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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东华宫 你不去,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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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宣顺着赢成的视线,对上了吴半青那对惊惶的眼神。后者早已双膝跪地,却一句恳求的话都没有说,但是那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已经说明了她内心的害怕和绝望。
“你现在一句话就能决定她是生是死……”
赢成嘴角的笑意进一步扩大,她的声音轻飘却蛊惑人心,似乎将要忍不住某种快意,某种看到人心不断挣扎的快意。
林宣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但她努力定住了神。
“不。我从来没有想过让别人死。”
她的声音仍然稚气未脱,但是意外的铿锵有力,并且完全没有迟疑的痕迹。
从大殿深处传回来的轻微回音,如同是对林宣的回应一般,清脆悠扬,让人的心神莫名冷静下来。
国主赢成眼中的狂热消散了。
她定睛又细细看着林宣,有些懊恼又有些不解,随即直起身子,从嘴里重重的哼出了一声:
“你可不要后悔。”
后悔?为什么不杀一个人就会后悔?
林宣无法理解,她也不想去了解。
赢成重新走回龙椅上坐下,她纤细白皙的手指在把手上轻轻敲动,漠然看着座下的吴半青将脑袋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声声闷响。
“咚咚咚……”血水从她的脸上蔓延开来,蜿蜿蜒蜒,就像破出皮肤的脉络一般,令人心底发颤。
“行吧。这孩子既然说不杀,那就不杀了。吴将军退下吧。”
吴半青连忙转身向林宣行礼磕头,随即弯着腰恭恭敬敬的退下,她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轻松。
然而就在她即将走出殿门之时,赢成却忽然又开口了:
“杀母之仇都不报,你到是宽宏大量的很。但我猜想,依你母亲那个性子,若是泉下有知,大概也不会怨你……毕竟母子同心哪……”
林宣的脑袋一下子炸开了,杀母之仇?
阿母她难道……
已经站到门边的吴半青陡然站住身子,她的双目开始变得赤红,显然她终于明白过来,今日赢成无论如何是不打算让她活着出宫了,可笑她之前还保有一丝期待,希望这个昏君能看在她过去劳苦功高的份上,放过自己。
但无情总是帝王家。
吴半青死死瞪着赢成,咬牙切齿的大叫起来:
“这都是国主的意思,我有何罪?”
“放肆!”
国主赢成怒喝一声,伸出右手直指着吴半青,但是接下来要说的话却被她自己活生生的压下去。
她慢慢坐回到龙椅上,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神情也更加冷漠。
吴半青立刻被几位全副武装进殿的士兵拖走,她口中“无罪”的辩白在大殿里回荡不息,震的人耳膜发疼。
林宣再也顾忌不了其他,全力跑到殿门想要拦下侍卫,让吴半青说个明白。但她却被完全抵挡开,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护卫的阻挡,只能眼睁睁看着吴半青挣扎着不甘的被活活拖走。
林宣只得跑回到龙椅的坐阶下,脚下却一下踩空阶梯,她只得四肢抓地的继续往上爬,直到最后终于抓到了龙椅上的那个人。
她带着哭音,一张小脸愤怒到通红:
“你为什么要杀我阿母,为什么为什么……”
国主赢成一脸漠然的看着她,却完全不为所动:
“这就是你身为孤家寡人的宿命。”
六年后。
东华门东阳宫的宫人们一清早就出来扫雪,昨夜一场大雪,把青色的宫瓦都附上了一层难得的清亮。
蒋听南今日特地在皮帽外又套上一对暖耳,手里也捧着个暖炉,她垫着小脚慢悠悠的进了东华门,动作迟缓的像一只胖熊。
“蒋伴读今日来的到挺早的。”小瓜子嬉笑着迎上去,蒋听南木楞楞的点点头,也不看他,径直往宫里走。留下后者在后头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这块‘蒋疙瘩’了。
直到蒋听南进了东阳宫内,他才听到了一声慢悠悠的回应:
“今日上书房不读书。”
小瓜子拍了拍自个的脑门,他倒是忘了这块‘蒋疙瘩’,不仅人像块疙瘩,她的反应也往往出奇的慢,但却意外的和公主殿下合得来。
小瓜子一想到公主殿下和蒋疙瘩两个人坐在宫里半天都不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直坐等到日头西斜,蒋伴读才起身行礼离开。
这都有什么意思啊……
小瓜子不懂,他才十一二岁,刚入宫半年,性子也很活泼,想法也很简单,不懂就不想了,他又提着扫帚去后门扫雪去,今天雪下得可真大呀,有一阵子忙活了。
蒋疙瘩继续慢悠悠的往里面走,宫内香炉暖炉早就备好了,暖烘烘的,让人感觉很舒适。拐过几道华美精致的屏风,一个颀长的身影静静的坐在被烛火照的光亮的正位上,姿势神情都跟以往毫无差别。
不过那眉目倒是越来越神似国主了……
蒋听南也不说话,恭恭敬敬的坐到自己的老位置上,宫人很快替她上了道热茶,收好脱下的披袍,利索的退下了。
许久,那对面的人似乎才从手中的书里回过神来,她抬起头,带着几丝恍惚先看了眼周围的景物,随后才注意到自己的旁边多了个人似的,终于看向蒋听南。
后者波澜不惊的喝了口热茶,
“齐国的王女齐良吉今日上午已经抵达大都,刚入住鸿胪寺。”
林宣点头,表示知道了。
“国主今晚肯定会在保和殿举行宴会。”
“我不去。”
蒋听南叹了口气,似乎早就知道她的反应。皱着眉头,
“你不去,我遭殃。”
两人开始视线交战,没有人移开目光。
“十次。”
蒋听南摇摇头,不同意。
“上次替你抄写替了五次,手都废了。最多六次。”
“十五次。”
蒋听南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堂堂大凌国的公主,你就不能让让我……”
“二十次。”
“行,就十次。下不为例。”
谈话结束后,两人马上又恢复到了之前雕塑般的静止状态,不过蒋听南却开始暗自后悔了:
十次,自己最后还是顺了公主殿下的意。
哎,早知道就不该让她知道自己能模仿笔迹的本事。
太傅严平简直人如其名,即严厉又平板,每学一课就知道让人抄书抄书再抄书。
还念叨什么抄书百遍,其义自现。
蒋听南伸手细细瞧着自己右手的老茧,默默想着:
说这话的人,可真不是个人啊。
……