬赖给你,你躲也躲不了。”那为何今日来了又去了,没啥动静?
      “因为我不在。”他用手指密密绕着发丝,我一把扯了下来,斜了他一眼。
      “因为,你不在,她那没啥用的眼线报给她说你在府里,结果真来了后,你却不在,虽说万一有啥的诬陷与我也不错,可她以肚中骨肉为代价,要么不出手,要出手必然是一击必中的,在权衡利弊下,还是放弃了原来的想法。”哎,我狠狠地打了个哈欠,“喂,你那啥催长的能催长成啥程度啊,万一过了几天她又来了呢?”
      他微笑不语,被我捏了下腰肉,才呲牙道:“三天后你就知道了。”
      三日后的一个傍晚,在韩家的深深庭院中,韩妃小产,但不出2个时辰,全京城的人都知晓了,那怪婴全身漆黑,僵如木块,原本是待天黑,被韩府的下人偷偷埋入城外乱岗的,结果不知是那婴儿的血腥味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天空中飞满了黑色的鸟,径直往她的院落里盘旋鸣叫,打破了她的窗棂,戳破了她侍女的脸蛋,最终落在死婴身边啄着。这黑色往往意味着不祥,于是宫中派人询问,百姓在外围观,议论纷纷。
      韩家自然不会对付不了这群黑鸟,唤来众家丁死命地抓这群可恶的黑鸟,就待各个抓在手,预备拔毛杀死时,宫里的人到了,还没寒暄几句,那些个抓鸟的人手脚开始发痒,发木,渐渐溃烂,这若要有一人发作也倒罢了,可叹的是都发作了,心慌意乱之下,有人满地痛的打滚,有人撕心裂肺的叫唤,更有人逃离了韩府来到了街上,总之这一切最终隐瞒不了,被人供出了始末,只盼望噩运不要降临,韩府因这个待产在娘家的韩妃出了一大名,而韩妃又因身怀恶胎,乃不祥之人,下旨亲赐其芜子汤,终身不得离家半步!
      日后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亦不由咂舌他动手的速度之快且不留余地,可现在我也只是把这个期限当笑话听,随手给他添加了一杯酒。
      他眯了眯眼,看着杯中橙黄色的酒,对我道:“娘子,这是什么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叠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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