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有妖》桃枝竹

14、第 14 章

　　北溟洬只身往浮生海寻夫一事，第二日一早，便传到第四区和第一区。大抵北溟学院也深感惹不起，别家主子，还得别家来做主。

　　雪姬因故不能亲自前来，给北溟洬传了讯，可他不希望雪姬知道锦缎许是窥得身份，避免再生波澜，所以半真半假地回复。而后雪姬问他是不是因为相思成疾，成灾成苦……北溟洬默默无声，竟不知如何反驳。

　　良久良久，雪姬又问他，留在二分院修习可好？

　　他的身份特殊，本不宜过早暴露，但雪姬对自己遮掩的手段颇有信心。随着北溟洬渐渐长大，她开始担心自幼避世隐居的孩子，一旦失去她的庇佑，纵使修为高深，又该如何应对这世间虞诈心角之种种。雪姬也不觉得那锦缎便有多好，北溟洬懵懂，不顾一切闯到浮生海，就为了陪他闭关，这可真是……唉！还是世面见得少。

　　第一区动作也快，知道他要在二分院修习，便派了个陪读过来，说是白日随北溟洬在学院，陪他守洞府也成，夜间护送他回焰山。

　　他还带来北溟海速度最块的云舟，由上一届妖王炼制，从浮生海至焰山，一刻钟足以。

　　因为乘着这样的云舟，打点打点行李，从第一区到浮生海，竟是当日傍晚便到了。

　　来的这个妖怪名为温卿，北溟穹第二十三子，年长北溟洬三十余年，说是陪读，其实北溟洬应该唤他兄长。

　　温卿盛名在外，天赋同容颜一并冠绝北溟。北溟氏的教养同别家不同，子嗣修炼最重根基，幼时更是广为涉猎，修为提升一向缓慢。所以温卿此时凝核中期的修为，搁在别家差不多得是元妖了——这可是何等教妖怪们欣羡的天赋！

　　他容貌酷肖其母，生母是纯血统鲛族，冶异妖艳，曾几何时也是北溟妖怪们梦寐以求的结侣对象。只是他性子太冷，一副高岭白雪的模样，仿佛可远观而不可亵，妖怪们暗地里也戏称他作冰卿，脸色比雪原更冻。

　　随温卿同来的，还有北溟氏一位长老，到北溟洬跟前行了个礼，便赶紧替两兄弟办入学去了。

　　此时已近夜晚，寒风渐渐盛了，北溟洬裹紧鹏羽披风，着实有些疑惑这一两日间所发生的种种。一下子冒出太多名字，太多张脸，他记不住。他甚至颇为烦躁，他只想守着锦缎安安静静等他出关，同他说说话，并不想有这么多名字这么多脸。

　　直到四周的风忽然停住，他抬起头，看见一柄赤金雪伞笼在头顶，将他护在伞下。

　　“温卿。”来者道出两字，声如碎玉。

　　北溟洬将目光从雪伞转向执伞的一只过于泛白的手，再转向伞下远山孤雪似的一张脸，仔细想了想，确认“温卿”二字是名字。方才雪姬有传讯，她近来走不开，只好让北溟穹这个挂名父王尽尽责任。不过指望闭关中的北溟穹亲自出现是不太可能了，北溟洬上头倒是还有二十三位兄姊，第一区若干长老，从里头指派个年岁近些的，也便相处融洽些。

　　虽然北溟洬并不觉得他和温卿年岁相近，但在他二十三位兄姊中，温卿又的确是最近的一个。

　　北溟洬正在走神，一道无形的威压以他和温卿为中心，霎时扩散开去，弥漫整座岛屿。原本好奇观望的众小妖纷纷双膝颤颤，修为高深如蓝钰也撩开衣袍，恭恭敬敬跪下行礼。

　　在北溟洬身前，水波似的镜像缓缓展开，远在数十万里之遥的妖王睁开双眼，仿佛洞悉一切的眸光映照北溟洬的模样，他轻轻一笑，唤出一声“洬洬”。

　　北溟洬身处威压正中，反而没有知觉，直到听见声音，这才抬眸，不无疑惑地想到：他只不过来长风岛看看锦缎，怎么连北溟穹也给惊动了？

　　他自幼居焰山，北溟穹是见过的，不过都是隔着镜像，也没见过乌压压一片妖怪集体跪拜连头也不敢抬的画面。此时瞧见，感到小小惊讶，随即又恍然。北溟穹的真实修为比雪姬兴许还要差上半点，但他掌北溟海界印，据说若直面界印的全部威压，就算是三大区统领也得齐齐发颤。

　　北溟穹往前伸手，似有意抚他发顶，因为只是镜像，只触到一片空无。他有些失神，再是淡淡一笑。和北溟洬之间的间隔太远，不仅仅是空间，还有这些年因为闭关而错失的陪伴。小小的婴孩成长为青葱少年，仿佛只是倏忽一瞬。这让他在此刻不知同北溟洬说些什么才好，又是许多其他妖怪在场，更不宜过多感慨。所以北溟穹静默片刻，只道，“温卿会照顾你，听他的话。”

　　语毕，他再看看北溟洬，那镜像便散了。围观众妖怪也终于长长舒气，感到威压消失了。

　　温卿似乎以为有妖王金口，北溟洬就会是个好带的孩子，所以等镜像散开，便说出要北溟洬听他的第一句话，极简洁，“回焰山。”

　　北溟洬猜想北溟穹可能是真把他当儿子，雪姬没说破，他自己也不便此时说破，所以温卿这个名义上的哥哥他或许得认。当然他不一定服管，他只是不便留在此地过夜，因为他的妖晶用完了。

　　叹了叹气，他道：“让我和他单独待一会儿。”

　　温卿看了看紧闭的洞府，听这意思，是愿意和他走了。

　　“一炷香？”还得确认下时辰。

　　北溟洬点头。

　　温卿放了手，那赤金雪伞却也不收，慢慢旋转，像是片落到头顶的晚霞。而后，他犹豫片刻，取出一件火红色的披风，替北溟洬小心系上。

　　看起来不多话的妖怪，偏又重复，“回焰山。”

　　北溟洬眨了下眼，忽然明白他的意思。这披风不知是何材质，竟意外地抗寒，有了它在，似乎就算不回焰山，一个怕冷的化形期小妖也蛮可以在长风岛捱着过夜。所以温卿一开始没有拿出来，是担心他有了倚仗，劝不回去。

　　但也不想他继续受寒，所以得了应许，便取出披风了。

　　北溟洬一时想到，若他真是北溟氏的蛟妖，有这么位兄长，也不算太坏。可惜他并不是，反倒处在一个可能随时会被拆穿的境地。

　　待温卿领着在场其他妖怪全部退后，直退到彼此瞧不见的地方，北溟洬望着洞府大门，取出珊瑚箫，奏出一支锦缎教他的小调。

　　那小调本该十分欢快，此时听来，却有些哀愁。

　　他是真的愁，如果锦缎出关的时候他不在，如果他没有看住，锦缎将他不是蛟妖的事情失口传扬了，那会怎么样，又该怎么办？

　　寂静的傍晚，少年的叹息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