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009.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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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小学很小，很简陋。
只有一个篮球场大小的操场。每天的课间体操也得分两批做。队伍末端的小孩们，三三两两挤一堆，随激昂上进的音乐懒懒地甩手摇头，软趴趴地做样子。
小宝踮踮脚尖完成跳跃运动，专心地发呆。忘记天空的颜色，回忆是金灿灿的背景，哑绿的校服短裤，发黄的白运动上衣，扎马尾的女孩。
女孩是班长。那个年代，成绩好就是老师的宠儿，是众人仰慕和艳羡的对象，代表着美丽和品行优秀。
应家宝也喜欢她。
在男生女生划分楚河汉界的岁月，偷偷喜欢着。
友达、以下。
因为“漂亮的”女班长，他听说到邻班的矮胖子。
说他矮，其实和小宝相差不过几毫米。
说他胖，那个年龄段的男孩谁不是肉肉的小胖墩？
“矮胖子”这是绰号班上的“小喇叭”传播开来的。她们笑他癞蛤蟆吃天鹅肉，藏起班长的手帕找借口搭讪。
与早发育的少女比，他的确又矮又胖。盯着身高180+及肩长发F4的女同学们，幻想粉红色恋爱泡泡和白马王子的小公主们，当然会对这个离“男主角”标准无比遥远的毛头小子嗤之以鼻。
小孩子猜不到未来。矮胖子也能长成男主角。若是她们看到大学时期的张景悟，怕会下巴脱臼。
就是初二（国中二年）的张景悟，也够她们惊叹：“士别三日，基因突变！”
可惜假设不成立，小学里的张景悟仍是矮胖子。
遇到也不会打招呼的矮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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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初中（国中）很小、很简陋。
教学楼与实验室中间的空地仅仅比正规篮球场多出一条100m的塑胶跑道和一棵大榕树的位置。
校长在实验楼的架空层边上排好桌子，铺上红绸布，进行“红旗下讲话”。
应家宝提着塑料小板凳挤在人堆里。全校人组成23个方队，等候在那块不规则的空地，摩肩接踵的，如同疏秧前的稻田。
校长的话钻进左耳再光溜溜从右耳窜出，不留下一点痕迹。小宝的鞋子摩擦着水泥操场，哼着好玩的拍手歌：
“星期一的早晨北风吹/倒垃圾的老头排成队/校长一下令/跑到垃圾堆/臭鞋子臭袜子满天飞！”
前面方队末排的女生听到歌儿，频频回头。
为报答她们“回眸一笑百媚生”，小宝帅气地扬起嘴角，显露那只据称“超可爱”的右虎牙。
掌声雷鸣。
应家宝习惯性地跟着拍手。旁边的同学从梦中惊醒，睁着蒙松睡眼，迷迷糊糊：“终于结束了？”
架空层的阶梯上站着几个学生，各捧张红红的获奖证书，校长厚颜无耻地插在中间，笑得像只偷鸡的黄鼠狼。
照相先生高喊：“一、二、三！”
白色强光花了下眼，晒出尖子生的荣耀。
应家宝盯着站最边的高个子，撇撇嘴。
照相都不会笑，装什么清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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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的木棉花开过又落，毛绒状的白棉纤维包裹黑色种子，浩浩荡荡巡游。
跨过学校旁边的酒楼，涌入小小的学校。
穿过不锈钢防盗网保护的窗户，在课室开始盛大的嘉年华会。
老师吓一大跳，指挥学生们手忙脚乱地关窗户。紧凑的课程开个小叉，马上返回正轨。
操场上的木棉花絮，仍快乐地上下起舞。朦胧地，梦幻地，自得其乐地，上演没有观众的舞台剧。
木棉花絮的乐园，各自的童话。
应家宝抓下团遮挡视线的棉花。纤细得快要透明的丝线编织而成的小白云没有重量，蓬松的结构很美很美。
课本翻开新一页，微弱的空气流动将小白云吹跑。
吹向斜后方的他。
张景悟见小宝突然转头望向自己，微微失神。
在木棉絮漫天的季节，他微微失了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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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悟在初中的蜕变有目共睹。
疯狂地长高，思维也变得成熟敏捷稳重。
应家宝发觉自己无法再把他看作小学那“矮胖子”。
时间可以改变一个人，彻彻底底地。
由于“小学同校”这羁绊，两人的关系比起班上其他同学多添一点“微妙”。
比如说，他们能在转到重点班的那天迅速熟悉起来；比如说，他们能在打球练舞时立刻组队；比如说，他们能在空闲是相约逛街听歌看河。
隐隐觉得是因为“小学同校”，却又不止。
也许是屈服于人类的群体性，看女同学们出入结伴同行，所以也想找个伴。
找个可以“属于”的人，可以“属于”的地方。
张景悟是这样解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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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应家宝的动向，他们都来问张景悟。
“景悟，快考试了，小宝是躲在家里偷偷复习吗？”
“张同学，应家宝同校快一周没回校，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小宝还没回来吗？我有道题想问他……”
张景悟晃向那张由参考书推出围城的课桌，一只草稿纸折的青蛙，安静地伏在在“城楼”底下。他压着青蛙屁股，松手。
小宝的青蛙，能跃很高很高。
张景悟取来自己那只，放在一起比赛。齐头并进的青蛙们，撞到书堆停下来。风扇摇来温热浓稠的空气，眼前闪现某人的突然回头，某人可爱的虎牙，漫天的木棉絮。
翘掉晚自习，自行车悠悠爬上桥。金属零件随青石板的凹凸碰撞出清脆。车把挂着袋小笼包，一路飘香。
遵循记忆的轨迹，绕过桥边的树姥姥，锁好车，在河岸边找到条向下的阶梯。简易建筑的“墙”上用油漆喷着“拆”字。张景悟边走边往卷缩着的房子里张望。河边湿气重，环境差，铁皮塑胶木棍架起的房屋大多人去楼空。
印象中，小宝家门前插着面小旗。黄色的三角旗，红色稚嫩的“王”字很容易辨认。
应家宝与奶奶相依为命，张景悟只是在极偶然的情况下发现他的住处。小宝奶奶个子小小的，有点佝偻。银白贴服柔顺的短发衬上深色小马褂，显得精神而干练。老奶奶有很多故事很多道理，还有一副光洁整齐的假牙。
第一次到小宝家，张景悟就喜欢上这位慈祥友好的老奶奶。
“我奶奶喜欢吃小笼包，下次来记得带哦！”送他离开是，小宝是这样说的。
暗示他可以再去……吧
想不起那天的天气，再次拜访时，路上似乎没什么人。小宝虽然显得不甚在意，张景悟仍小心为他保密。唯一知道他住处的人，有义务为他守住这并不光彩的秘密——破败的住处，残缺的家。
提着小笼包的张景悟敲门，敲出个憔悴的吃惊的应家宝。张景悟把包子给他，然后……
然后发生什么？
好像说了些话，又好像没有。太多太多的细节，被八股文和数学公式挤出大脑。
仅留下一个微笑的老奶奶，用小银匙闭着眼吃掉半个小笼包。
半个。
银匙轻轻放回盘子，微笑着，闭着眼的老奶奶便沉沉睡去。
沉得，再没有醒过来。
张景悟和小宝一直坐在奶奶对面的长板凳上。看她吃包，看她睡着。
应家宝把脸埋在手里，颤抖着。悲伤使他变得异常脆弱。
张景悟想安慰他，却不晓得应如何做。
他拥抱那僵硬无助的孩子，低头，亲吻小宝眼角眉梢，吸允覆面的手指，啮咬苍白的嘴唇。
本能。恶魔的本能，野兽的本能，人的本能。张景悟无法解释他的行为。
想到，就去做。仅此而已。
小宝的双手移到他胸前，被他紧紧扣牢。
要忘情很简单，特别在悲伤时刻，人们总会选择逃避。
可就在他要再进一步是，小宝推开他。
坚决地，绝情地，推开触手可及的温柔。应家宝像只乌龟，缩回自己的壳里。
如同被人罩头浇一盆夹杂着冰渣子的冷水，张景悟震惊得空白一片。失去怀里的温度，是多么真实。真实得令人不知所措，思绪不宁。
后来，他跌跌撞撞离开小宝，离开简陋民居，离开河岸。
后来，一天、一个月、一年、两年……他没再见过应家宝。
有时他想，如果他当时陪在小宝身边；如果他用“正确的”方法安慰小宝；如果……
结果是否会有所改变？
答案是肯定的，如果世上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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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他们的考场。只有他的考场，和他的考场。
考试的最后一天，张景悟终于打听到应家宝的考试地点。
自行车悠悠爬上青石板桥，绕过榕树姥姥，找到岸边下行的阶梯。
张景悟提着袋滋香的小笼包，等了一夜。
晨露打湿他的鞋尖，要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该失望，还是该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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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变，城市在变，天下万物都没有永恒的存在。
他们的小学扩建成功，铲去相邻的民宅，门口金碧辉煌。
他们的初中难逃被合并的命运。承载三年记忆的校名退出历史舞台，失却了踪影。
河岸边的违章建筑在年尾由政府推倒，换上纤纤垂柳，摇曳生姿。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好的毒药。它能让往事沉淀，能让记忆消退。
包括某个本应消失在他视线，消失在他生命中的人。
木棉开花的季节，木棉飘絮的日子，谁在那里，回眸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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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飕飕，怎么没看见小宝？”苏恋恋拦下张景悟，问。
崔慕云靠在吧台煮咖啡，插话道：“他回家拜山去了。”
“拜山？对哦，清明节。”苏恋恋点点头，“为庆祝清明节，下午茶我请客！你们要吃什么？”
司徒兲汗。清明有什么好庆祝的？！
“我要小甜圈，谢谢。”崔慕云倒不客气。
“啊，我要吃包子！”司徒兲连忙报上。
“嗯嗯，”恋恋掏出便条本记录，“飕飕呢？”
张景悟抬头。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
“小笼包吧……”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2009.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